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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越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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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势渐大,翻飞如絮。勾践紧了紧身上的外袍,遮掩住寒风,侧身靠在雕栏之上,任凭雪霜覆于肩上,濡湿脸颊。他闭目凝神,唇畔微抿,墨眉浅蹙。忽闻风中传来一阵阵笛声。清丽明澈,悠扬婉转,犹如风中银铃。他阖眸细细聆听着,笛声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似近似远。勾践蓦地睁开眼睛,循声凝望。但见白雪飞舞,天光迷蒙,雾气茫茫,不见一人。唯有风过天际,亭外白雪飞舞,雪珠滚滚洒落。他微一失神,却闻笛声愈来愈近,渐显清晰。须臾之间,便已飘至耳畔,清灵绝伦,流丽婉转。勾践屏住呼吸,循声望去,见亭外白雪飞卷,雪幕之中,隐隐透出一抹绯色衣影。他蓦地一惊,眸色深沉,隐露惊疑之色,目光追随那道身影。

那绯色在他眼前渐渐清晰,他分明瞧见那人踏雪而来,飘然驻足于亭外廊下。一身绯衣,流火荼蘼。绯袖卷落几瓣雪花,雪屑翩跹,飞扬入鬓,沾湿鬓角,湿漉漉的水迹染湿了额前鬓角,自额际蔓延,滑落颊下。墨发缀落残雪,流霜点点,铺满肩头。似流萤飞溅,似玉露垂落,碎光莹莹,雪华清泠。琼霜银雾之中,亭台楼阁若隐若现,四周景物渺渺模糊,唯有那抹纤细俊秀的绯色伫立在白雪之中,格外醒目夺目,恍若烈焰灼灼,燃尽风霜,烧尽冰寒。

勾践凝眸一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又很快恢复了寻常神色。笛声仍在兀自缠绵,流连不去。他怔怔望着那绯色身影,久久没有开口。

那人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二人便这么隔栏相望,静默无言。只有风吹笛响,响在庭中。勾践敛眉侧首,抬手落在琴弦上。须臾,琴音幽咽响起,应和着远处吹奏的笛曲。流逸清越的琴音与空灵明净的笛音彼此相溶相缠,在风雪之中遥遥相望,交错激荡,织就一曲华章。

勾践指尖轻触于琴弦,徐徐拨弄出一个个清雅绵长的音符。清冷视线移至亭外的绯色衣影,见他执笛凝眉,玉笛横于薄唇边沿。雪粒纷扬漫过睫角,他浑然不觉,只顾着专注于眼前的笛曲。雪沫如雾,笼罩住那绯色身影,隐去了眉目五官,却模糊不了那一袭的流华风姿。只那绯衣如火,一任风雪侵染,烈焰不熄。勾践静静聆听远处笛声,轻轻颔首,手指划过琴弦,流畅的旋律汩汩荡漾而出,如珠玉溅落,叮咚有声,涟漪荡开,层层叠叠,漾过雪幕,飘向远处那人。勾践侧过脸庞,轻声道:

“既欲同归兮,何复念作?”

笛声未歇,霜花飞舞。

远处绯衣人影静默良久,方才徐徐收指。他抬眸看向亭内的人,只见那人端坐案前,手指落于琴弦之上,清冷视线遥遥凝望而来。绯衣人垂眸不语,须臾,转身离去。

勾践看着那绯色身影渐行渐远,渐渐消失于风雪之中,不见踪影。他默然良久,方才收回目光,落指琴上,悠悠拨弦,琴声悠扬,音韵清雅。

风雪愈渐猛烈,亭内红梅暗香浮动,氤氲缭绕。勾践坐在案前琴旁,静默抚琴,琴音犹存,只是少了清越笛声应和,便如落花流水,徒留空旷寥落之象。

他垂眸落指,拨弄琴弦。乐音在庭中萦绕不去,流连盘旋于亭台雪幕之间,渐渐融入风雪之中,消逝不见。唯有几瓣红梅落在琴案上,殷红如血。勾践顿了一顿,指尖从红梅上掠过,触到几片冰凉花瓣,沁润如露,濡湿指尖。梅花尚有香气,悠悠弥漫。

他低头看了一眼,捻起那片花瓣,置于指掌间,细看其纹理脉络,轻触其蕊心花骨。雪水沿着花瓣滑落,淌过腕上,濡湿指骨。他侧身离座,负手踱至雕栏边,凝眸远眺。漫天飞雪之中,唯见红梅丹枫点缀其间,摇曳凌风。红白相映,流彩如霞。他抬手一拂,拂去面上雪屑,衣袖沾湿。他并不在意,只顾仰望天幕之上,阴翳重重,雪尘扬洒漫天,遮蔽了光耀天日,独留一方寒霜,冻结天地。

越人歌兮,桂华流采;春江水兮,泛舟自渡。飞羽浮香兮,白鹭栖水;念青梧依依兮,丹心可寄。南风未起兮,不见伊人。终此一世兮,永在心上;魂之殊途兮,亦盼同归。纵知天意难违兮,仍莫使相望,空相候兮,夜寐不眠。卿当忆我兮,且共赴约。……

勾践被释放回越的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气晴朗,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勾践一身粗布褐衣,站在宫殿门前,静静地等候着前去禀报的宫人。微风吹动他的衣衫,拂扬起他鬓角散乱的发丝。他抬眸注视着头顶湛蓝碧空,眼底一片麻木淡漠,没有起伏,没有波澜,亦没有半分期待。他只是站在这里,默然静候。偶尔有路过的宫人或是仆役看他一眼,不曾有任何言语,只匆匆走过,仿佛是见到了什么污秽之物般,避之唯恐不及。他也不在意,左右在那些人的眼里,他只是一个失去所有权利,成为阶下之囚的亡国之君而已,即使释放回去,也仍是个丧家之犬。勾践早已习惯他们的鄙夷不屑,甚至是背地里的咒骂憎恶。只不过如今他的心情已经没有往昔那么敏感激烈罢了。他习惯了在人前沉默寡言,在人后咬牙切齿。那些目光和话语,于他而言,只不过是过眼烟云,过耳幻觉而已,无关痛痒,也再引不起任何情绪波动。

在吴的这三年,他有过愤恨怨毒,有过不甘挣扎,有过懊悔自责,有过彷徨迷惘。但是最终,他都挺了过来,熬过了这些他曾经以生不如死四个字来评价的日子。他活了下来,没有死于吴王的酷刑报复,没有死于伍子胥的明枪暗箭。也没有颓废消沉,就此放弃自己的性命。他苟延残喘,卑躬屈膝,在吴王面前低声下气,忍辱讨好,换来了苟且偷生的机会。他每日忍受非人的折磨,忍饥受饿,忍受着众人的指指点点与羞辱讥笑,忍受着众人对他的漠视与鄙夷,他为吴王养马驾车,鞍前马后,亦步亦趋。每日睡在马厩之中,混迹于食草牲畜之间,吃的是野菜粗饼,喝的是臭水浊土,睡在柴草铺就的草甸里,身上时时爬过虫蚁,他曾一度认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被那些野猫饿狗啃成枯骨朽骸,埋葬在这层层宫阙之中,腐烂消散在空气里。吴王兴致来了,他便要前去伺候。吴王逼迫急了,他便妥协。他忍辱负重,卑躬屈膝,为的不过是活下来而已,他想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但他终究还是挺了过来,他活了下来,以一种近乎于丑陋的形式活了下来。而现在,他终于要离开了,带着伤痕累累的身驱,带着狼狈落魄的姿态,离开这个他还有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回忆。离开这个他曾经以为永不会被放出来的地方。

在他尝遍了所有的冷嘲热讽,尝遍了所有的痛苦折磨,也尝尽了人间酸苦之后,一切都该结束了。他能离开了。他将要逃脱这个曾让他绝望的牢笼,从此逃离它的钳制束缚,不再有苦痛煎熬,不再有眼泪屈辱。他将自由了。

只是,当他将再度回到越时,除了麻木以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悲喜。他不知自己是否还能重回当初的雄心壮志,不知自己是否还能重新获得旧臣百姓的支持,不知自己是否还是那个君临天下,指点江山的越国国君。他的身上有着太多数不清的污秽痕迹,每一道痕迹都是过往的记忆与耻辱,是不能抹消的污点。他的眉目依旧,风采却已不在。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高傲自负的越王,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者,他只是勾践而已,一个落魄的可怜的亡国之君。而越,是否还认得他呢?他,是否还值得那些臣民追随?他们是否愿意再度向他俯首称臣?

不,他不敢期待他们的臣服与效忠,那样只会成为他心中永远无法驱散的梦魇阴影,只会成为他的精神枷锁与心理负担,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让他终日惶惶不安。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睥睨天下,傲立群雄的君王了,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奴仆,一个为别人驾驭奔走的马匹,一个只能跪倒在地向他人乞命求饶的落魄贱民而已,他们,还会认得他么?

还会对他存有敬意吗?他这样想着,只觉得喉间苦涩无比,连呼吸都是痛楚的。他低下头,抬起双手,把脸掩于掌心,竭力抑制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勾践,你忘了从前的一切吧,忘记那些荣耀辉煌,忘记那些挫败痛苦,忘掉你心中的骄傲,忘掉你的抱负宏愿,忘掉那一切的耻辱苦难,从头开始……

那双枯瘦的手紧握成拳,在微微颤抖。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了心神。他不能再想那些过去的事情了,他已经走了足够远,走出了那片沼泽泥潭,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不想回头,亦不必再回头。他终将离开,前往他要去的地方。

勾践抬起头,看向前方,嘴角抿成了一条僵硬冷漠的弧线。他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丝,垂下眼帘,掩去了瞳眸中的神情。他准备好了,去迎接他未来的人生了。但在此之前,他要回越,他该告诉他的旧臣百姓,他回来了。

“越王,请。”前来禀报的宫人快步走到勾践身边,微微屈膝一礼。随后退至一旁,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吴王说了,若是越王愿意的话,今日便可启程返越。”

勾践点点头,朝他淡淡一笑:“辛苦你了。”言罢便举步跟上。

他跟着对方穿过长廊,沿着曲折幽深的道路,来到了寝宫门口。宫人进去禀报,不一会,吴王走了出来。越王勾践连忙上前拜见,恭敬地伏低身子,在地上叩首行礼:“多谢大王宽恕勾践无罪,赐予勾践重返故国的机会!”

吴王缓步走上前来,亲自扶起了他,笑着朝他道:“寡人知道你心中挂念越国的百姓子民,想必他们看到越王能够完好无损地归国,必定也是十分高兴的。勾践啊,你是寡人的臣子,也是越国的贤王,寡人怎会忍心罚你?至于你之前的那些过错,寡人已经赦免你了。你回越之后,好好治理国家,安抚百姓。越国的边界土地,那是你应当孝敬寡人的国礼。勾践,你明白寡人的意思么?”

勾践闻言心中一跳,赶忙低头应和:“勾践谨遵大王之意!”

“很好。即日起你就可启程回越了,寡人也会派人护送你的。勾践,好好做你的越王,记住,你我之间是一体的。你要是能够给寡人带来好处,寡人自然也不会薄待你。”吴王看着对方伏低的身子,语重心长地道,一双紫眸深不见底,看不穿猜不透。他顿了顿,笑道“越王啊,你的子民们,可都还在盼望着你归来呢。你说是不是?”

他伸手拍了拍勾践的肩膀,勾践不由得浑身一抖。吴王看了他一眼,勾践连忙低下头,紧紧握紧双拳,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心态,没有让自己表现的太过失态:“勾践多谢大王恩典,此生此世,必定肝脑涂地以报大王!勾践若是有朝一日死在越,也必会魂聚姑苏,不离大王左右!”

“好啊。寡人拭目以待。”吴王闻言面上笑意更深,满意地欣赏着对方卑躬屈膝的样子。这就是他想看到的,也是其最该有的模样。他不会让勾践有机会翻身的,勾践是永远都不能翻身的。

他要让勾践永远依附他生存下去,受他钳制,仰承鼻息。他就是要其匍匐在地上摇尾乞怜,而他,就要踩在这人身上,踩得越狠越好。看着对方诚惶诚恐地恳求他,对他唯命是从的样子,吴王只觉得心底的畅快舒爽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了。他享受这种感觉,而勾践,则是他最大的享受源泉。

越王勾践,他永远都不会放过,更不会厌烦。他嗜好这滋味,越是痛苦越好,越是卑微越妙。他喜欢看着勾践这副样子,喜欢他对自己恭谦讨好的态度,更喜欢勾践为了活命而讨好自己委曲求全的样子。这就是勾践,他最好的玩物,也是最合适的棋子。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君主,一个野心勃勃的君主。他知道这个君主内心中埋藏着何种巨大的野心与欲望,也知道他想要得到什么。所以他能轻易地控制勾践,让他对自己百般顺从,只因为勾践想要回到越国,执掌越国,重新东山再起。

那么他就给他机会,让他实现愿望。但是同样的,他也在勾践的身体里埋下了一根毒刺,那根毒刺蛰伏在勾践身体中,隐而不发,就等时机到了,再一点点地催动,让其爆发开来,一举瓦解掉勾践的意志。

情蛊就是如此,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一个人的思想与心态,最终控制一个人的心智意识。只要他稍加干预引导,勾践就会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向去发展,成为他手中最好的傀儡和武器。所以他要他活着,好好地活着,为他效力,为他战斗。勾践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吴王已经想象得出来。他会帮助勾践实现他所有的野心愿望,然后慢慢地将其摧毁。

那将会是一件有趣的事。

到时候,他就会心甘情愿回到自己身边了。不会再有背叛,不会再有欺骗。勾践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服从和取悦的奴隶,一个听话的玩物和被驯服的狗。他会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并且永远只能是自己的奴隶。这是他们之间注定的宿命,也是他与勾践之间的约定。从此以后,勾践永远是属于他的,也只能是属于他的。

“鸠浅,”夫差俯下身去,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脸颊,笑着道:“你说,我们会不会有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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