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渐沉,心中波涛涌动,翻腾不休。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剑,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沉默地走进大营,沿途的军士见状,连忙收剑退避,神情畏惧紧张,却又不敢有所异动。两人径直行至马厩旁,正好碰见巡逻回来的亲信,伍子胥向他点了点头,示意那人不要多言,后者心领神会,只作不见,继续扮作那无名小卒的模样,低头匆匆走过,混入队伍当中。
伍子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留下勾践一个人在原地若有所思。他的目光落在伍子胥冷峻威严的背影上,不由轻轻一笑,那张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庞漾开一抹嘲讽的弧度,眼底闪过丝丝寒芒,他无声地冷笑一声,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伍子胥步履匆匆地来到吴王的寝殿外,此时正值凌晨时分,宫中值夜的军士并不多。侍卫们见他神色凝重,皆吓得连忙退避,跪地行礼。
伍子胥面色阴沉,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匍匐在地的众人,连话也懒得说,径直推门闯了进去。守在寝宫门口的几名宫人吓了一跳,纷纷出言阻拦,却被一记冷厉的眼神制止了。他们噤若寒蝉,不敢吭声,只静静地跪伏在殿前,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寝殿内,灯火明亮,隐约传来阵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喧嚣靡音和令人面红耳赤的淫词艳曲,惹得伍子胥心中一阵厌恶烦躁。
他踏过铺着厚厚云毯的地面,朝着寝卧的方向疾步走去,刚迈出两步,迎面便走来几名女子,香衣薄裙,娇娆妩媚,环佩叮当作响,珠钗彩绦垂落,香气缭绕,令人目眩神迷。柳腰款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莺声燕语,旖旎风情。伍子胥厌恶地蹙起眉头,眼中寒芒迸现,厉声呵斥道:“滚开!”
那些女子吓得魂飞魄散,惶恐地俯下身子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求饶。
“相国息怒!请相国恕罪,奴婢们无意冲撞了相国,请相国千万莫要怪罪!”
她们满脸惊恐,花容失色,粉雕玉砌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凄楚可怜的模样愈发惹人生怜,但伍子胥却不为所动,只冷着一张脸,面色阴郁,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们粗暴地拂到一边去。
他正想冲进内殿,却突然被人一把拉住胳膊,回首一看,竟是吴王近侍。
只见那人面露惶恐,双手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不松手,嘴里不住叫嚷着:“相国留步,请相国千万留步!”
伍子胥不耐烦地甩手挣脱他的束缚,冷喝一声道:“莫要妨碍本将,否则休怪本将翻脸无情。”
那近侍见他面色不善,心中害怕,却仍是咬着牙不肯撒手,急急忙忙地说道:“相国有所不知,大王正与美人温存欢好,此时万万不可打扰大王的雅兴……”
伍子胥眉梢一蹙,不悦地打断他的话,“本将有要事禀报王上,若是再拖延下去,误了大事,尔等担待得起么?”
那近侍正要回话,忽觉身后一暗,转过头去,却见吴王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掀帘而出,珠帘晃动,发出窸窣声响,美玉缀珠的帘片折射着灯火的光芒,熠熠生辉。他的面孔隐匿在黑暗中,只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缓缓飘来。
“相国深夜前来,究竟是何要事,竟如此急躁?可是军中发生了什么意外?”
伍子胥闻听此言,连忙收敛了面上的不耐之色,恭敬地说道:“臣惶恐,深夜叨扰王上清梦,实属不该,还望王上莫要责怪。军中一切安好,未发生任何意外,臣之所以连夜赶来,不过是有些事情想来向大王请教一二。”
“哦?请教寡人,事关什么?”
吴王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仪与压力。他站在珠帘之后,背对着烛火,一双明澈的眸子闪烁不定,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伍子胥闻言,略一思忖,拱手回道:“事关国运。”
“相国的意思是,此事可关乎国家的兴衰?”吴王挑了挑眉,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声音却冷了几分,似乎已隐隐不悦。
“正是如此。”伍子胥顿了一顿,正色说道:“臣以为,此事关系甚大,切不可置之不理,否则只怕会有祸及社稷之险,还请大王早作打算才好。”
吴王默然无语,神情淡淡,只是负手站在那里,珠帘摇晃,珠翠之声不绝于耳。伍子胥立在原处,屏息静待,耐心等候着吴王的决定。
过了片刻,吴王终于开口了。
“究竟是何事,让相国如此慎重对待?难道又是关于杀越王一事?寡人早说过,此事寡人心中自有决断,不劳相国费心。”他的声音冷淡而平静,没有任何起伏的情绪。
伍子胥摇了摇头,心念一转,斟酌了一番措辞,沉声答道:“臣此番前来,并非是为劝谏。只是臣有一虑,埋在心中已久,不吐不快,然而又恐说出来之后,惹得大王心烦意乱,故而一直按捺至今。如今局势微妙,臣心忧之,故而斗胆前来,向大王请教。”
吴王微微颔首,沉吟道:“相国有何疑问?不妨直言。”
“是。臣有一事想不通,不知能否请王上解惑?”伍子胥拱了拱手,诚恳地问道。
“相国请讲。”吴王颔首应允。
伍子胥定了定神,正色言道:“臣自大王登基以来,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尽心竭力地辅佐王上,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与马虎。臣之所以如此尽忠职守,所为者非私心,全然是为了大王和国家之盛衰。臣不敢有违天道良心,亦不愿辜负国家百姓的厚望。”
他说完这些,便不再言语,只是垂下目光,盯着脚下的地面,等待着吴王的回答。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珠帘曳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别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伍子胥几乎以为自己不会等到吴王的答复,但吴王终于开口了。
“嗯,那你说罢,有何疑问?”他的声音平淡无奇,听不出丝毫的情绪。但伍子胥却能感觉到隐藏在他语气下的不耐与不悦。
他知道,自己的话显然触怒了吴王,但他并未气馁,只是暗暗提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知大王可曾记得,尚为公子时的一件旧事?”
“什么旧事?”吴王微怔了一下,不解地问道。
自从阖闾意外身死之后,吴国政坛风云变幻,腥风血雨,明枪暗箭,诡谲莫测。在这场权力的风暴之中,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又有谁能真正保持清醒,明辨是非?
夫差当然明白,在这人心险恶的政局里,即便是至亲如兄弟,也有可能在一夕之间反目成仇,成为不共戴天的死敌,亦或者为了利益而勾结一气,狼狈为奸,不折手段。人心如鬼蜮,难测亦难防。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行差一步,便会招致杀身之祸。
但是,即便他在政局之中如此谨慎小心,处处防备,却仍然不可避免地落入吴国权臣、诸位大臣和兄弟的算计与诡计之中。他们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或明抢或暗夺,彼此你争我斗,尔虞我诈,只为了攫取王权,成为真正的掌权者。
夫差并不想卷入这场权力的风暴中,他只愿做一个普通的王族,闲观庭前花开花落,淡看天上云卷云舒,不必费尽心机谋划夺权,也不必提心吊胆,唯恐权势失衡,惹来杀身之祸。但是,世事难料,许多事都不是他所能掌控和左右的。即便他不想卷入这权力的风暴之中,别人也不会允许他置身事外,更不会放过他这个潜在的威胁与可能的敌人。
面对着权臣的咄咄逼人,众臣的明争暗斗,兄弟的尔虞我诈,夫差只能勉力支撑,苦捱度日,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身的安全和地位,防备别人的阴谋与算计,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与松懈。
在这波诡云谲的政局中,夫差渐渐学会了如何与别人虚与委蛇,如何隐藏真性情,如何伪装自己。他不再轻易地表露心迹,也无暇去回想往昔的一些琐事与细节。如今听到伍子胥提起往事,虽然他早已不记得当年的情景,但仍是忍不住出言询问。
毕竟,那些天真单纯的岁月,仿佛已是遥远得不可追忆了。
伍子胥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恭敬地呈上。吴王微微讶异,接了过来,但见那是封缄严实的密函,上面用朱砂写着“大夫亲启”,鲜红醒目。夫差凝眸看了看,突然觉得这封信非常眼熟,像是曾经见过。
正当他疑惑之时,伍子胥已经启口解释。
“此信乃是当年大王尚为公子时,所寄给臣的一封密函。信中的内容,皆是一些细枝末节,不值一提的小事,然而臣铭记在心,不敢遗忘。”伍子胥顿了一顿,眼中光芒微闪,认真地说道:“那一年,大王不过总角之年,天真纯善,不甚明理。因一时任性冲动,冲撞了先王,险些酿成大祸。臣彼时尚在战场之上,未能得闻此事,却听得闻人说及,不免心怀忧虑,于是特地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当时的大王,询问大王是否安好,又劝大王谨慎言行,以免惹出祸端,招惹是非。”
伍子胥顿了顿,接着说道:“大王收到臣的来信后,立刻提笔作答,将事情始末俱都告知臣,并且还附上了道歉信,说自己年少鲁莽无知,今后必定谨言慎行,以免犯错。王上的书信与歉意,臣十分感动,谨记于心,至今不忘。”
说到这里,伍子胥的目光移向吴王,神色恭敬而诚挚。
“那封书信,臣一直珍藏在身边,不敢随意乱放,生怕遗失了,日后无法交还给大王。”
他的声音低缓而郑重,“所以臣斗胆请王上重新过目。”
吴王的目光停留在手中的书信上,有些恍惚,久久不曾言语。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轻轻启唇,伸手拆开了信笺。
书信展开,墨香幽幽,隽秀清逸的字迹跃然眼前。
“大夫亲启。
不知在边塞诸事都安好么?吾近来颇为思念先生,唯恐先生为吾伤神担忧,故在此立言劝慰,望君能多多保重。
此番吾冲撞父王,险些犯下大罪,多亏先生相助,替吾遮掩过错,吾才能幸免于难,不被父王责罚。吾心中感念不已,不知当如何感谢先生的恩德。
吾本为庶子,不甚受宠爱,平日里更是不受重视,就连同母兄弟都对我诸多冷淡,故我向来疏远谨慎,与人相处时亦是小心提防,唯恐被人陷害。然则吾知先生是真正值得信任之人,故对先生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吾素日顽劣,不通礼数,也不知人间规矩。每每一言一行,皆是率性妄为,不曾思虑后果,徒惹旁人不满,遭人诟病。而今吾知,是吾鲁莽无知,冲撞圣颜,惹得父王恼怒,连累先生受累,实乃吾之过失!
此后吾绝不会再胡作非为,定会谨言慎行,多思己过,避免再次惹祸生非,连累先生为吾担惊受怕,日夜忧心。吾亦盼先生勿要为吾操劳挂心,一切皆可安然无恙。
吾近日已学会谨遵父王教诲,日后必会好好学文习武,不敢荒废,不负先生厚望!
落款:夫差。”
吴王手中紧握信笺,看着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只觉心中似翻江倒海一般,难以平静。往事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那些稚嫩而轻狂的日子,仿佛昨日,又如隔世。他望着眼前的书信,怔怔出神。而伍子胥仍沉默地站立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回答。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勉强一笑,开口道:“此事已过去许久,竟没想到相国依然记得清楚。是寡人疏忽了。”
话音刚落,伍子胥已上前一步,单膝跪拜,态度谦卑,语气恭顺。
“臣惶恐。”
他伏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双手压肩,双臂微屈,沉声道,”臣有负大王所托,无功更无德,还请大王降罪,臣有负王命,是臣之过错。”
吴王目光一凝,面色微变,连忙上前,想要将他扶起。
“相国快快起身!何须如此,你又何错之有?”
伍子胥却不肯起身,仍伏在地上,不肯动弹。
“臣之罪过,罄竹难书。”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毫无起伏,仿佛说着与自己无关之事。低头解下佩剑剑穗,双手奉上
“此乃大王所赐剑穗,如今归还大王,还请大王留作纪念,以证臣之诚心。”
伍子胥的声音微顿,接着说道:“臣自问,从头到尾,皆无过失。不知何时,竟让君臣之间离心离德,渐行渐远。臣想,请王上如实告知臣,为何对臣如此戒备猜忌,疑心深重,是否臣以往有所疏漏,以至于令大王误会?”
吴王低头看着眼前的剑穗,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犹豫片刻,轻叹一声,终是对伍子胥言道:“其实君臣之情,寡人也是心中怅惘……当初寡人尚未即位之前,便对相国推心置腹,言听计从,全心相付,毫无保留。”他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抹黯然,“然而时移世易,人心易变,寡人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