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相信,却终究也不得不信。”
“君臣之间,最怕便是疑心、猜忌。”吴王叹息一声,目光落在伍子胥身上,低低问道:”卿是想让寡人解释清楚吗?”
伍子胥躬身而答:“臣愿闻其详。”
吴王凝眸看着他片刻,然后慢慢说出了心中的怀疑:
“相国以为,寡人因何而起疑?”
“回大王。”伍子胥声音低沉而平静,“臣也时常扪心自问,自问有何举动令大王心中怀恨?臣亦曾暗中观察,揣测大王心思。然而臣从未做过任何忤逆之举,亦不曾对王上有任何不敬。若大王认为臣有背叛之心,那么臣只问大王一句话,臣究竟从何时起,开始背叛大王?”
吴王目光一凝,迟疑一下,低声答道:“寡人也不知自何时起。也许,是因为伍氏势力太大,让寡人心有不安。又或者,是伐越之事太过顺利,让寡人不得不对相国心存提防……”
伍子胥微微颔首,低低应道:“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大王并非觉得臣有二心,而是觉得臣权势太盛,因此忌惮臣?”
吴王默默点头,没有应声,显然也是默认了。
“既然如此,臣明白了。”伍子胥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复又垂眸,声音不亢不卑,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遭到吴王猜忌而感到生气或不悦:“大王觉得臣拥兵数十万,权倾朝野,足以与王上分庭抗礼,故而对臣心存忌惮之意,是这样么?”
吴王的目光闪了闪,缓缓说道:“并非只有这一点,此外还有不少原因。”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卿的部众虽然不多,却个个骁勇善战,足堪大用,倘若日后真的对寡人造成威胁,寡人自然难以应对。更何况,听闻卿与齐国勾结,暗中有往来,这让寡人如何放心?”他轻叹一口气,“寡人也是担心一旦发生意外,不能及时防范,到时候悔之晚矣。”
“原来如此。”伍子胥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又垂下了眼眸,半晌没有说话。
吴王静默了片刻,才又出言问道:“相国可有话说?”
伍子胥敛袖躬身,声音恭敬:“臣有异议。”
吴王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伍子胥眼眸看着他,朗声说道:“敢问是何人对大王进谗言?又因何说臣与齐国勾结?”他语气平静,看不出丝毫愠怒之色,反倒十分从容坦然,似乎面对的并非是自己的生死存亡,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的论事。这副镇定的模样,反倒叫吴王一时之间无法回答。
“……是太宰。”吴王迟疑着答道,“其实不仅仅是太宰一人,诸位大臣都是如此说的。”
伍子胥沉默了片刻,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大王信他们?”
吴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头:“寡人在乎的,并非他们的想法,而是事实真相。如今相国已无凭据可以辩白,寡人又该如何信任?”
伍子胥平静答道:“臣的确曾经在齐国待过一段时间,却也并非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私交好友罢了。倘若大王执意认为臣心怀不轨,那臣只能任凭处置。”
“相国……”吴王语气犹豫,似乎在挣扎和考虑着,“并非是寡人有意……”他斟酌一番,继续往下说,“实在是朝中大臣众口铄金,让寡人……无计可施。”
伍子胥垂首不语,过了许久才沉声说道:“臣明白大王的为难。只是,臣有一不情之请,请大王允许臣辞官归隐,从此远离朝廷是非,不再参与国家政事。如此,也算是保全臣一族性命。”
说完,他再次伏下身子,匍匐叩首,沉声恳求道:“请大王成全。”
吴王怔了一怔,神情迟疑了片刻,终于慢慢低下头去,伸手扶起了他。
“相国请起。”
吴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怅然:“寡人岂能因谗言佞语而怀疑忠良,相国如此心胸坦荡,寡人却有心加害,岂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只因此时群臣激愤,还请相国,暂避风头……”他顿了一顿,抬手将手中的剑穗重新系到了伍子胥的剑上,“寡人一时心绪迷乱,难免口不择言,实则是过虑所致,相国……请勿放在心上……”
伍子胥抬眼看了一眼,正欲推拒,吴王已经将剑穗系好,然后将剑交还伍子胥,目光落在他手上,嘱咐道:“请相国先离开都城一阵,前往别处躲避几月,待到风头过去,再回来重掌军权,如此,也保全了你我君臣情义。”
伍子胥迟疑了一下,终于俯身接过了长剑,然后向吴王躬身一礼:“大王仁厚,臣心甚慰。”
吴王微微颔首,眼帘垂了下来,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寡人乏了,先退下吧。”
“臣告退。”
伍子胥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吴宫长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