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第三次响起，本就烦躁的要命的亚萨利格简直想一巴掌拍碎电话。葛罗莉亚在他旁边抢先一步救走听筒，一手捂住亚萨利格的嘴，问：“你好，请问找哪位？”

“是我，葛罗莉亚。”

她沉默片刻，对亚萨利格比口型：“爱洛伊丝。”

亚萨利格嘴角一抽，摆摆手让葛罗莉亚把电话拿远点。究其根本，这么多事的源头就是爱洛伊丝把阿玛罗尼绑来了伦敦，所以亚萨利格现在是一秒都不想看到这个女人。

而且，按照她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不会带来什么令人高兴的消息。

还是留给葛罗莉亚去处理吧。他低下头，继续翻手里那本脆弱泛黄的手写笔记。

“好的，伯尔曼女士，你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爱洛伊丝用食指拨弄她那头金色的长发，笑容灿烂的让身边的助理有些背后发凉。“我来分享一点情报，想要兰斯顿欠我一个人情，怎么样？”

这下连葛罗莉亚的表情都挂不住了。好在这只是隔着电话，否则她真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着那张也许满是愉悦的脸了。

“那要看你给的消息有没有那个价值了。”该说姜还是老的辣，葛罗莉亚在家庭一把手的位置上做了这么久，在短暂的惊讶过后重新建立起该有的状态。“你知道的，伯尔曼女士，我的慷慨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就等你这句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串胜券在握的笑声。

葛罗莉亚皱眉移开视线。难道她刚刚的言语表述里有什么不妥，让爱洛伊丝抓住了破绽？

“简单来说，你们可爱的小兰斯顿出现在了我的辖区附近。”

看到亚萨利格猛地抬起头，葛罗莉亚无奈的叹气，继续和爱洛伊丝交涉：“只有这一句话，我该怎么确认它的真假？”

“因为我没说完呀。”

“如果您一直是这样的保留态度，我想我们没必要继续谈下去了。”

“好吧好吧，你看看，这么急躁可不像你。我不能确定你能给出多少报酬，万一他们两个的价值不匹配——”

“只有你急于向我们抛出这个情报，伯尔曼女士。”葛罗莉亚打断爱洛伊丝的拿腔拿调，语气严肃地说：“如果你迟迟不愿意向我提供完整的情报，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戏弄我。”

“啧。”爱洛伊丝悄悄撇了撇嘴。葛罗莉亚还是喜欢用这种正式过头的态度来交谈，这总能让爱洛伊丝想起和上司面对面时的折磨，手控制不住的想掐断电话。

虽然这通电话于公于私都不应该由爱洛伊丝经手，但她实在是不能拒绝看到亚萨利格受制于人的样子，特别是那个人是她自己的时候。

她必须把阿玛罗尼的情报递出去，还有一个原因是，兰斯顿家的人得有兰斯顿家管理，如果让其他人抢先一步——不只是管理协会，还有其他同族——那阿玛罗尼的安全就需要打上一个问号了。所以，伯尔曼和兰斯顿作为世交，她稍微帮一点小忙也是合理的。

何等的嘲讽。当年为了摆脱家族桎梏不惜一切代价的人，如今却自己钻入了一个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牢笼里。

爱洛伊丝不相信亚萨利格看不出异常。一只突然出现的，无名的龙，看本体最多不超过五十年的岁数，是实打实的小孩子。哪怕化形是青年的外貌，也有着难以忽视的幼态。他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脉，看起来对龙的世界一无所知，对力量的掌控却如同他的本能一样自然。

龙族的繁衍过程及其缓慢，因此，每一个安全落地的新生儿都非常珍贵，每一名死去的龙都是种群的巨大损失。再加上近百年内，龙的族群更是有了退化的趋向，因此对于繁衍更为保守。

因为繁衍缓慢，所以龙的种群已经收缩了不少，剩下的龙彼此之间多少有些印象。

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一只龙死去了，并且留下了一个孩子，族群内部不可能如此平静。爱洛伊丝印象里，光是为了争夺孤儿的教育权，过去的四百二十六年间族群内部就已经吵了四五次。

而很不巧，阿玛罗尼同时具备了“失去正式监护人”和“天赋优秀”两点。这要落在老家伙们眼里可就是天大的肥肉，别说是他们，爱洛伊丝自己都想要捞过来。

不过很可惜，在爱才之前，她需要先考虑一下这个家伙的安全问题。阿玛罗尼的出现实在是过于正确了，同时解决了退化和新生代的问题，比起上天的恩赐，更像是一个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陷阱。

她不会去干涉兰斯顿如何对待这个陷阱，但她有必要让兰斯顿家管好他，不要发生什么不可控的状况。

“我可以再透露一部分，作为你要的诚意。”爱洛伊丝抛出了她第二阶段的话术：“收到文件了吗？照片，这总不能怀疑我了吧？”

文件夹里只有九张照片，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为一组，分别是出现在三个地点的阿玛罗尼。

第一组是在码头拍的，阿玛罗尼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搀扶着——比起搀扶，更像是架住他，然后从船上拖下来。三张不同角度的阿玛罗尼都没有拍到脸，左侧的金发女人似乎在刻意地遮挡，长风衣不时飘起挡住关键部分。右侧的黑发少女则利用手上的黑色箱子，巧妙地挡住了阿玛罗尼衣服上某些关键性的饰品，比如腿上用绑带扣住的金属挂饰。

第二张，阿玛罗尼和那两个女人出现在车站附近，看起来像是刚从车上下来，准备上另外一辆车。深知阿玛罗尼有多容易晕车的亚萨利格用力压下扬起的嘴角，生怕笑出声了被爱洛伊丝发现他在旁边。

照片里的某人已经快断气了吧。

等着他们的黑色轿车里只有司机一人，三个角度都没有拍到他的脸，只能确定是一名身形高挑的成年男性，戴着半掌手套。不过对方的身份想必不止是司机，在第二张照片里，黑发少女露出了很明显的惊讶的表情，而金发女性眉尖蹙起，混合着疑惑和警惕的情绪。

如果三人是同伙，两个人的态度差异这么大可不合理。

亚萨利格的视线停留在第三组照片上。这组照片里只有阿玛罗尼，是他在某个路灯下发呆的样子。衣服从头到尾更换过，比起正常的衣服，更像是那种古典剧里的角色会穿的衣服。周围的路人有的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这个和现代城市格格不入的一部分，有的举起手机拍照，还有的只是低头在赶路。

身为被围观的主角，阿玛罗尼并没有做出什么其他的举动。照片里的他只是看着路灯上的铁饰，脸上无悲无喜，眼神空洞，虽然是盯着路灯，更像是在透过它看着早已不在于世的某物。

亚萨利格可以确定这就是阿玛罗尼本人，但最后一组照片却让他有些动摇。阿玛罗尼一向是乐天的，虽然偶尔能看到他对着楼下的人来人往放空大脑，脸上的的表情变得惆怅，但那只是他偶尔在怀念曾经还是人类中一员的日子。照片上的“阿玛罗尼”很明显不是在想这个，他在看着更远的记忆。

难道爱洛伊丝想要透露的信息其实是“阿玛罗尼被掉包了”这件事？

葛罗莉亚手上一空，听筒到了亚萨利格手上。

“喂，爱洛伊丝，你们现在还能监控到他的位置吗？”

没想到亚萨利格也在旁边，这可是个意外收获。爱洛伊丝清清嗓子，继续说：“不能。他从三个小时前进入了长桥镇之后，管理协会就不能明面上派人去干涉了。”

这句话听得亚萨利格瞳孔地震。

长桥镇隶属于东北方的城市索登，是美国唯一一处没有受到管理协会监视的城市。这要归功于它的市长希律，在十年前的动乱中出奇制胜，镇压了即将四处逃窜的魔物。

这一次行动后，索登方面向管理协会提出了独自管理内部事宜，不再接受管理协会协助的要求。有了摆在台面上的功绩，他们的要求自然得到了支持。从一开始仅仅是解除双方的合作关系，逐渐变质为不允许管理协会的势力踏入索登市半步。更麻烦的是，就连居民都开始抗拒管理协会的出现。

虽然没有把驱逐出境的命令发布出来，但是，在索登市内，管理协会立足越发困难。

“你说了明面对吧？”

如果被爱洛伊丝这一句话就难倒了，那他就不是林克莱特?兰斯顿。

“既然明面上不行，能否派一点……暗地里的人手过去？”他停顿片刻，没有听见爱洛伊丝的表态，知道有戏，于是继续说：“哦当然，我知道管理协会不好出面，所以我愿意以个人名义前往索登，不知……伯尔曼女士，你意下如何？”

不等爱洛伊丝说话，亚萨利格继续抛出条件。这个时候就要用尽可能诱人的条件砸晕她，否则，等她反应过来时，就要重新思考对策了。

“我不但愿意以个人名义前往索登，还可以全程接受管理协会的指令——你们应该有几年没有进过城市内部了吧？唔，让我想想，也许你们也想知道希律是如何摆脱了你们，却又能安稳度过十年的，对吗？”

“除此之外，我愿意提供一份全新的研究样本，有关于精神空间的。非常巧，这位样本就在索登。”

爱洛伊丝闭嘴了。亚萨利格很清楚如何让她短时间内无法反悔，想必也想好了后续继续推进的路线。更何况，他现在提出的条件，上司不会轻易拒绝。

“……呵，真是难以拒绝的条件。好吧，你什么时候来？”

至于后续，交给上司亲自去头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