功地活下来,一步步走上权力的巅峰。夫差的专宠成为她稳固地位最重要的筹码,纵然她在心里千百次地告诉自己,他所赐予她的恩宠、荣耀,不过是虚假的浮萍,只是空幻的泡影,终会有烟消云散的一天。但她终究无法抗拒,贪恋于他那令人窒息的温柔和关怀,迷醉于他身上弥散的馥郁甜香,只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早已习惯了那人的温柔与怜惜,习惯了与他耳鬓厮磨的缱绻情意,沉迷于他的笑、他的喜、他的哀、他的呼吸、他的爱恋、他的拥抱,习惯了他的一切,便再也无法割舍。
夫差是她锥心刺骨的仇人,亦是她朝夕相伴的挚爱。他给了她世间最为奢靡的荣耀与宠爱,也给了她最深最刻骨的恨与痛。仇恨与悲痛纠缠在一起,相互融合成绵延于血液里最浓最痛的苦楚,让她生亦不得、死亦不可。他既是她痛彻心扉的梦靥,又是她甘愿沉沦的宿命
她无法忘却他,也无法放弃他。明知这份爱,是她最为不甘、最为心酸之事。这份爱,是她一生不能提及的罪孽。当她渐渐领悟到这一份沉冤孽债的真谛时,却已是爱无可释、情无可舍。她恨他,也怜他。他给她无穷的荣耀与欢喜。也给她无边无尽的悲哀与痛楚。他既是一场令她梦寐以求的美梦,亦是一座令她无路可逃的天堑。
西施轻轻叹息,靠在他怀里,将脸颊枕在他胸膛,闭着眼睛不看这满眼的疮痍废墟。
夫差亦不发一言,只轻轻拍着她的背。二人静默相对,久久无语。任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化作血染的哀歌殇痕。
笠泽之战
姑苏之战后,夫差下令修筑城墙,整修防御工事,加固营垒。同时整饬军马,调集军队,命士兵挖掘战壕,加紧操练,准备还击越国大军。他深知战时不利攻守,亦下令全城戒备。各处隘口加紧巡逻防守。一面又向全国征调壮丁,征集粮草,加紧备战,又征募大量工匠建造攻城器具、制作弓弩、箭矢、长矛、剑戟等。吴军虽败,但尚未折损主力,且吴王厉兵秣马,战车精锐,将士骁勇,军容整齐,蓄势待发。
勾践深知若不趁其势弱时攻击,则会陷入被动局面。遂令大夫范蠡加紧训练兵卒,挑选精锐战士,准备趁吴国内外交困,民心动摇,士气低落时机,再次发动进攻。他心中明白,此役事关成败存亡:若胜,吴国必然不复存在,若败,则越国危矣。
吴国经过上次姑苏之战的惨败,已不敢贸然进攻越国,遂派军队驻扎于边境,以防不测。而越国方面,上将军范蠡见吴国毫无动静,亦不敢轻易出击,两军就这么一直对峙着,各自严防死守,呈剑拔弩张之势,僵持不下,均未发起进攻。
公元前478年,越王勾践十九年。范蠡见吴国并无反扑迹象,遂令边境百姓故意挑起事端,致使两国民众发生流血纠纷。越国趁机挑拨动乱,扩大纠纷矛盾,引发吴国民众群情激奋,纷纷请求开战。吴王夫差见局势如此,无奈之下只得下令进军,欲攻打越国。
夫差亲率三军,从姑苏出发,直指越国都城,誓雪前耻。勾践见吴国果真按耐不住,当即组织兵马迎战。
三月,两军相遇,吴军驻扎在吴淞江北岸的笠泽,越军驻扎在吴淞江南岸。夫差与勾践相隔数里,各自整顿军队,准备厮杀。
吴越两国,兵戎相见。
越军依山势排开阵势,旌旗飘扬,人喊马嘶,杀气腾腾,号角一声,鼓角齐鸣,战鼓雷动。万马奔腾,杀声震天。吴军将士身披重甲、手持铜盾,在战鼓催促下,犹如潮水一般汹涌向前。霎时间,旌旗蔽空,寒光冷闪,刀剑相接。一时箭羽乱飞,铿锵之声连绵不绝,金戈铁马交击,刀光剑影之中,只听得兵刃撞击的铿锵声、盾矛相交的格斗声、呼喝呐喊声、马蹄翻飞声、血肉迸裂声,交织一起,直震得天地震动,鬼哭神泣。越军个个披坚执锐,持矛披甲,奋勇争先。战况空前惨烈,尸横遍野,血流漂橹。大战整整持续了三日之久。双方拼杀,互有伤亡。
吴王夫差亲临战阵,浴血厮杀,斩首越军数千。他见吴军取得节节胜利,不由信心大增,命令加快进攻速度,以期一举歼灭越军主力。吴国大军大军全线出击,越军则主动后撤,逐步收缩阵地。夫差见越军已退,料定他们已经无力反抗,大喜过望,当即令精锐将士前去追击被击溃的右军,其余军队继续进攻越军主阵地,自己则率近卫部队直扑越王勾践所在的中军。
两军在笠泽江畔相遇。
夫差抬起手,示意身后大军停止前进。他抬眼,遥望百米开外的越王,那人的身影清晰而又朦胧,仿佛远在天际而不可触碰。他眯了眯眼,唇角牵起一抹讽刺笑意。
勾践也抬起手,令大军停顿。他微敛双眸,淡淡望向那道熟悉的身影。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他笑他亦笑,彼此视线交缠在虚空里,宛如两柄冰冷锋利的匕首,无声无息划破阴霾暗沉天际。
那道身影,他这一生至死难忘。
两人相互凝视,视线交锁在一处,谁都不愿意先移开眼眸。他们相隔咫尺,只消抬步,便可走到对方身前。然而,若想走近,须得穿越过刀枪如雨,箭矢横飞,血肉交织的白骨堆垒。
笠泽江水咆哮,浊浪滔滔,狂风肆虐,天空阴霾,天地之间似乎笼罩在一层灰色纱幔下,压抑地窒息。
越王率先开口。声音清浅、悠远:“吴王,你我相隔数十载,未料今日在此狭路相逢,你,可曾后悔过当初的所作所为?”
夫差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似笑非笑反问一句:“后悔?后悔什么,后悔当初没杀了你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贱人?!竟心慈手软,留你苟活至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愤怒,缓缓道:“姒鸠浅,你枉费我对你的一片深情,枉费我曾经那样地疼你,惜你,宠你。而你还我以背叛,以欺瞒,以伤害……你对我,始终负心薄情,毫无情谊!”
他顿了顿,冷笑道:“你说,我该不该后悔?”
勾践眉峰微皱,似是被夫差语气里的讽刺感触怒,眉宇之间隐约弥漫了一股杀机,他冷冷回了一句:“可你从未正眼看过我一眼。”
夫差闻言一愣,尚未来得及思考他话中的含义,勾践已缓缓开口:“今日之战,你当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么?”
夫差蹙眉不答。勾践紧随其后道:“吴国此次倾全国兵力来战,实则等于孤注一掷。若这次战败,吴国必亡无疑!”
夫差冷冷反问道:“如果战败的是你们呢?”
勾践眸光凝住,眼底闪过一丝戾色,很快恢复平静。他沉默片刻,忽而微微一笑:
“夫差,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恃才傲物,目空一切,故步自封。吴国如今看似强盛,实际上内部已经腐朽不堪。内患外忧、君臣离心。你可知为何吴军败于姑苏之役?正是因为你沉沦在自己的美梦和辉煌里不可自拔,骄奢淫逸,沉湎酒色。朝中大臣,争权夺势,各自培植势力,不肯团结一心,辅你左右……”
他停顿了一下,见夫差眉头紧蹙,一言不发。便唇角微翘,缓缓道:“而今吴国,人心涣散,众叛亲离。我越国君臣一心,众志成城。你认为,谁更胜一筹?”
夫差沉默许久。勾践笑了笑,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掉转马头,转身离去。
越军有条不紊地缓缓撤退。夫差冷笑,下令全军继续追赶。吴军将领纷纷劝阻:“越军狡猾,不可轻信。”夫差却不听劝告,执意挥军继续追击。
是夜黄昏时,勾践于左右两军到达预定位置,即饬令鸣鼓渡江进至江中心,等待命令。吴军听到上下游鼓声大作,误认为越军是乘夜渡江,分兵两路而来,立即出上下两军,驰往堵击。越军侦察了解吴军分兵出击情况,乘吴军移动,黑夜容易掩护之际,立饬中军衔枚渡江,不鸣鼓,由六千部队为先锋,秘密接近吴军大营,举行突然而猛烈的攻击。吴军仓促应战,被打得崩溃四散。吴分兵迎击敌人的两军,闻悉大本营被袭,回军援救,但越军左右两军,渡江追击,将其击破。
吴军退到没溪收容散兵,整顿队伍,据溪而守,准备再战。越军紧接着逼进至阵前,双方再战。此际范蠡所率舟师,通过震泽横山向吴军侧背包围,展开攻击。吴上军将领胥门巢在战斗中阵亡,引起中下两军更加动荡,吴王夫差和王孙雒等见形势不利,无力击退敌人挽回颓势,只得收兵,向吴郊撤退。
越军大败吴军,两战两胜。
撤离途中,还多次遭遇越军伏击,死伤惨重。吴王夫差被迫率领残余部队,拼死撤回都城。当其退至姑苏时,吴军精锐已被击溃殆尽,次日清晨,越军左军乘势追击,驻兵胥门,围困姑苏城。
公元前473年,越王勾践二十三年。吴国首都已经完全处于绝境之中。
城内物资消耗殆尽,瘟疫、饥饿和内乱肆虐盛行。百姓忍饥挨饿,连草根树皮都吃尽,开始掘坟墓食尸,甚至出现食子食妻现象。
城内人心涣散,士气低迷。哀嚎一片,已然成为了一片死城。然而夫差仍下令加强防御,巩固城防,并令将士们誓死坚守,誓与越军死战到底。勾践见状,遂下令攻城。
城门很快失守,勾践率军进城,直奔王宫,吴宫守城将领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送吴王夫差与王孙雒等卫队西上姑苏山后,越军随后紧追而至,围山三层。夫差无奈,只得遣王孙雒肉袒膝行向越国求和。
勾践不忍,欲许之。大夫范蠡进谏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夫差既已穷途末路,此时若不一举歼灭,日后将成我越国心腹大患。”
勾践闻言沉默。范蠡心知勾践不舍,便又劝了一句:“大王难道忘了会稽之耻了吗?”
勾践默然良久,终是心生恨意。深吸一口气,咬牙恨声道:“好,留他不得!”
十一月,勾践传信于吴王,欲将其流放甬东,赐予百户人家,遭到了夫差的拒绝:“孤老矣,不能事君王。”
姑苏台上,殿中只余夫差一人。
殿外月华如水,殿中烛光摇晃。他的鬓发早已花白,双目却依旧清冽,有如冬雪。恍然之间,仿佛还是当年那位清瘦翩然,容姿绝世的少年郎。他坐在石阶上,手中举杯,酒液映照着月色,盈盈泛着波光。他凝目望着杯中紫红酒液,嘴角的弧度依然清淡雅致,有浅浅的凉意渗透出来。月光透过高台上的窗户,淡淡地从他身后洒落而下,与他一身的素白融为一体,银袍墨发,清隽如鹤,那般清贵又孤绝。
殿外响起脚步声,西施款款走近,素裳淡雾,玉肌冰肤,素裳如雪,宛若月下梅花,孤高独立。她轻移莲步走到夫差身后,从后面拥住了他单薄的身躯,夫差放下手中玉杯,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细腻滑如凝脂,比玉更洁白,比水更柔软,细腻如一泓清泉。夫差将它紧紧贴在心口上,轻声道:“西施,我舍不得,不舍得。”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西施垂首,对上他空洞无神的眼眸,里面隐隐闪动着晶莹的光芒,但西施知道,那不是泪。
吴王夫差永远不会落泪。
西施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夫差抚了抚她乌黑如缎的长发,她闭着眼睛,一滴滴温热的泪水无声滴落在夫差肩上,他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道:“夷光,你走吧,回越国去,你是越国人,他们会善待你的。”
话音刚落,西施蓦地抬首,一双清澈明净的眸子中倒映着一轮明月,仿似嵌满了星辰,眼底的悲伤和凄凉仿若潮水般汹涌而来,刹那间将他淹没。她红唇紧抿,许久没有说话,夫差却能清楚的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他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有说出半句话。
良久,她缓缓敛住泪眼,身子微微轻颤,缓缓地说:“臣妾舍不得大王……”
夫差心中一恸,闭了闭眼睛,伸手轻柔拂去她脸颊上晶莹剔透的泪珠,似笑似叹道:“爱妃,你总是让寡人为难。”
他转过身,将她拥在胸前,抚着她的鬓发,将她贴在自己心口,这样地紧紧抱着,仿佛要将彼此揉在对方的身体里,不希望在这一世失散。
终于还是不舍得她。
她心性单纯,怕自己死后,只剩下她一个人,会被欺负,被抛弃。再没人照顾她,疼惜她。
他不忍心,不舍得。
西施含泪轻笑,仰首,与他目光相触。她漆黑的眼瞳中映出了夫差面庞上的笑意和无奈,仿如琉璃碎片般支离破碎,刺的她心脏隐隐作痛
夫差轻声笑道:“你且去吧,忘了这里的一切,此生切莫再回头了。”他垂眸敛目,一字一句,缓慢平静:“若无了期,唯当永绝。”
西施身体一颤,眼中的悲哀愈发明朗了。她固执地不肯,不愿,只是用软弱的坚持,一遍一遍地重复“不”。夫差握着她的肩,一遍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