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浪潮不停。
屋里好安静。
太安静了。
唯一的一人,也沉默。
令人陌生的安静。
“……我想弹琴。”
曲秋茗低着头,困倦的双眼半睁着,看眼前被烛火映得长长的黑影,跪坐在被褥上,双手搭在身前,卷发垂散,有气无力地低语,“……弹首曲子,什么都行。这太安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可惜我已经没有琴了,琴已经送给诺玛了。”
身前,银色的十字架垂悬着,明晃晃的。
她叹息一声。
伸手握住。
“算了,来,晚间祈祷。”
少女闭上眼睛,低声地开始祈愿。她祈愿也就做个样子,她还没入教呢,愿望与其说是说给神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所谓至高无上的独一存在,我怀表敬意向您祈愿。虽非您的信徒,但非您的仇敌。所以,对我的话不必多理会,就当听个乐,让一切顺其自然。如果世间万物确实归您掌管,服从您的意志。那么,您按您的想法做,我按我的想法做,无异议,亦无再多赘言。”
“祝愿神甫他们旅途顺利。愿阿库玛身体健康,诺玛天天开心。愿莉迪亚小姐早日摆脱过去伤害的困扰,也愿阿瓦罗神甫……呃,事业有成。祝愿冈田小姐永远年轻美丽,愿她和威斯克斯早点和好,嗯,虽然我确实很讨厌那个奸商,但平心而论,这件事那商人确实没做错什么,只是情侣之间相处,擅自隐瞒确实不对。嗯,别人的家事我也不多言了,反正,就这样吧,哈。”
她自顾自地笑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经的表情,继续祈愿,“祝愿世界上所有受苦受难的人得到幸福,所有孤独无助的人得到关怀。祝愿死者——”
停滞。
曲秋茗睁开眼,定一定神。然后看着手中的银色十字架,认真地说,“祝愿所有死者得到安息。阿门。”
伸手,上下左右。礼仪。
“行,就这样。”她说着,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放了一个水盆,“洗脚睡觉。”
以后,看着办吧。
无论去哪里都一样,都很好。
为什么很好?要你管,我觉得好就好。
这么大的一片天地,这么宽广的一片世界。等待自己探索和发现,怎么会不好呢?
曲秋茗心里想着,走到墙角正要伸手拿水盆去外面打热水。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没法说日语,没法和店老板讲话了。
这……
比划比划应该——
——哐哐
背后传来敲门声。
曲秋茗回头望了一眼,这大晚上会来敲门的,是谁?冈田小姐?和商人吵架了来这过夜?
或者……现在还魂有点太早了吧,请头七再来。
想什么呢?
她转身走到门前。
“谁呀?”
她问。
“……找人。”
门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没听过。有点沙哑,像染了风寒一样弱声弱气。但和她一样,说的是汉语。
问你谁不是问你找谁。
“找谁呀?”
她又问。
“请问,夏玉雪住在这里吗?”
哈,还有人找上门来,真是死了都不得安息。曲秋茗心里想着,虽然此时困倦疲惫,但还是不厌其烦地伸手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女的,年纪看起来不比自己大多少岁。
穿了一身青衣。
风尘仆仆的样子。腰间别了两把刀,日本的刀。但这人刚才说话却是汉语,奇怪。可能是装模作样的侨民吧。
这又是有什么仇什么怨?
陌生的人。
不。
周身似乎隐约有一种令她熟悉的感觉,前不久还很熟悉。让人讨厌的熟悉。
这种时候到来的访客,本身也令她讨厌。
“不好意思你来晚了。”
曲秋茗尽量礼貌地微笑回答,快把这不速之客打发走,自己要睡觉,“她已经死了。”
“哦,这样。”
对面的人似乎并没有很诧异,眼睛斜了斜,似乎只是很失望,“那么,尸体现在哪呢?已经下葬了吗?”
信不过我是不是?
“还没。”
少女手臂靠着门框,貌似随意地回答,“现在放在停尸房,后天火化。您愿意的话,明天我带您去看呗。”
“麻烦你了。”
这女的还很有礼貌,比自己有礼貌,很拘谨地点头弯腰。
“她……”打量着眼前人,曲秋茗感觉有些奇怪,有些疑惑,这人态度很怪,“你是她什么人,仇人?或者……朋友?”
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问问。
“都行,随便。”
“啊?”什么随便啊?
“——是朋友。”
“哦,朋友。呃,不好意思啊,我刚才以为你也是来寻仇的呢。”
曲秋茗努力地试图组织语言,表现得礼貌一点,但此时已经累得演不动了,“嗯……很抱歉,你确实来晚了。有一位她的仇人来得比你早,所以,抱歉,她确实已经离世了。”
“我知道。”
依旧平平淡淡的语气。
“嗯……你的朋友,人其实挺不错的,我感觉。虽说以往做过很多错事吧,但……现在也做过很多好事。如果,现在也只是如果了。如果能给她一个机会,她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会有很好的未来。”自己在说什么呀,这些支支吾吾的话可一点宽慰作用都没有,“不过,也请理解。她会有今天的结局也是……理所因当,对。毕竟,我是说,她的过去嘛,你做为她的朋友也知道一二。”
“我知道。”
还是同样的简短回答,同样的平静语气,弄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总之,明天……中午再来找我吧。”本想说早上,但又想起自己要睡大觉,于是改口,“还是这地方。明天我带你去验尸——瞻容,后天火化时,也请一起来吧,也算了结一桩事。她能有你这位朋友送完最后一程,也算求得安息。”
“好的。”
“对了,我叫曲秋茗。”
她想起自己还没自我介绍,“嗯,别因为我和她住一块误会啊。其实我也和这人有仇,我也是她的仇人,所以才跟随一起来这国家。我是来为她做见证的,并且也确实见证到了……差不多。所以,嗯,我现在住在这……我会一直在这住着,明天我在,中午再来找我吧,现在太晚了。”
有点此地无银的感觉。
“那么,打扰了。”对面人转身似乎要离开,“明日再见,曲小姐。”
“哎,还未请教,贵姓?”
“我姓唐,我叫唐青鸾。”
转身,说。
陌生的名字。
不。
熟悉的。
听那人提起过一次。偶然的闲聊,没放在心上,不提醒还真想不起来。
很久以前的事了,似乎。
印象。
回忆。
“哦,是你呀。”
曲秋茗望着眼前这个青衣姑娘,回忆起曾经听过的故事,回想起曾经的良多感触。再结合现实,看看现在的处境,现在的人和现在的自己,想想捉摸不定的未来,她笑了起来,很疲惫的笑容,“你,原来你就是唐青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