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又要去向何处?浪花和潮汐,又要将她们带向哪里?向着西边一直而去,最终会怎样?会有最终吗?
或许无论有没有都好吧。因为彼此在一起,彼此已共同融汇成这无边无际的海洋,与其他的江河,其他的流水一起,融入同一个世界。
那么,或许不必担心,不必害怕,也不必恐惧。
因为无论去向何处,都有同伴,都有亲人,都有朋友相随。
需要怀疑吗?
阿库玛心里想着,然后看见诺玛站起来,望向船舱口。
一个去而复归的人的身影出现。
“神甫!”
女孩用发自内心的善意问候。
“是,我回来了。没离开很久,是不是?”
那白人男祭司,阿瓦罗神甫对女孩点点头,用他的语言回答,重新走回她的身边,坐回原位,看着她们二人,还有那一架琴,礼貌地微笑着,问,“……我错过什么了?”
“没什么……神甫。”
阿库玛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你的同伴还好吗?”
“还好。”神甫点头,“谢谢您的关心。这是她第一次坐船,多休息一会就会好的,以后会习惯的。”
她也只是点头,没再多问,继续看海。
一阵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阿库玛朝自己的妹妹招一招手,让诺玛靠近一点,然后握住那只小小的手。握着感觉会好一些,感觉很温暖。
有熟悉的人在身边陪伴,很好。
这样无论前途如何都很好。
沉默着,看夜晚的天空,最后的晚霞也消散。
船上点起了明灯。
海风呼啸,浪涛依旧不停歇,带着船,去向一片她未知的土地。
去向未知的未来。
“……阿库玛小姐,既然我们现在可以自由交流,我有个问题必须要问您的意见。”
文绉绉的话。
“问吧,神甫。”
“如您所知,这艘船将会在日本西边,九州岛停泊。若您愿意的话,我会安排您和诺玛在彼处休息一段时间。请不必担心饮食起居问题,我作为神职人员一定会尽力为你们提供所需的帮助。”
“我没意见。”
“那就好,那么,您和诺玛,你们以后打算去哪里?是一直留在那个地方,还是说,您更愿意回自己的故乡。或者……您想去曾经去过的那片新大陆?”
“神甫,我……”
阿库玛看着诺玛,迟疑了一会,回答,“我的确不想再回我们曾经受苦的土地了。”
“我想也是。”
“至于故乡,我们已经没有故乡了。”
她看着身边的女孩,叹了口气,也不知自己和对面人说的话女孩能否听懂,“我们的村庄已经被烧成了白地,村里的人也已经不知去往何处。再回去也同样是陌生的世界,对我对诺玛来说很难生存的世界。”
诺玛似乎并不能听懂,诺玛只是哼唱着,还在哼唱那琴曲的旋律。
“那么,您愿意继续留在这个国家吗?”
“您会吗?”
“我?我会,我现在还没有回欧洲——白人世界的想法。”
“那么,我们也会。”
阿库玛重新望着对面的人,说,“我愿意一直跟随你,在你所在的地方定居。毕竟,现在对我来说,你是我在这里唯一比较熟悉的人了,不知你是否介意我这样做。”
“那么好吧,当然,我不介意。”
“我不会一直让你为我们提供食物和住所,劳烦你太多太久,那样不对。我自己有强健的身体,我可以做一些劳务活计,试图养活我和诺玛。”
“……如果您计划如此的话,当然。不过记得与我保持联系,如果有任何需要我或者我的教派帮助之处,请一定不要为向我们提出感到介怀。请信任我们的善意,就算是为了孩子成长考虑。”这话语听起来很真诚,或许确实是真诚的带有善意的,或许不需要怀疑,“您需要工作吗?我可以帮您介绍工作,到了那里我会替您打听。”
“谢谢。”
“那么我们就这么说了。”
“——我还要问一问诺玛。”
“对,当然。”
阿库玛看向身边的女孩,询问,用自己熟悉的话语。
女孩回答,也用同样的语言。说完就走远了一些,又抱起琴,弹起那首曲子。
得到答案后,她再次望向对面等候的神甫。
“诺玛也同意这样。”
“那很好。”
阿瓦罗神甫微笑着,点点头,翘起腿跟着音乐打节拍,膝盖上枕着那本经书。
又是沉默。
沉默,但并不孤独。
因为身边有熟悉的亲人,始终陪伴。
也因为身边有陌生的人,虽然陌生,但经过这短暂的相处交流,已然了解,已然信任,已然建立起友谊。虽然现在依旧陌生,但是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相处时间,以后也会变得熟悉。以后,还会遇见更多的陌生人,的确,但他们之中,也一定有许多人能和自己熟悉,能和自己成为朋友。
路总是这样走过来的,经历总是如此。
过往呢……过往依旧……模糊。
印象。
“阿瓦罗神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我……我过去生了重病,直到现在才刚刚好。自从今天下午醒来后,我一直尝试去回想,在我生病的时候,我都做过什么。我想不起来,有些事我感觉能想起来但又想得不清楚。我觉得,我当时可能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觉得那是不好的事。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如果我不知道,您会怎么做?”神甫微笑着回答,手指跟着节奏在经书上点了四下,上下左右,“您会希望去问更多的人,希望去寻求答案吗?”
“我……我没想好。”
阿库玛低下头,思考,“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
“我的建议是这样的。”
对面的人看着她,“您所说的那些,无论是什么,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您生病时的事,难以自控的事。您若记得,那另当别论。若不记得,或者仅仅只有些许印象,不得全貌,那么我想也不必纠结顾虑。毕竟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谁也没有能力去改变。倒不是说就可以完全不当一回事,但我认为我们回望过去,是为了从中学习,从中反思。通过过去的经历,得以审视现在的自己和世界,得以选择明天的前程。与其徒劳地沉溺追寻过往,还是展望未来更好一些。”
“神甫,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过去?”
“唉,既然您如此追问,我也只好诚实地回答,是的,我知道。”
阿瓦罗神甫无奈地笑笑。看来还是低估了眼前的人,这一番大道理可绕不晕她。
“你能告诉我吗?”
“也许以后。”
男人望向天边,看着远方,夜幕下的大海,海风吹动他的须发飘扬,他的眼睛深邃之中闪烁光辉,“您的经历可以说是一次重生。对现在的您来说,阿库玛,这是一个新的世界。陌生的世界。在远方,还有许多全新的风景等待您去探索,许多人等待您去接触,许多事等待您去经历。过好未来的生活吧,为诺玛,也为您自己。”
是这样吗?
阿库玛也望向远方。思考着,计划着,以后的事,未来的事。
未来,彼岸的目的地,陌生的世界等待着她。
她要如何,以何种姿态面对?
身旁传来孩童的呼唤。
如梦一般。
她在这里,自己也在这里。
在这个新世界。
“阿库玛,阿库玛!我现在想起来了,我想起后面该怎么弹了,听,听呀!”
悠扬的琴音再度响起。
她听着。
难波城的夜幕已经降临。
曲秋茗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回到旅舍。
多么……疲惫的一天。她累得已经想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站在门前,拿钥匙开门。
屋内漆黑一片。
没人。
当然没人了。尸体是昨天下午送回的,现在安放在教堂的附属医馆的停尸间。教会的医生和冈田片折张罗着做了一番简单处理。
今天早上,送完神甫一行人离开后,她又去了一次医馆,又去认了一次尸。冈田片折自然相随相伴。那位教会的医生同时也是敛尸人,对她说了很多话。问她是希望在教会墓地下葬,还是另选坟墓,还是用船运回去,还是火化?
曲秋茗觉得在这儿的墓地下葬似乎宗教意味有点太浓,另选坟墓太麻烦,并且人死还是还乡好些,那村里也许还想立个碑什么的,自己也能有交代。然而运回去的话,这天气虽说是秋天但一两个月在海上也得生味。最后决定火化,方便携带。
她现在是苦主的身份。
过程其实也很简单。三天停尸,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然后盖棺,烧了。
就这样。
从医馆的停尸房出来后,冈田片折又对她说了很多话,她没怎么用心听。只是在想尸体的事情,把头砍了她可以理解,但砍下来后也没必要丢海里吧。拿回来缝上去,至少走的时候还有个样,看起来还不会渗人。
她没心思独自回来,于是和冈田片折一起去了船那儿,吃过午饭玩了一会,冈田片折带她打了两圈纸牌。
船上也没了熟悉的孩子。
没了熟悉的琴音。
她打牌的时候听冈田片折抱怨了很多和商人有关的话,她也没怎么用心听。
说实话,这样的事自己都不是第一次经历了,早就习以为常。
昨天送回来是第一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是第三天。
三天后,烧完,装罐,走人。
就这样。
同样在朋友那吃了晚饭。然后实在不能留下住宿了,便返回自己的住所。
没人,空无一人的住所。
很陌生的环境。
曲秋茗将鞋子甩在玄关,合上门,站在屋内将灯点起,看着小小的四面墙。这儿似乎只是吃饭睡觉的地方。白天她总是要外出,那个人也总是要外出,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
现在,那个人走了。
现在女孩也走了,需要照顾的病患也康复了,也走了。都走了。曲秋茗突然发现,自己今天竟然无所事事地过了一个白天。无所事事却很累,奇怪。以往每天都做很多事却不会累。
心累嘛。
往后也会是无所事事吧。
当然,想起来得去一趟那个库房,找人点货装船,然后呢?
然后自己也得走了。
回去之后,去村里找那女人交货,然后再两剑捅死她。然后再去小女生那里交骨灰,尽自己所能解释清楚,摆脱犯罪嫌疑,也许还得说点安慰的话语,但也就这样了。
然后,要去哪里呢?
见证,自己已经错过了。不过见证烧尸也算一种见证吧,将就一点。
复仇,早就没那个想法。
需要照顾的人也已经康复,需要陪伴的孩子也已经找回亲人。连那狼小孩,听说昨天也被放跑了。自己已经懒得再去管。
在这,在那,无论在何处,都好像无所事事了。
那么,自己以后要去哪里呢?
“嗯……也许会朝南走。”
曲秋茗站在房中,伸手解下发带,让弯曲的头发垂散披肩,“和冈田小姐打个招呼。我记得她们的船队是要一直朝西的。约个时间,地点,我到南方海边去上船。反正也没处可去,这儿的事,回国的事办完,我就和她一起,去西边的世界看一看。”
真是个好计划。
可现在呢?
“现在我要睡会了。嗯……明天早上似乎没什么事要做……对,阿库玛已经走了,诺玛也已经走了……她也已经走了。明天早上确实没事做,我得多睡一会。呵——”
少女打了个呵欠,“……困死了,这几天,忙得不停。”
她抱起被褥在地板上铺好,跪在其上。
要睡觉了。
但她还没洗脸洗脚,也还没解衣。她就这样跪着。
屋外是黑夜,不知从哪处传来犬吠声。
再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