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越军喊杀震天,太子友站在城楼上,俯身向下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犹如蚁群一般。心中又气又怒,不禁厉声喝到:“勾践!你等背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竟敢兴兵入侵!父王倘若知道此事,必然将你碎尸万段!”
勾践却不气恼,只是笑了笑,仰头朝城上看望去,朗声道:“太子息怒,大王待越国恩重如山,我岂忍心背弃恩德?今越国上下一心,齐力伐吴。大势如此,非我一人所能逆改。望太子勿再耽搁,速速打开城门,以保全自己,否则,我军一鼓作气,攻破城池,那时,悔之晚矣。”
太子友脸色阴沉,眼中怒意滔天,咬牙切齿说:“就算我死,也不开城门,更不能让你踏入姑苏一步!”说着,吩咐道:“尔等谨守城池,不许擅自移动或撤守。谁敢擅自离城,本太子便斩谁。”城楼守军将士齐声应下,太子友抽出宝剑,寒光闪闪。他大喊道:“誓与姑苏城共存亡!”
勾践叹了口气,似是惋惜地缓缓摇头。侧目望向身旁的范蠡,轻声道:“夫差昏庸无能,竟然让这样一个痴儿守住国都,岂不可笑?罢了,罢了,这姑苏城,吾取定了。”
范蠡一笑,点头附和道:“大王仁义宽厚,不忍强攻,反而劝降,足见心系仁慈。可这太子友愚不可及,竟连这浅显的道理都参悟不透,真是令人叹息不已。”
勾践淡然一笑,对范蠡道:“此事终归是你一手策划布置,依你看,这姑苏城,我等还有何计可破?”
范蠡思忖片刻,答道:“我军攻势凶猛,守城将领自然不敢轻易开门。依我看,唯有先挫其锐气,断其粮草,使其力穷而后攻其城,不攻自破,此亦上上策耳!”
勾践轻轻颔首,赞许地说:“大夫之计果然甚妙。既然如此,那便依大夫所言行事。传令下去,命大军围而不攻,每日只需攻城三次,击退城头士兵,以示威慑便罢,不得损伤兵将。同时派兵守住水陆通道,阻截粮草。另令先锋部队屯兵城外,以防吴王闻变,急急还都。”
命令下达,众将士齐声响应,立时将越军分兵守住各处险要位置。霎时,整个姑苏城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哀嚎凄哭,响彻城头。越王的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如泰山压顶,气势汹汹。姑苏百姓惶恐至极,惶惶不可终日。越王虽未攻城,但是人心却早已失守。加之城内又断水断粮,百姓无法生存,皆流离失所,四处逃散。太子友忧心忡忡,望见城内尸骨遍野,不由得悲从中来,凄苦万分。
又过了几日,形势越发岌岌可危。太子友终于无法坐视,无奈之下,提笔又写了一封书信命人送至黄池,请求夫差速速回援,还是一样的音讯全无。太子友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城外攻城之声连绵不绝,城内哀鸿遍野。城头守军更是疲惫不堪,士气低迷。此间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了。太子友急令城内军民,做好了与越军拼命到底的准备。
到了此时,姑苏城内已断了粮草。死伤者甚众,伤口皆发腐溃烂。城下将士,死伤无数。士兵饿得奄奄一息,城头上,死尸横七竖八,无人掩埋,尸体腐烂,苍蝇乱飞。城内军民只能啃吃树皮,嚼草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姑苏城上,旌旗折戟,旗帜凋零。太子友眼见局面渐渐陷入不可挽救的境地,心如刀绞,悲从中来,不由放声长叹道:“爹爹啊!你若能在,我绝不至落如此下场!”
太子友长吁一声,命人打开城门。勾践见状,心中大喜,急忙挥动令旗,霎时,攻城大军一拥而入,呐喊震天,杀声四起此时,太子友纵然不愿也无力回天。眼见局势已不可挽救,无奈之下,只能下令全军投降。
越王纵马踏入城中,遥首四望,却见城内凄惨无比,满目疮痍,尸骨遍地,不禁悲从中来。他翻身下马,命将士收殓尸首。又派人打扫街道。招来医者给城内伤兵治病。
勾践仰天长叹,默哀片刻,令亲信将太子友押至面前,左右将其绑缚。太子友心知今日必死,不复多言,只是怒视勾践道:“我死之后,便化为厉鬼,誓杀你以报血海深仇。”
勾践微笑道:“太子请放心去,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勾践定当奉上一碗血酒,助你往生超度。”
太子友仰天长笑,眼中泪水却滚落下来。笑声转成痛哭,凄绝哀恸,悲愤至极。他紧紧握住双拳,痛呼道:“勾践小儿!你心狠手辣,奸诈卑鄙!我恨不得亲手拧断你的脖子,啖你血肉于五脏六腑之中!”
勾践颔首笑道:“太子说笑了,真正心狠的,怕是另有其人。”
太子友凄然惨笑,闭口不言。
勾践拔剑出鞘,鲜血飞洒,太子友双眸瞪得老大,张嘴欲语,却吐不出一个字来。眼中的神彩渐渐黯淡下去,颓然倒地。
勾践面不改色,弯腰割下首级,令人高挂示众,越军欢呼雀跃,齐声叫好,城内一片欢腾。
勾践垂眸,接过范蠡递来的一方洁白手帕,拭去剑刃上血迹,从容收剑入鞘。
他转首凝视城中,目光在尸骨堆里巡梭片刻,见城头残余吴军皆低头不语,勾践冷冷一笑,手抚剑柄,朗声喝道:“寡人念尔等为吴国征战多年,故赦尔等罪过。寡人宽宏大度,饶尔等不死。尔等若愿意前往越国,寡人既当视你等如本国子民。若不愿意,则可选择追随夫差,败个彻底。”
城内一片寂静,吴军皆低下头去,片刻后,纷纷拔剑自刎。勾践轻叹,仰望吴国天空,怅然良久,才挥手下令将城头尸首收敛妥当,集中焚烧,尸骨被火化,灰烬随清风飘散无踪,城内被火光映照,亮如白昼。勾践独上城楼,向西方怅望,目光望穿重重山河,遥遥望见一片火海中的姑苏台。
勾践闭上眼睛,默然跪伏于地,行三叩九拜大礼。礼毕,起身,眼眸中水光闪烁,忽听身侧一声轻唤,他回转身去,只见范蠡立于身后,勾践微笑着,向他伸出右手,范蠡一笑,轻轻搭上他的手。霎时间,勾践脸上泪珠滴落下,闭目哽咽。范蠡轻柔为他擦拭,轻声道:“大王得偿所愿,应为之高兴才是,何故悲伤?”
勾践摇头,叹口气道:“非为悲伤,实乃感慨。”
范蠡默然片刻,拥他入怀。勾践轻轻搂住范蠡,任由两行热泪滑落下来,浸湿了范蠡的衣襟。
姑苏城破,太子友身死的消息传来时,夫差正被牵制于与晋争夺盟主地位之中
吴王亲信历经九死一生,方才将消息带到黄池,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夫差面前,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地禀告道:
“启、启禀大王,姑、姑苏、姑苏城已被、被越国攻陷,太子、太子友亦、亦战死了!”
夫差闻言,手中羽觞顿时落地,摔得粉碎。他面色惨白,身躯晃了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踉跄跌坐在椅上。顷刻间,神色木然,浑身上下寒意直透心底。他颤巍巍伸出手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双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握拢,许久,才慢慢抬头,紫红眼眸一片森冷杀机,他紧紧盯住那亲信,厉声喝道“此事当真?!”
亲信心惊胆战,哆嗦着点头,“千真万确,微臣……微臣刚从姑苏城逃出来,亲眼见得太子兵败城破,死于越军刀下。勾践下令将其首级高悬城头示众,城内将士十之八九皆自杀殉国,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姑苏城……姑苏城已被烧成了一片火海……”亲信言罢,忍不住涕泪交集,伏地不敢抬头。
霎时,帐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众大夫、侍卫纷纷跪倒,默然垂泪。夫差猛然站起身来,伸手抄起案上佩剑,锵然出鞘,怒吼一声,疾斩而下。霎时,鲜血四溅,亲信惨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头颅落地,颈腔喷洒鲜血如涌泉,身子不住抽搐颤抖,顷刻间便气绝身亡。夫差转身一瞥,只见众侍卫和大夫皆伏地颤抖,无人敢抬头看他。夫差狠狠将剑抛在案上,胸膛起伏不定,双眸赤红,怒不可遏,“厉声喝道:“传寡人的令,各路大军即刻回师,共伐越国,踏平会稽!”
他不是没想过勾践会趁机出兵夜袭姑苏城。只是姑苏城易守难攻,勾践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克此城,他自信胜券在握,因此,才敢令太子留在姑苏城中坐镇,自己则率军赶往黄池,争夺盟主。怎料想,却出了此事?此时此刻,夫差恨不得立刻便率军杀奔姑苏城,亲手取了勾践首级,再将会稽夷为平地,以血洗城,报仇泄恨。但眼下,黄池诸侯大会已近尾声。他若是中途返回,定然惹来诸多怀疑,到时,他既无法争取到各国的鼎力支持,更有可能因此而失去与晋争霸的资格。因此,在内心挣扎、愤怒了一番后,他强压住胸中怒火,决定继续参与黄池会盟。一旦取得盟主之位,他定然会在第一时间动兵伐越,绝不再给勾践任何喘息之机。
当下,他令群臣暂且忍耐,待得此次会盟结束,再与勾践一决雌雄。
笠日,黄池会盟正式进入尾声。夫差为了不影响争霸的大好形势,秘密处决七名报信的吴兵,强忍泪水参加会盟。
晋国与吴国两股势力暗中较劲,互相牵制,为争夺中原的霸主地位展开一场明争暗夺。晋国以盟主身份处处压制吴国,吴国代表也不畏强势,屡挫晋国锐气。两强唇枪舌战,局面胶着,谁也难以取得优势。夫差冷眼旁观,最终失去耐心,选择退让。
黄池会盟,最终先由晋国歃血,吴国随后。自此,吴成为了仅次于晋的霸主。
会盟结束后,夫差考虑到吴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不宜再与越交战,遂率军班师回国。他一面派人向越国送去厚礼请求议和,一面星夜兼程赶回姑苏,至姑苏城外十余里,前方斥候迅速飞马回报。说城内火光冲天,城墙坍塌,遍地尸骨狼藉。
夫差心中一沉。在姑苏城前停足,遥望火海,面色惨然。众大夫纷纷劝慰他,令他不要伤心。夫差摇头,淡淡说道:“城池虽毁,姑苏尚存。尔等勿忧,寡人必亲率大军,踏平会稽,将勾践碎尸万段,以祭太子!”
说罢,扬鞭策马直入城中,只见城门大开,越军早已不见,城内百姓多已离乡逃难。只有稀疏几家,或是因年老体衰无法外出、或是因病痛缠身无法远逃,而被迫留下来。夫差见了,心中顿生悲悯,挥手令众将士退下,独自登上姑苏台。
远远望去,只见一片焦土废墟,遍野尸骨,烈火冲天,浓烟滚滚。他在吴兵簇拥下登临台顶。举目望去,却见台上一片荒芜,石桌、石座皆已砸毁,亭榭、宫殿亦倾塌,乱石成堆,夫差俯身抚过断石残壁,泪盈于眶,哽咽无语。
西施闻讯赶来,立于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夫差回身看她,只见她一双明澈眼瞳直直望着他,似有所思。
夫差轻捋她鬓角发丝,叹息道:“爱妃莫怕,一切有寡人在,定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
西施点了点头,眼圈发红,微微哽咽道:“臣妾并非畏惧,而是心伤……”言及于此,她顿了一下,又道:“臣妾并非畏惧兵戎之灾。臣妾心忧的,是……此生无法再与大王相依相伴、恩爱永久……”
夫差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哑声道:“爱妃莫言,纵使山河倾覆、万世劫亡,寡人定与你相携相伴,不离不弃,若真有一日大势已去,寡人也定会提前为爱妃安排好后路,留你一世芳华、一世安泰。”
西施眼角渗出泪滴,轻轻咬了咬唇瓣,哽咽道:“大王,臣妾不求一世安泰,只求能常伴君侧,与君朝暮共度。共死同生。如今,大王心忧国事,臣妾心痛如绞。恳请大王振作起来,勿要过度忧虑……”
夫差闻言,心中大恸,忙拭去她眼角泪滴,柔声安慰:“爱妃不必挂心,国事成败在乎寡人一人也。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方能青史留名。如今寡人已有决断,必不令越国喘息,不久之后,必踏平会稽,踏破越国河山,叫勾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消寡人胸中这一口恶气!”
西施轻轻靠在他怀里,听他铿锵誓言,胸中满是酸涩悲愁,眼眶发红,强作笑容,微笑道:“臣妾相信大王必能扫平越国,以慰太子在天之灵。”
夫差凝视她许久,见她眉宇间哀婉凄楚,不由暗叹。爱妃素来温婉,从无哀怨言辞。此时,眼中泪光闪烁,似有说不出的痛苦和忧愁。他深吸口气,将她轻轻搂在怀中,柔声道:“爱妃何尝不令寡人肝肠寸断?你一哭,寡人的心都要碎了。”
西施低头不语,心绪紊乱。
自她被送入吴宫时起,她便知道,从此这一生都将被困在这深墙高苑内。没有自由,没有欢愉,只有挥之不去的悲哀和痛楚。她早已习惯宫里冰冷的生活,麻木于宫廷里的权谋争杀,习惯了每日的勾心斗角,身边人的尔虞我诈,为了恩宠,为了存活,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地在重重危机和算计中艰难求生,将一个又一个阴谋诡计扼杀在摇篮,从不放松防御。在经历过无数次风雨、无数次的险死攸关后,她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