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被两边王者用到的禁令，即使不用，所有的在位者也皆是被很清楚的告知过使用的方法和后果。

“……是谁？谁告诉司帝的？”

新上任的司帝司显星虽然年龄尚轻，从政却从来不稚嫩，不然也不会从第二顺位者上到了第一顺位者，再上升到现今的司帝大位，这当中的历程，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交待得完的，也不是一般的年轻人所能扛下来的，从这点上来说，宋方嘉也自然也有过人的地方，如今看来，至少在胆魄这一块，应该是毫无问题的。

何况，宋方嘉从来不是个盲从之人，会有这样迅速让南都卫军倾刻出动，同时带来金兽灵的禁令，可见告发者是个深得司帝信赖之人，更或者，那个告发者所言的，确实是确有其事。

正是联想到这一点，莫贵霄的脸色才如此难看。

“把梦羽华放入少主暗令也是事实，在西域是公开的，只是没有人会上报到司帝那边，何况还带了伤回去，真是人证物证俱全了。”

虽然父亲的话准确无比的指向了那一个人，但是他却直觉的想要拒绝相信，

“不会的，她已经答应过我，不会把这里的一切告知司帝的……”

他摇头，想起羽华在临走时，突然对自己说的那一句类似于承诺的话语。

可是，那真的是承诺吗？

他有一种自己被骗的恍惚，他当然理解羽华这样作的意图，他只是无法接受，而在表面上，他甚至不能质疑，只能从侧面问起在先前就一直在疑惑的事，

“……父亲，为何执意要把羽华放入少主暗令中，明明已经杀掉了那个境师。”

毕竟，已经杀掉了一个境师的少主，没有任何理由再对境师开杀戒，原本，这就是受额外保护的一个族派，除了每一届的少主暗令，没有什么人可以动他们。

而这届的少主暗令，已经杀掉了那名境师，在十一年前，这个名单就回传到了南都境院。

明王坤冷冷的看过来一眼，不答反问，

“莫非你，想让这个羽华，日后生活在成为他人筹码的威胁中？”

他果然不知道。

他不知道真正的羽华，可是，又为何在宇晓成为莫贵霄这件事上，为何轻易就同意了……？

“宇晓现在还不是莫贵晓。”

他看穿他。

“对于这个原界的人来说，你就是少主，未来的明王。”

而羽华，也只是成为一个筹码的存在。

真讽刺，不管在哪个世界，不管是什么时代，明澜王莫贵霄，永远都保护不了羽华。

哪怕，是当这个原界的少主……

揪紧另一边的臂膀，莫贵霄强忍着内心击垮的激烈，最终，还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不再让身体和内心，继续摇摆下去。

让羽华成为筹码？不可能的。

“其实她根本不必这样做，我已经尽量远离了……”他狼狈的出声。

明王坤冷冷的看过来一眼，

“远离了就不会在意吗？如果连羽华都看得出来，你觉得那些久族人会看不出来？”

“……”

“少主霄，死在久族人的手里好，还是你自己的手里好？”

似乎是意外，更像是意料之中，明王坤第一次用少主霄这样的称谓。

他也看出什么来了吗？仰或是，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然，何以说出这样的话？毕竟，华霄的星盘和华飒一样，皆是两人一个命运，若羽华死了，明澜王也不会独活……

明王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莫贵霄沉默不语。

他闭上眼睛。

却看到了那一个旧夜的晚上，湖灯流淌在水面上的情景，空气中的清冷之息迎面而来，在自己面前微笑的羽华；弯腰放下湖灯的时候，眼神是无法形容出来的清澈，

还有那一夜，用稍嫌冰凉的指尖穿过发梢时，在耳边的低呢声，

你救过我好多次的，我当然会好好珍惜的。

我需要你的保护，霄。

像暖风一样的声音。

羽华。

再度睁开眼睛时，

现实回到了视线中，

那是一片黑暗。

他挣不开，只因为这个牢笼，是羽华亲自编织。

半晌，明王坤听到了回复，而在那之前，已经面对他，抽出了剑，

“我这就去。”

.

半夜，梦府一片寂静。

四周的高墙把这个小小的世界砌成一个黑色的井，落下来时，仿佛能把人吞没。

狂风带着杀意卷来，莫贵霄在跃入后的下一个动作是伏腰，及时掠过了一轮带风卷来的猛袭，那把巨刀来得异常凶狠，却只来得及扫过他的上方，若不是动作极快，此刻的莫贵霄已经切成了对半。

定晴看向突袭向自己的人，莫贵霄的语气和表情毫不意外，

“金虎照。”

被点出名字的对方闷声不应，上前就又是一轮猛烈刀攻，仿佛还是在继续上一次被中断的打斗。

不可能一刀就会结束的。

这样的后果金虎照是早就预料到的，但是，在明明是偷袭为前提的攻击下，连一丝伤害都没有松成，这是金虎照远远不曾预料到的。

仔细想想，唯一一次让少主受伤的，还是因为那一次他主动以手挡剑的缘故，不然，还真是不会受伤。

虽然此前也早有耳闻，但这一番较之前有更多时间的较量，还是让金虎照更加的相信了那些听起来没边的传闻，如果不是当年的事件，他绝对也会和大部分武将一样，真心的佩服这位未来的原界之王。

毕竟，从身形年龄来说，两个人是有着明显的落差的，而在动作上，差的却不是一截两截了，很多时候，金虎照甚至要靠着狼狈躲闪才能避开对方的剑轨，而仅在几天前，眼前这个让自己大感吃力的俊美少主，还因为受伤无法用剑。

几个回合下来，同样是长年习武的金虎照更加深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份能力，不仅仅是天赋所带来的。

而这能力，也绝不是原界人努力就能得到的。

他……真的是原界人吗？

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杀伐，不仅仅是因为经历了地狱式的磨炼，还有与生俱来的优良基础，简直就像是天生被设置出来的，用以代表着莫贵霄本身。

不论是回击还是防御，都是令人倒吸冷气般的干净漂亮，武人原本应该散发出来的戾息一丝一息都不曾有，却能让一眼辩认出来，那是独属于莫贵霄的。

现在，金虎照几乎能完全确定了。

是他。

时间再退十一年的话，他一样会做得很漂亮，或者说，只有莫贵霄，才能在十一岁的时候，用很沉稳漂亮的方式杀掉一个人。

当年那个守护梦堂浅的大将，以绝望自尽得以解脱，而同行的自己却因为父亲的阻止，就此塌陷在那个黑夜里，一直无法出来。

不，不止他，一直无法从那个黑夜里出来的，不止是他。

还有羽华。

金虎照深信，羽华和少主一样，其实还记得那一夜的，只是梦世凉把她在那一夜的记忆给催眠了，从而无法忆起。

不然，没有谁会忘记的。

在那个，

没有任何武人杀息的屋内，只徒留满屋子的花和风的香息。

也许梦堂浅在那个时候燃了香，是想要掩饰杀气的，可连她也没有料到，莫贵霄即使杀人，也会一如外表那般清澈干净，毫无痕迹。

懊悔，怒恨，所有情绪并没有被时间冲淡，相反，这些情绪随着时间的往前，只是积累了起来。

梦世凉的催眠技术完全称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说很差，不然羽华也不会十一年来一直在春天同样的季节里，深陷其中不得解脱。

金虎照更相信，是因为当时的情景过于震骇，所以年幼的孩子本能的去屏遮了这一段记忆，但却没有完全忘记。

当再一次见到他时，金虎照就确认了这件事。

反观羽华，对于莫贵霄，她只是在初次见面时显得有些疑惑，那之后，连那丝疑惑也消失了。

他无法理解。

对于自己为何面对莫贵霄时会这样愤怒，金虎照更是无法理解。

因为，梦羽华什么都不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他金虎照一直不曾忘掉的，在那个春天的黑夜里，最后自己闻讯闯入屋内时，看的那个情景——

小小的孩子，表情是茫然的，那双极漂亮的眼睛剧烈的张缩着，一直盯着贵妃榻上的梦堂浅。

没有大喊，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哭泣。

刚获得一阶肩带的孩子，拥有同年龄孩子没有的镇静，但这份镇静，却简直要把金虎照当时的心脏给捣碎！

鲜少有人知道，因为外貌和性别的关系，梦羽华其实一直都被梦府严加看护着，周围连同年龄的玩伴都没有。

一直是很寂寞长大，陪伴最多最久的就是境师的课书和各类结境，梦世凉和梦堂浅于梦羽华来说，完全不像父母与孩子，倒更像是上下级。

他们对羽华极尊敬。

但是，年仅六岁的孩子，需要父母对自己的深深尊敬吗？

金虎照出身武将世家，上头有两个厉害的哥哥，家风虽严但家教却很慈，他对他来说，即使是烦起来都可以打一架的父亲，也是自己成长中最可靠的安全感来源，更不要说哥哥们平日里的庇护。

那一年，刚和父亲打完架躲到梦府的金虎照，看着梦世凉对羽华恭敬的说话时，完全没有羡慕的感觉，反而深深的替小小的孩子同情，那时刻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