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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邺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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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蛊患平息后。

我们循着线索追查,终于摸清了祸源。

原来是罗刹教刑堂长老白无赦私养腐心蛊,疏于看管,导致蛊虫逃窜作乱。

现在他正藏身在大邺城鬼市之中。

前世,我曾与这人多次交手,对他的招式路数再熟悉不过,便主动提出作诱饵。

厉剑寒闻言立刻皱起眉头。

方诸却已经取出麻绳,开始编织机关锁套了。

“大师兄的本事,我们都清楚。”

这话确实不虚。

论身法,我踏雪无痕的功夫在众人中无人能及。

论江湖声望,我逍遥派首徒兼少年英雄榜首的名头,也最易引蛇出洞。

几番商议后,计策便定下了。

当夜月悬中天,月光将满地蛊虫甲壳映得幽蓝。

我且战且退至城郊枯林,忽觉身后过于安静。

本该接应的方诸居然倚着树干昏睡过去了。

连日追踪耗尽了我们的体力。

蛊群趁势合围而上,毒螯喷溅的黏液擦过我衣襟,只差须臾,就要沾上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厉剑寒单手揽住我腰身,反手掷出火折子。

火苗触到蛊虫的瞬间,焦糊味裹着虫尸,立刻在夜色里弥散。

蛊鸣声也沉寂下来。

厉剑寒带我落到一座屋檐上。

他紧扣我的胳膊,声线绷得发紧,“有没有伤着?”

没等我张口,他已撩开我半截衣袖查看。

我猛然往后退,后背冷不防撞在尖锐的飞檐上,硌得我生疼。

这人此刻眉峰轻蹙,认真专注得让我陌生。

可前世跟他一起游历,我被人用暗镖打伤腿肚子,他不过兀自站在一旁擦剑。

只说了一句“下回要当心”。

我去剿除山贼被打断一根肋骨,他也只是抛来一瓶伤药,就走了。

那些潦草敷衍的关心,早把我对他的最后那一丁点儿期盼磨成粉末了。

“你做什么!”

我甩开他探向腕间的手,声音近乎嘶吼。

厉剑寒悬在半空的手指蜷了蜷。

喉结滚了几下,“我只是担心你会中蛊——”

“担心我中蛊?”

我冷声截断,“中蛊的怕是师弟你自己!上回骂我龌龊的是谁?眼下是在扮哪门子的同门情深?”

他身形晃了晃,像是心口挨了一记重锤。

我看见他苍白的唇颤抖着开合数次。

可等了半晌,却没听他说出来一个字。

我扯了扯嘴角,纵身跃下屋脊。

再没理会他那道凝固的身影。

白无赦这个蛊患元凶被诛后,大邺城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街头巷尾都在传颂我们的功绩。

特别是锦绣和我治病救人的事迹,连城门口的老汉都能说上几段。

庆功那天,

桥头广场摆了整日的流水席,酒肉香气几乎飘满整条街巷。

锦绣被大娘们簇拥着簪花。

我被商贩塞了一大坛陈年女儿红。

“瞧这俩娃娃,多般配啊!”有个白胡子老翁打趣道。

满场百姓都跟着笑闹起来。

“说得是!好事成双,不如这就拜堂成亲!”

锦绣难得露出小女儿情态,红着脸直往我身后藏。

我刚要开口说话。

南边突然传来稀里哗啦的声响。

就见厉剑寒突然拂袖离席,袍袖翻卷如乌云,带起的内力竟将整张八仙桌轰然掀翻。

满场鸦雀无声。

最后还是老里正做主,让我和锦绣对烛三拜,结为异姓兄妹,这事才算完。

宴席在一片狼藉中草草收场。

我和方诸互相搀着哼起小曲儿。

醉醺醺晃回客栈,刚跨过门槛,二楼雕花窗就砰地关上。

震响声之大,惊得方诸酒都醒了一半,“厉师弟今日是怎的,吃火药了?”

我望着窗纸上忽地熄灭的烛影,同样困惑不已。

比起前世那个清冷自持的师弟,

今生的厉剑寒脾性时冷时烈,让人愈发琢磨不透了。

回到房间后,我胡乱抹了把脸就栽进床褥。

追缉半个月的蛊毒案,昨夜终于把白无赦斩于剑下。

紧绷的神经终于能彻底松懈了。

可刚合上眼皮。

胃部就突然痉挛着绞紧。

啊……

老毛病又犯了。

可能是庆功宴上不注意又喝多酒,也可能是这些天忙着追凶风餐露宿没顾上正经吃饭。

这次的胃疼来得格外凶。

灼烧感直逼咽喉。

我挣扎着扑向面盆。

酒液混着胆汁和食物残渣倾泻而下。

最后几口秽物还带出缕缕血丝。

锐痛还在胃里不停翻搅着。

明明药匣就在仅有五步之遥的柜顶上,可我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

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咚——

额头重重砸在铜盆边沿。

彻底坠入昏迷之前,我听见有人破门而入。

“师兄!”

厉剑寒的声音慌得几乎变调了。

可记忆中,他从未这般紧张过我。

连上次我帮他运功渡气遭反噬吐血,都没有。

闭上眼时,我迷迷糊糊地想。

肯定是疼出幻觉了吧。

但很快我就发现,那不是幻觉。

再睁眼时,我已安然躺在床榻上。

嘴里正泛着熟悉的藿香药味。

身上也已换了干净的棉布中衣。显然,有人给我喂过药了,连先前倒地时沾的污秽都清理干净了。

厉剑寒正用温水拧了帕子替我擦拭身子,动作生疏却出奇的认真。

擦到手腕时他忽然停住。

把帕子搭到铜盆边,起身离开了。

我以为他终于嫌麻烦,不愿意再照顾我。

没想到一柱香时间后,他就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白菜面。

粗瓷碗里的面条有些坨成团。

但正腾腾冒着热气。

他袖口蹭满了灶灰,整个人灰扑扑的,与平日的整洁模样大不相同。

“后厨灶火都灭了,我现劈了柴生的火。”

他把竹筷放到我手里,微微抿了下唇,“盐罐子没找着,师兄就……凑合着吃吧。”

面条被汤汁泡得绵软。

味道不怎么样,却正好合我虚弱的脾胃。

我用筷子扒开最后一层面糊时,

发现碗底还静静卧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蛋黄凝固在蛋白中央,像枚小太阳。

我有些怔愣。

以前,都是我变着法给厉剑寒做各种吃食。

有一回我染了风寒,蜷在被子里想请他替我熬碗粥,他却冷冰冰地用“没空”两个字将我堵了回去。

前世今生,这还是我第一次尝到厉剑寒做的吃食。

见我吃完,厉剑寒收走了碗筷。

他盯着碗底残汤,喉结动了动。

“难吃就直说。我第一次下厨,以后……会越做越好的。”

他说着,耳尖泛起淡淡的薄红。

完全不像记忆里那个冷冰冰的师弟。

我心中五味杂陈。

只是,当视线无意间下移,刚涌上心头的感动突然就凝固了。

他腰间赫然悬着一柄剑。

即便裹着皮革剑鞘,剑身渗出的寒气,仍让我浑身血液发凉。

这分明是早该被熔成铁水的秋水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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