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诺玛在船上玩。”
“好吧。那问起她做什么?我们也不认识。”
维诺嘀咕了两句,对诺玛摇摇头。
“……”诺玛还是能够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犹豫了片刻,又问,“阿库玛?”
“不好意思,诺玛。同样的,不清楚。”
维诺又摇摇头,苦笑着,“算是她走运吧。”
“船长早上说过,找到她了。”恩杰巴在一旁对同伴说,“维诺。怎么,你不清楚?”
“我知道。”
维诺回答,长叹一口气,“但也只知道这个,我没有得到允许离船参加搜寻。”
“为什么?”
“你说呢,恩杰巴?当然是怕我找到那女人后会向她寻仇,把她杀了呗。”
“你会那样做吗?”
“当然了。但要我说,那个疯子早晚得死。不是死于我手,就是被别人杀了。像疯狗一样乱咬人,就该像疯狗一样被乱棍打死。”
“别在小孩面前说这些,维诺。”
“她又听不懂。”
年轻人瞥了面前的女孩一眼,见诺玛莫名其妙地望着自己,继续往下说,“恩杰巴,有个事我一直埋心里很久了。自从马尔伯死后我就一直在想的事。你不觉得,关于威斯克斯船长,当问题矛盾涉及到你们这样的人的时候,她的判决总是有失公允?”
“什么意思?”
高个子的恩杰巴反问,盯着对方,似是表达不满。
“别误会,我只是说我的想法。在我看来,当我这样的白人,和你这样的黑人之间发生矛盾的时候,威斯克斯她会更偏向……你们这一边。就像,这女孩的疯姐姐,把我兄弟和老格诺齐奥杀了之后,她怎么判的?她说那女人有病,给了她几鞭子就算完了。如果同样的事情颠倒过来呢?如果这船上有个白人无缘无故把一个黑人杀了,你觉得还会这么了结?”
“我以前给白人做过奴隶,维诺。那种事情我见多了,白人们从未得到惩罚,连鞭子都没挨过。”
“好吧,那倒是确实。不过在我们的船上,白人,红人,黄人,黑人,可都是和谐的一大家子。真好。”
“威斯克斯船长可不喜欢听到你这些话。”
“她是我的老板,不是我的神甫。”
“不管怎样,我们这些船员之间,不应当以肤色划分高低贵贱。”
恩杰巴瞪着他的同伴,嗓音低沉,带着威慑,“这世上所有的人,无论什么颜色,什么地位,在那位至高无上面前都是平等的弟兄。”
“弟兄,现实点吧。”
年轻人用冷淡的语气回应,“我们两个披着不同颜色的皮。高低贵贱是没分别,大家都是贱命,但颜色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威斯克斯船长也是白皮肤。她如果偏心,为什么不偏白人那一边?”
“她想扮上帝呗。我们白人就这个德性,坏事做尽,然后去教堂做忏悔。威斯克斯她把你们买下来,说是给你们自由,实际上就是想让你们替她心甘情愿地干活,心里有鬼,当然要给你们一些白人的正义当做好处。不然你现在会帮她说话吗?”
“科西嘉佬。我知道你家人死了,你报不了仇,现在心情不好。但你要是再说这些毫无道理并且渎神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你都改信白人的基督教啦,恩杰巴。再往面粉堆里裹一裹,你就成了个模范白人啦!”
“想干架是吧?”
“好啊!”
“有种别用刀!”
“用拳头都能打死你!”
……
诺玛看着眼前两个刚才还在交谈的人此时却互相扭打。听不懂他们的话,不明白他们怎么吵起来了,在吵什么。水手们在船上打架是很平常的事情,诺玛觉得无趣,不怎么关心,便自己走开了。
继续弹,她自己的琴。
诺玛无心再去理会其他。那位女士的曲子,她是学不会了。她还是决定弹自己熟悉的,关于自己故乡的音乐。
她调了调班卓琴的五根弦。轻轻拨弄,传出一阵熟悉的,轻快的曲调。
远处,波浪依旧起伏,涛声依旧不绝。天空之中还是明亮的阳光。弹琴的时候,诺玛感觉自己,依旧还是在故乡部落里的那个快乐的女孩。
身边,有亲人陪伴。
阿库玛在哪里?
阿库玛能够听见自己的乐声吗?
弹奏着琴,低声用自己的语言歌唱自己的曲子。空中的风吹拂着,诺玛似乎听见了姐姐的呼唤。
她听见了。
在那一片寂静之中,在高空中。站立于塔楼顶端,站立于窗台前,攀着窗沿,阿库玛听见了熟悉的乐曲声。
熟悉的音乐。
熟悉的……回忆。
回忆。
苍白的天空之中,高悬头顶的烈日。
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鸟儿从空中飞过。
那烈日灼烧着地面。
一个干旱的季节,在故乡。
远处,目光可及之处,不见人影,也不见村落。一切都是那么单调,四周环绕着群山,远处的山脚下是苍郁的密林。枯树枝干伸向天空,扭曲着,光秃秃的,叶子早已落光了,树木,就像是一具具被烧焦得漆黑的骨架。
好一片荒凉。
令人压抑的单调景象。
令人压抑的乐声,低沉地,缓缓地奏鸣。
她仿佛自身处于那一片悠悠天地之间,所见的,所感受到的,只有寂寥。
伸手,可以触碰到什么?
细细的,干燥的刮过手背,在指间拂动。
放眼望去,那是一望无际的野草。
野草。
干枯的,金色的野草。
阿库玛身处野草的海洋之中。
双腿隐没其中。行走着,踏过野草,腿脚沾着黑色的泥土,双手拨开身前的叶杆。在草丛中留下一道路过的痕迹,证明自己曾经在此处存在过。
能看见什么?能感受到什么?
唯有这一片巨大的,宽广的草丛。
她行走着。
草丛中隐藏着的,安歇的小虫,摩擦翅膀发出微弱的声音。不时被惊扰,从草丛中飞起,盘旋于草上,在阳光下闪烁光泽,然后又重新隐没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放眼望去,四周,除了野草,再无其他。
四周环顾,天地之间,再不见另一个人影,唯有她,她自己,迷失在这一片草原之中。
这里是她的故乡。
这里是故乡的野草丛。
这里只有她自己。
果真如此吗?
难道,用心,听不见那风中传来的细语?
听不见那密林之中的号角?
看不见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
看不见,在那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个小小人影的招手呼唤?
她在那里。
亲人在那里,部落,村庄,故乡,家园就在那里。
神明的气息,祖先的灵魂也在那里。都等待着自己,这迷失于烈日,迷失于风,迷失于金色野草海浪的游子回归。
远处的草丛中,一只云雀嘹亮地啼鸣着,飞上云霄。
诺玛就在那里等待着自己。
向那里走去,向着音乐来源之处走去。就能够回到诺玛,回到自己的妹妹,自己的血亲身边。回到部落,回到神明的庇佑与祖先的怀抱之中。回到自己的故乡。
向前走,阿库玛。
迈开脚步向前走。
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家……
“有作用吗?”
夏玉雪低头,在教堂的院落之中,怀抱着一架雕花精细的琵琶弹奏。这琵琶和她熟悉的,现在流行的样式不太相同,有五根弦,五根音柱。五弦琵琶现在在明国已是见不到的旧时遗物了,没想到日本还会有。
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这琴弹起来和诺玛的五弦琴音色并不很类似,诺玛的琴曲,她也并不记得许多细节。她只能够尽力去还原那描绘陌生世界的陌生音乐。至少并非完全陌生,或许,在这琴曲之中,她也融杂了许多关于自己的念想。
或许自己始终也只是在弹一首只属于自己,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曲子。
管用就行。
管用吗?
夏玉雪现在没能力分心去抬头向上看,只得询问身边的冈田片折。
“似乎……有作用吧。”
冈田片折抬头望着楼顶,那漆黑洞口前静立的人影,“阿库玛现在站在那,什么也没做。她似乎听见了。”
“嗯。”
她简短地应一声,继续弹琴。
“只是,然后该怎么做呢?”
冈田片折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转身望了望背后站立,离她们间隔一段距离的那些公差,还有与力官。他们冷眼观望,摩拳擦掌,登塔所需的器械和队伍都已准备好了,自己能够争取到的,留给夏玉雪的时间不多了。
只是这样弹琴,牵制住阿库玛的思绪也没用。除非有人在塔上,能将其制服。
冈田片折伸手,看着手中那从塔楼顶端被掷下,沾血的,她熟悉的属于曲秋茗的短剑。曲秋茗在塔中景况如何,她不知道,但短剑上的血让她感觉不祥。
“我很担心秋茗姊妹。夏女士,如果她……遇到了危险,怎么办?”
“我现在没办法分心去想那个。”
夏玉雪专心地凭借自己的记忆弹奏着这五弦琵琶,摒弃掉那些无用的遐思。汗水沿着她的额头,从脸颊边留下,滴落在琵琶板上,“我现在只能弹琴,做不了别的事情。”
……家。
回忆。
阿库玛凝望着远方,目光空洞。思绪又一次陷入回忆之中。
回忆,关于故乡。
那是一片炽热的土地,半年暴雨,半年干旱。
她的部族,生活在丛林的边缘,接连着野草丛。
她,和诺玛,在集体的家庭中生活。
日子并非无忧无虑。每日,都要为存活,为饮水和食物奔波,要同恶劣的自然环境斗争,要与野兽搏斗。要垦荒种地,要编织打水,要捕猎。
她在部落之中,是一个猎人。
她记得。
披挂着猎人的装束,将蓬松卷发扎起在脑后的样子。手举短斧,在丛林之中穿行的样子。用口哨,和同伴互相通信。凭借长矛短刀,凭借绳索与木桩,同林中的兽斗智斗勇。
她记得自己曾独自一人,杀死过一头巨大的野猪。那一天夜晚,村庄中燃起篝火,朋友们快乐地起舞。分割的肉食每一个人都有份。
她记得那天夜晚,诺玛,在火堆边,弹奏她的琴,为她的姐姐,为自己庆贺。
歌唱那些神明的事迹,歌唱那些祖先的训诫。歌唱部落中的勇士与最出色的猎人,阿库玛。
她记得部落中的朋友,记得心仪的伴侣,记得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声音。
记得那在故土家园的日子。
然后……战争降临。
邻近的部落发动攻击,他们回应。然后,被打败了,村庄被洗劫,被摧毁。
她和诺玛,她们被缚上枷锁,被卖给了奴隶贩子。又被带到了海边,在集市上,被卖给了白人。
诺玛一直带着她的琴。
白人带她们上了船,把她们和许多语言互通或不通的人关在一起。暗不见天日的船舱中不知度过许多日夜,有人病了,死了,便消失了。她曾经试图逃跑,结果挨了鞭子的,不仅自己,还有诺玛。
那还只是她们姐妹人生中第一次遭受鞭笞。
不会是最后一次。
船向西方航行,最终在另一个地方登陆。
她们在另一个集市被卖给了另一个白人。
随后,便是采摘,种植,无尽的农活。
无尽的压迫与折磨。
无尽的殴打,鞭笞。
还有蓄意的,毫无道理的伤害。
一切都和在故乡那时一样。一样炎热的天气,一样吃不饱,一样贫穷,一样朝不保夕。
但如今她们已不再拥有自由。
振翅的鸟儿,如今被关在笼中,被迫啼鸣,以供娱乐。
短斧长矛,自然也换成了锄头和镰刀。
一切都不再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