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叮咚轻响,李婉莹携着淡雅梨香款款而入,脆生生唤了声“表哥”方在红木圈椅坐定,便有侍女捧着珐琅茶盏奉上前。
姬夏舒从浮雕屏风前直起身,单刀直入:“表妹近日可觉娇儿有异?”
李婉莹执盏的柔荑微顿,转而笑道:“容妹妹愚钝,倒未觉出娇儿妹妹有何不同。”
杏眸流转间反问道:“表哥这般问,可是瞧出端倪?”
“你且听她昨日言语——”姬夏舒霍然离座,犀角镶玉腰带随着焦躁的步履泠泠作响,忽地驻足,双指按着眉心嗤笑:“说是自己不中用摔伤;说记不得阖府上下待她的好,倒像个忘恩负义之徒;更说悔不该往广华寺进香......”
他舌尖抵住上颚,唇齿间发出冷笑:“这般自轻自贱的话,像是出自她口吗?”
“确不似娇儿脾性。”李婉莹垂睫掩住眸中涟漪,叹息轻颤:“娇儿素来是宁折玉碎不低头的性子,何曾听她说过'后悔'二字?何况这种突发意外,她又岂会往自己身上揽。”
狻猊炉腾起的沉水香中,姬夏舒坐回座椅,颔首赞同:“何止言辞!昨日她垂首咬唇、绞弄鲛绡的模样,倒似换了个人。你该知晓,她自幼最厌那些矫揉造作的闺阁作态。”
他脸色逐渐沉了下去:“而今这些扭捏情状,她做来竟浑然天成。”
“娇儿长大了添些羞态也是常理。”李婉莹轻吹茶雾,盏中映出她欲言又止的眉眼:“况她既忘了前尘,表哥于她......”话音如游丝将断,眼波悄悄掠过对座青年。
“妹妹直言无妨。“姬夏舒屈指叩响红木案,语气平平。
“不过如见陌路檀郎。”李婉莹忽绽梨涡,垂眸浅笑:“凭表哥这潘安之貌,哪个女儿家见了不心如鹿撞?”
姬夏舒不以为然笑笑,端起茶抿了口,又慢条斯理将茶杯放下,目光微微一凝,叹口气转过头望向李婉莹道:“妹妹可还记得洛华郡主?”
李婉莹闻此名脸色大骇,惨白着脸揪住帕巾,半晌方颤声道:“哥哥慎言!”
缓过气后急急补道:“自那件事后娇儿脾性就有所变,断不会如洛华那般......”余音散在骤然灌入的穿堂风里,堂上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洛华郡主是当今陛下的亲侄女,那年失足跌进太液池后便似换了个人,先是屡犯天威触怒两宫,终至在万寿节大典上,当着宗亲百官的面,用竹片绘制的奇异符牌行魇胜之术。钦天监正断言此乃夺舍妖孽,需以红莲业火涤净躯壳,最终在太常寺祭台上化作冲天烈焰。
祭台燃了三天三夜,焦灰里只寻得半枚烧变形的长命锁。
她抚着腕间玉镯沉吟:“孟子说'观人莫妙于眸子',郡主病愈后我也见过两回。”窗纱透进的日影晃过她低垂的眼睫:“那双眼啊,像野火燎过的荒原,什么规矩体统都烧尽了。”
虚虚叹气:“可这世道容不下野火,终究要拿雪水浇熄的,很多时候连怎样个死法都是别人决定的。”
姬夏舒抬眸瞥她一眼,眸光幽深难测。玄色锦袍擦着太师椅窸窣作响,他向后仰靠交叠起双腿,继续听她道。
“可娇儿那双眼——”李婉莹指尖轻点茶盏,神色笃定:“仍似星砂流转,分明是千娇万宠养出的澄澈,岂是能强装出来的?”
经此一言,姬夏舒眼前倏然浮起那双噙着笑的水眸,紧绷的肩背不觉松了三分,唇角微扬:“许是我草木皆兵了。”
“表哥这是疼她才乱了方寸。”李婉莹弯眸一笑,眼里闪过心疼之色:“如今她忘了前尘旧事,倒比往日以泪洗面、惊梦难安的模样教人宽心。”
案上铜漏滴答声中,姬夏舒眉心微动,盯着青烟袅袅的狻猊香炉不再言语。
恰逢云秀挑帘而入,笑盈盈道:"早膳已备,表小姐可要......"
“不了,我答应祖母去正厅用饭。”李婉莹起身抚平石榴裙褶,向姬夏舒告辞,施施然走出大厅,云秀将她送至月亮门外。
正午的暖阳穿过稀稀疏疏的枝缝照到人身上绵柔柔、暖洋洋的,仆婢们趁着好天气将被褥锦衾、棉衣大氅都拿出来晾晒,园子里花花绿绿晾了一片,各色织物在竹竿上翻涌如浪。
娇耳裹着鹅毛薄衾窝在躺椅里晒太阳,眼皮被暖阳烘得发沉,恍惚瞥见光尘里浮着旧事残影,终究头一歪坠入睡梦。
姬夏舒领着提着食盒的清风穿过游廊,踏进院里便见她蜷在躺椅上歪着脑袋睡着了,纤细的腿脚缩成一团,俏足蜷缩如含苞的铃兰。
美人轻卧,午枕花前,她该是刚沐浴过,周身萦绕着淡雅的木槿叶味,混着日晒衾被的暖香,杏红夹袄领口松了颗盘扣,露出里头牙白中衣。湿的发一半垂在扶手上,一半落在雪白的脖颈处,脸颊粉扑扑的,透着海棠春睡的红晕,娇嫩的唇一呼一吸间漏出红润的舌尖,吐息如兰。
姬夏舒弯下身将她洒落的湿发撩起,青丝滑过指节如握流泉,娇耳似有感触身子跟着挪了下,垂在扶手上的秀发也跟着落下。他叫人搬来火炉和面盆,洁净双手后轻轻将她的乌发全部拢起,素帕裹着三千烦恼丝,坐在矮凳上认真将发一缕缕对着炉火拭干,炉火将发丝镀上金边。
深院回廊,日光轻走,凉意渐渐袭来,他将娇耳打横抱起,穿过游廊向主屋走去,茜色裙裾扫过玄青袍角,步履轻快,衣袂翩翩,怀里的人睡的安稳,眉间舒展、双手已不自觉攀上他的脖颈。
清风疾步上前撩起锦帘,玛瑙帘珠相击如碎玉,正在整理衣箱的玉珠玉环闻声转头,待看清来人后慌忙放下手中叠好的襦裙,小跑着将衾被铺展开来。
将人轻放榻上,脱掉她脚上穿的软鞋,掌心触到履内残余的体温,姬夏舒手中动作滞了一瞬,一只白嫩小巧的玉足跃入眼帘,她没穿罗袜,足背凝脂透着淡青脉络,如冰裂纹隐现的瓷釉,足尖粉嫩圆润,似芍药花苞初染胭脂,脚踝纤细,仿佛轻轻一握就能圈住。
他快速移开目光,睫羽垂下掩住暗涌,将另一只鞋脱下后将衾被覆在她身上。
屋外莺声婉转,鸟声和鸣,麻雀在晾衣绳上蹦跳,太阳西斜,下人们又开始忙碌着将晾晒的东西收回来,彩帛如流水卷入竹筐。
姬夏舒悄无声息地坐在榻边,骨骼分明的手一张一合反复舒展,试图攥住游丝般的日光,黑眸一片落寞,眸底结着薄霜,心里空落落的惆怅。
他起身来到厅堂,湛了杯案上茶壶里的水饮下,青瓷盏沿压出唇痕,带有谷物清香的茶水自唇瓣灌入,咂嘴细品,浅浅笑了,原来是红豆薏米水。
视线透过屏风觑向屋内人,茜纱帐内身影朦胧如隔雾看花,她虽生于三九严寒天,却是内热体质,时常喝这薏米水清热祛湿。
一手捏着茶杯,他来到书案前一手随意翻了下上面的话本子,瞧到一诗笺藏于其中,拿出仔细一读,原来是《诗经》中的一首悼亡诗: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綌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这精隽的蝇头小楷是他俯身在她身后,手把手,一笔一画教会她的。玉白的指尖摩挲着上面早已干涸的字迹,黑眸里盛满错综莫辨的情绪,喉间似哽着未化的冰。那人活着的时候她写对他宣之于口的欢喜,现在死了她写对他缠绵悱恻的思念。
她也曾一遍遍地写他的名字,写到满意了兴匆匆拿去给他瞧:“哥哥我写的好不好?” 雪浪笺上“青筠”二字如春柳拂水,亮晶晶的眸子盛满期待,翘着下巴等待他的夸赞。
青筠,是他的字,她写的润分玉莹,秀溢春芳,漂亮极了!他眼里一片璀璨星光,手托着下巴悠哉悠哉地点评:“妹妹这字,呃,一看就是得了名家真传!”
她也不拆穿他,扬唇盯着他笑,如甜白瓷釉上初绘的兰花,极清中露出娇艳来。
姬夏舒拉开抽匣拿出一张崭新纸笺,提笔蘸墨,紫毫笔尖悬在澄心堂纸上三寸,墨汁将滴未滴。“李昭隆”整个大郅朝讳莫如深的名字落下时,那些因这个人带给她的苦楚仿佛在这一刻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心颤巍巍痛了下,一抹难以言喻的恨意接踵而至。
拿起纸笺轻轻吹了吹墨,未干的墨迹映着窗外暮色,泛着湛黑的光,清冽的眼眸冰冷地盯着这三个字,他唇角勾起嗜血的冷笑。
他的字当然是极好的,只是写这三个字时劲道过大,字稍微有一丢丢下凹。待墨完全干透后,纤细的手指开始优雅得一点一点将它撕得粉碎,他撕的极碎,极认真,嘴里默念着不多不少整整撕了一百二十下,碎屑在掌心堆成小山。
残肢碎屑被投进火炉,这点细枝末节都不曾将火焰激起,灰烬如黑蝶在炉中翻飞。他也不过是她人生中一段逝去的小插曲而已,姬夏舒轻挑眉梢,不屑的笑从嘴角荡漾开来——黄泉客再难与阳世争春,枯骨终湮于尘埃落定,而生者眉间尚有新绿绽芽、雏鸟振翅、星轨改道的三千造化。
蝉鸣已在立秋后死去,纵使再有寒梅也会在惊蛰前凋零,而她注定要渗入他的脉络,像檐角最后一片倔强的雪,终究是要融在他掌心纹路里,幻化成春溪初涨时那道最为清冽、灵动的波光,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