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说“好”,直至她的耳畔响起一句:
“夷光,你听我说,你是越国人,越王是你的王。”
夫差抬眸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颊,伸手抚平她因为悲痛而紧皱的秀眉,低声说,“去吧,替我好好活下去,去看看那越王是不是个好王,看看是否真能如他所愿让越国延续千秋万代,看看他……是否是个明君。”
西施低头,沉默着,泪流不止。良久之后,终于抬起脸来,双眸盈着晶莹的泪光,带着一抹凄切又黯淡的笑。夫差垂下眼,别过脸。
西施慢慢站起身来,夫差却没有动。她伸手抚过他的脸庞,指尖冰凉,如同雪花一样在夫差身上融化。他抬眸望着她,她的睫毛又细又长,眼眸如初秋之水,清灵凉薄。西施俯下身,在夫差双唇上印下一吻,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夫差抬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看着那一袭素白衣裳在清寒月色中渐渐远去,渐渐变得模糊,直至再也看不见。
夫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他静静端坐在石阶上,一手抄起佩剑。剑锋映着银月,寒气凛冽,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剑刃,清冷的眸子也染上冰冷的寒意。
举起剑,高过头顶,手腕一翻,寒光一闪,“噗”一声闷响。一道血箭顺着他的心口飞涌而出,喷洒的血雾飘散在月下,凄艳清绝,红晕绯菲,流火荼蘼。
他手捂心口,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再也无力支持,跟跄一下,倒在地上。手中长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大颗大颗的血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夫差强忍住疼痛,伸手去拿石阶上的酒樽,因为手哆嗦得太过厉害,杯中酒液溅了几滴在青石板上,映衬着皓月的银辉,竟变得如血一般鲜红。
夫差颤动着手,将心头血一滴滴地滴在紫红色的酒液中,直到那酒杯中的鲜血慢慢弥漫,将紫红慢慢侵蚀,化为猩红。直到酒杯中的紫红色完全被鲜血吞噬,夫差才艰难地抬起手,把酒杯送到唇边,用力往喉咙里灌下了几大口。血酒从口中涌入喉咙,顺着喉管淌下,流入胃腹,淌进血管,渐渐弥漫全身。每一滴血液从他体内流过,都似有无数利剑在心房上剜割,剜出血淋淋的伤口来,生生地割着他的心,绞着他的肠,扯着他的骨,痛至骨髓,痛彻心扉。
夫差痛苦地咬住薄唇,冷汗不断从额角沁出,顺着他苍白清瘦的脸颊滑落,几乎是同一时间的,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开始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酒杯重重往地上一掷,碎裂声清晰地响彻在整个高台上。他仰躺在地上,长发掩面,口中不停溢出腥涩的血渐渐不动,只有一声声沉重悠长的气息不断地从他干瘪的胸腔内涌出,逐渐化为虚无。月光清冽地洒落在他身上,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高台之上,溘然长逝。
勾践拾级而上,越往上一步,心中就越不安一分。
终于走到最高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跨上台阶。
当看见夫差躺在血泊中的那一瞬间,勾践的呼吸几乎停滞。他屏息凝神,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直到闻到空气中弥散的浓郁的血腥味道,他才知道一切并不只是梦境和幻觉,那血是他熟悉的,那是夫差的血,甜得令人作呕。
勾践艰难地走上前,跪坐在夫差身旁,慢慢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他的指尖在夫差脸上轻轻擦拭了两下,血迹黏在他的指尖,有些粘稠,还有一丝温热。勾践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酸涩而隐痛,他闭了闭眼,手指轻轻在夫差脸上摩挲着,不敢太用力,怕碰痛了他。勾践轻轻地为夫差拭去额角和眉间的血迹,手指在夫差额上轻拂过,感觉到那如绸缎一般的肌肤下掩藏着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散。他喉头一哽,俯下身,将自己的唇贴在夫差唇上,用微弱的力道轻轻厮磨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怀里。
一滴泪珠滑落唇边,渗入口中,苦中带咸,咸中带涩,他轻轻推了推他,唤道:“大王,大王.…..”
他低喃着,反复地喊他,一遍又一遍。他的双臂渐渐收拢,将夫差紧紧抱住,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心脏里。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浓浓的血腥味刺进鼻息,慢慢渗透,蔓延至每一个细胞,最后慢慢融入到血液中,与骨肉一起,永恒不朽。夫差的心跳,与他的心跳,合二为一,从此以后再也不分离。
他们再也不会分离。
再也不会分离。
永远不会分离。
勾践的唇角慢慢浮现出一丝惨笑,苍白的神情浮于面皮之上,漆黑的双眸也微微敛起,似有万种不甘,又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终究无法开口,化做了一点笑星,绽放在他僵直的嘴角,勾践将脸埋在夫差胸前,将他的身体抱得紧紧的,几乎要将彼此揉进彼此的身体里。再也不会分离。
用指尖抚平他紧锁的眉头,他轻笑出声,一字一句念道:“大王,别走,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顿了顿,叹息一声,轻轻呢喃:“别离开我,再也不要抛下我一个人了,这次,请不要松开我的手……”
勾践伏在他温热的尸体上,泣不成声。
他该恨他的。他想,他是该恨他的。
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没有去想为什么夫差死了自己却没有死,为什么自己还能清晰地感觉到夫差残存的体温,没有想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他没有想,没有任何想法,因为这些念头已经不再重要,任何与夫差有关的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彻骨的冰冷,他抱着夫差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他怀中的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和解脱,没有悲伤和凄楚,没有愤怒和失望。他只是觉得无比麻木和寒凉。他只是觉得胸口越来越疼,越来越沉。心脏在不停地抽动,搅得全身都痛。他的耳畔仿佛又响起了夫差的调笑,带着蛊惑的柔情蜜意,缠绵而缱绻,勾践曾对此不屑一顾,如今却只能化成一声声哀怨的叹息。
他缓缓抬起头,双眼通红,眼角还带着泪痕,嗓子里却溢出低哑的笑,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不甘,还有刻骨铭心的恨意。他把头埋在夫差胸前,将脸贴在夫差温热的胸膛上,用力嗅着那残留的体香,忽然间哭出了声。
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关心自己的死活。
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自己活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折磨他。
还没来得及让他尝尝我曾经所受的痛苦。
而他就这么死了,一了百了
他到底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呢。
或许他曾对我有过一丝怜悯。
但那又如何?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羞辱我,折磨我。
他从未真正将我视为对手、仇敌,甚至从未将我当成一个人,他视我为牲畜,为玩物,为取乐的工具。从未真心待过我。
他从未曾爱过我,只是享受着对我羞辱的过程,享受着将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君王踩在脚下的快感!他是我的敌人,是我的仇人,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我毕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痛,是我无法克服也无法愈合的伤疤,他是我的悲哀,是我的不幸,是我的厄运。
而他对这一切却茫然不知。
勾践在心中嘲笑着,嘲笑着夫差的无知,嘲笑着自己的可悲。
他之于我,只有轻蔑,羞辱,讥讽,不屑一顾;而我之于他,却是刻骨铭心,念念不忘,不可替代!
他死于心甘情愿,而我,却只能活在回忆之中,活在仇恨与遗憾之中,独自一人用余生来承受这一份他轻而易举就可以逃避的悲哀与折磨。
勾践在心里想着,一面笑着,一面流泪。月光温柔地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其间,勾践将夫差的手紧紧握在手中,他的手指冰凉僵硬,再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和情意,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温度,再也不会带给自己任何触动了。
吴王死后,越王以诸侯之礼为他送葬,并亲自扶柩归葬于姑苏城外,阳山之上。自此,越灭吴,吴国不复存在。
越王勾践二十五年,公元前472年,勾践灭吴后,尽并吴国土地,经过吴国开凿的邗沟,率军北渡淮水,在铜山会见晋、齐等诸侯,并遣使致贡于周天子。周元王派使者赐勾践胙肉,命他为侯伯。勾践把吴国侵占陈、宋的土地归还两国,把淮河上游的土地送给鲁国,把泗水以东的五百里土地送给楚国。
越王遂号为伯,成为春秋时期最后一位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