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
手中捧着厚厚的经书,目光也望向诺玛。
也在等待吗?
这一位也是朋友吗?
对面,琴音依然断断续续,单调地重复让人有些不快。
“祭司?”
阿库玛先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语气一贯的低沉。
男人望向她。
“祭司?嗯……对,的确。”男人向她微笑,点点头打招呼,“阿库玛?”
“是的。”
她能听懂对方的语言,从一开始就可以。为什么?怎么能?她自己也不知道,“我没见过你,我曾经见过一位白人祭司,你不是他。我记得他已经死了。”
“的确,您说的是我的前任。”
“他不是好人。”
“的确。”
男人伸手按了按眼睛,保持微笑,“您很熟悉我的语言,这样很方便我们交流这很好。您是从……海对面的那片新大陆上学来的吗?”
“对。”
其实不对。
“这样,这样。”对面人点点头,“说回来,您没见过我,的确。我还未向您做自我介绍呢,敝人乔万尼·阿瓦罗,原是难波城教堂的本堂神甫,今天才刚刚离任。”
“我去过你们的教堂。”
“对,我听说了。”
这个名叫阿瓦罗的祭司用手轻轻拍打着经书的封皮,阿库玛看着他垂在身前的十字项链,等候他接下来的话语,“那么,说回正题,阿库玛小姐。我相信您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很多疑问,我想先问您几个问题。”
“说吧,阿瓦罗祭司。”
“您是否知道这艘船要去往哪里?”
“它在向西走。”
“对,它要去这个国家的西边。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国家叫日本,它在您故乡的东边。日本的西边一带区域叫做九州,那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西方人居住,我们要去那里。”
“我知道,诺玛已经告诉我了。白皮肤威斯克斯告诉她,她再告诉我的。”
“哦,威斯克斯船长……这样。”
男人看起来若有所思,又问,“那么,您知道您和诺玛为何要去那里吗?”
“不。”
“请让我对您说明。您和诺玛最初是跟随威斯克斯船长来到日本的,船停泊在这个国家一个叫难波的城市,也就是我原任本堂神甫——祭司的地方。您说您记得去过我们的教堂,是的,当时您和一些本地官差产生了冲突,您还有印象吗?”
“……我不记得。”
印象。
“也对,因为您当时生了重病,神志不清。大约半个月,十五天前的事。您后来从教堂上摔了下去,摔断了一只腿,然后逮捕被关进了监狱,直到四天前才被释放。但是本地官府要求您离开难波,不允许您继续在那里逗留。所以今天早上我们将您和诺玛接上了船,要带您去西边的那个地方。”
阿库玛听着他的叙述。碰了碰自己的右腿,感觉不到什么,并不痛,肉眼可见也无伤痕,左腿同样如此。完好无损的双腿,只是长久躺卧所以无法自如运动,只要再多用一些时间适应锻炼,自己就能恢复如初。
腿曾经断过。
十五天前的事。
已经痊愈了。
为什么?怎么能?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也不太想思考这个问题。不太想回忆,不太想记起那段朦胧的过去。
“过去的四天我在哪里?”
“您在我们教堂的附属医院休息,您一直昏迷。”解答,“您的朋友,冈田片折小姐为您争取到了这四天的养伤时间,坚持等您的身体基本康复了再行动。”
她现在身体确实已经康复。
心智呢?
过去的记忆如同一团迷雾,其中不知隐藏了多少想起就会令自己害怕的往事。
若有任何知道过去的人在这里,说更多过去的事,自己是会希望听到还是不希望听到?
“冈田在这吗?威斯克斯在这吗?”
“不,她们不在。她们还有商务事情,暂时还不能离开难波。”
男人说,“但今天早上冈田小姐来送您离开了,嘱咐了许多需要注意的要点。我想她们很关心您,她们是您的朋友。”
冈田,或许。至于白皮肤威斯克斯?
虽然背上的伤疮已经愈合,但她还记得那一顿鞭子。
可为什么?
同样的问题又向自己询问一遍,答案依旧……模糊。
总之,她们不在。了解自己过去的人不在。
“希望您不要介意我们在您上船后将您绑起来。因为您一直昏迷,先前病发时还有过伤人的行为。我们担心您会伤害这船上的人,或者伤害您自己。安全起见,您也能理解吧。”对面的人继续说,看着她,“不过,现在看来您已经恢复理智了。我认为以后也没有必要再限制您的行动。”
她以前做过伤人的事情?
印象。
又是往昔的印象。
过去究竟是怎样的?
她思考。
就在这时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或许是从远处的海面上迎来的一阵巨浪,船猛地颠簸了一下。那一直站在船边的少女,低着头,手扶着脑袋,这时一下没维持住平衡,险些摔倒在地。
祭司回过头望去,然后起身向少女靠近。
“没事吗,莉迪亚姊妹?”
“没事……神甫。我刚才……嗯……我感觉头好晕。”少女按着额角,精神不振,“或许我确实需要一些嗅盐……嗯……这船晃得太厉害了……”
“到船舱里躺一会应该会好些。”祭司扶住少女的胳膊,帮助她维持平衡,带着她朝船舱走去,经过阿库玛身边时问候一声,“阿库玛小姐,我的同伴身体不太舒服。我得暂时离开片刻,失陪。”
阿库玛看着他们,点点头。
“您和诺玛在这里没问题吧?若有事……就让诺玛来找我,她知道我们的住处。”
阿库玛再次点头。
“我很快回来。”
男人说。
“见笑了,阿库玛小姐。”少女有气无力地朝她招手作别。
她看着这两个人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看他们消失在通向船舱的门板后。自己先前也正是从那一扇门上甲板的。
阿库玛环顾四周。
甲板上还有几名水手在忙碌,也同样还有几名水手在聊天休息。
都是陌生的人,相貌各不相同。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黑发,有的金发。有的穿衬衫,有的着背心,当然较多的光着膀子。有的皮肤发白,有的皮肤泛黄,当然也较多的在海上,因长年风吹日晒而黑得发亮。
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艘船向着陌生的方向航行。
最终将停泊于一个陌生的国度。
那里也会有更多的陌生人。
至于自己呢?
身边唯一熟悉的家人呢?
她要去哪里?
她们要去哪里?
过去的一切很陌生,未来也同样如此。
阿库玛抬头望天。夕阳早已沉入海中,晚霞也已燃烧殆尽,头顶的天空已是深蓝色点缀繁星,一弯月牙隐没在云层背后。
入夜了。
茫茫天地,未来要去向何方?
耳畔一直响着陌生的浪涛,伴随着陌生的琴音。
“阿库玛,阿库玛!”
熟悉的人此时开口,让她回过神来。女孩兴奋地抬起头看着她,“我准备好了。音现在调准了,我可以——神甫和莉迪亚姐姐呢?”
抬头才发现少了两个观众。
“那位姐姐身体不太舒服,阿瓦罗祭司……神甫带她去休息,很快回来。”
她说。
“那,那你听我弹琴吧。只有你听。”女孩坐在地上,将那陌生的异国的琴端放在盘起的腿上,双手搭着琴弦,满怀期待地望向她,“只有你听也好。”
“我听着,诺玛。”
阿库玛轻轻微笑,回答,“你要弹什么?我们的民谣,我们的故事?”
用这乐器吗?弹起来会怎样?
“……这次不。”
诺玛想了想,摇摇头,“这次我要弹曲秋茗和夏玉雪家乡的一首曲子。”
陌生的曲子吗?
她想。
无论如何,只要是眼前这孩子在弹奏,自己当然会乐意去听。无论陌生或者熟悉。
“什么?”
“夏玉雪教过我该怎么弹。”诺玛说着,低下头开始点着琴弦,“曲秋茗也给我弹过这首曲子,今天早上还弹了呢。我还记得旋律,大概……差不多。”
反正也听不出任何区别。
她想。
毕竟是陌生的。陌生的,那么对自己来说,无论如何,听起来都会是好的。只要是眼前的诺玛在弹奏。
“这首曲子叫做《流水》,听,阿库玛。”
她听着。
从那远处的高山之上,密林之中。某一处岩缝,某一汪泉眼,某一处积雪起源。
涓涓细流滋润土壤,细细地隐没于青草乱石之间,不为人所见。
只是隐隐约约地,悄无声息地流淌着,向下。
零零散散地,这一处,那一处。
断断续续地,这一点,那一点。
各自有各自的轨迹,各自的道路。
然而沿着山坡,沿着沟壑流淌,慢慢,或早或晚,发现了彼此的存在。
于是不再孤独,于是彼此交流,融为一体。
共同汇聚成小小的溪流。
一路上有多少险阻?在阳光下消逝,在土丘旁蜿蜒,在石堆间跳跃,在枯木两侧分道扬镳。
有的就这样离开了,从此不再见。
有的,依旧在一起。
亦有久别重逢,各自经历炎凉后,又是殊途同归。
一路上又有多少风景?细雨带来了新的同伴,落花点缀了别样的色彩。林中的飞鸟在其身边小憩啜饮,山间谋生的人,偶然遇见了也会停下脚步,放松疲惫的身心,踏入水流,静静地矗立其间,目送其远去。
继续奔赴前程。
去往何方?
再向下,遇见更多的同伴,送别更多的故人。再向下,走出密林,经过荒野,终于在平原之上化为一道长河。
外面的世界有多宽广呢。
天是如此之大,如此之蓝,阳光如此灿烂。
大地如此平坦,形形色色的万物生灵,为其所见。
水中,鱼虾游弋。
两岸,牛羊迁徙。
平原上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到这河边,围绕着,团聚着,共同建立起一座座村庄,一个个部落,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好一片祥和景象。
但这里就是旅途的终点吗?
也不是。
不。
还要继续,再向前。
再向前,会去向何方?
河面渐渐变得宽广,河浪渐渐变得强劲,河底愈深愈远。
继续,奔腾着向前进。
共同向前进。
前方又会是怎样的世界在等待?
流水最终要去向何处?
阿库玛望着夜晚的汪洋大海,倾听身边人的弹奏。
这确实是陌生的乐器,弹奏出的是陌生的曲调。但她能听懂。无需疑惑,无需询问为什么,怎么能。就是可以,因为只要用心去听,便可自明其意。
她还想听到更多。
但是,琴声停下来了。
还未结束呢。
还有未来。
“……后面的我确实不记得了。”诺玛抬起双手,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我只能记得这么多了。好听吗,阿库玛?”
“好听。”
阿库玛回答,报以微笑。
“我听过夏玉雪继续弹后面的,后面的也很好听。”女孩说着,抚摸着琴,“如果能让你听到就好了。”
她没回答。
后面呢,她似乎也能够想象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色,也不难想象。
但,这就是流水的结束吗?
也不是。
这汪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