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
兖州。
白苏来到兖州城,提着一大堆东西,来到裴算居住的那条小巷。
他看了眼小巷两侧被雨雪常年冲刷得有些斑驳的白墙,又低头看了眼脚下坑坑洼洼的小路,内心百感交集,长叹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
那晚,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得到了解决,除了顾辰谦。
不夜冥王的残魂经过常山用《净邪秘笈》一折腾,再也不可能复活了。
京城百姓小部分体弱的人死了,大部分人精气亏损严重,但一息尚存,最终在大家的全力救治下活了下来。
小叶子被救了回来,不知是因为曾被不夜冥王附体,还是那件事对他的刺激太大,总之,从那日在净灵龙王庙外结认顾辰谦到上元节那晚之间经历的所有事都不记得了。
白苏从柳焕体内取出了茹娘的妖丹,在白决明的指导下,亲自炼出了清除鲁时机体内残毒的丹药,并修复了他的经脉,使得自己的医术也再度精进。
也许过不了几年,鲁时机就会恢复当年的实力,完成师父生前所愿,成为新一任鬼斧子,重建鬼斧门。
鲁时机的师弟游不平被鲁时机审问后,自刎谢罪。他们师兄弟具体谈了什么导致游不平自杀,白苏也不清楚。
据鲁时机所说,当年他遇到母蝎子精并非偶然,而是被游不平用药粉引来的。
游不平原以为杀了鲁时机就能成为新一任鬼斧子,结果师父通过隐居生活的朝夕相处,发现这个徒弟心术不正,宁愿让鬼斧门绝后,也不愿意让他接任新一任鬼斧子,以免他日后强大了,贻害四方。
游不平用了近一年的时间都没有从师父那儿得到那本只能历任鬼斧子沿袭的独门绝技,一气之下,杀了病重的师父,但也被师父重伤。
他翻遍了他们隐居宅邸的每个角落,都没有找到那本秘籍,最终只得草草葬了师父,离开嵩山,后来机缘巧合结识了常山。
常山好心替他治好了病,又偷偷下了另外的药,使得游不平不得不为常山效力。
所有在那场大战中牺牲的仙门弟子的尸体都被带回各自门派予以安葬,有家人在世的,给予了相应的抚恤。
钱未济被安葬在崤山,他的牌位和其他在这场大战中牺牲的护域派弟子的牌位一同供在为了纪念本门做任务牺牲的弟子而建的长生殿中。
所有活下来的仙门弟子根据贡献大小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奖赏。
岳岱宗将徐泽的事昭告天下,使一直以来渺小、毫无存在感的徐泽不再默默无闻,如他生前所愿,成为受人敬仰的护佑苍生的大英雄。
顾辰谦的父母没有继续住在护域派,而是被崔若谷接到了杭州,依然住在竹园。
顾萃被葬在竹园后面的一片空地上。不时能看到一个落寞的身影在坟前呆坐。
炼融鼎仿品被崔传带回了杭州,与真品一同藏匿起来。
小叶子的生死簿预言了他只能活到正月十五上元节,结果那场大战后,他活了下来。
徐泽的生死簿预言活到86岁,结果15岁便牺牲了。
一夜之间,妹妹、师父、视为亲弟弟的徐泽就这么没了,顾辰谦最后一根神经彻底崩断。
他凭借之前从裴算那儿得到的通行令牌进入酆都,大闹判官殿索要妹妹、师父和徐泽的魂魄,最终被判官赶回了阳间,至此下落不明。
白苏回想着那晚在判官殿,顾辰谦情绪失控地索要魂魄的场景,不禁叹了口气。
他来到裴算家门口,低头看了眼脚下青色石砖上刻着的“初一十五不算卦”七个字。
当年顾辰谦故意踩着石砖,假装没看到,和夜啼鬼交谈的场景历历在目,仿佛昨天发生的一样。
白苏推门而入,在安静的宅子里走着。
“白哥哥来啦!”夜啼鬼迎面走来,见白苏提着一包东西问道,“你这里装了什么?”
“去街上买了些烧的纸钱之类的,等会儿给殷前辈烧过去。”
“这么大一包,未免太多了吧!”
白苏边走边说:“还好吧,晚上要去酆都见殷老,又不能像凡间去长辈家拜访那样提着礼,只能提前给他烧过去了。裴前辈这会儿在哪儿?”
“刚才在书房,这会儿不知道还在不在。”
“行,我去看看。”白苏继续向书房的方向走去。
砰砰砰!
白苏轻敲了下书房敞开的房门,见裴算正在整理今晚要拿去酆都给殷阳的看生死簿之人的贴身物件。
“来啦,过来坐。”裴算将物品放入锦囊中,“最近有顾辰谦的消息吗?”
白苏摇摇头:“飞隐阁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到他的下落。”
“飞隐阁耳目众多肯定能找到的,上次没有找到小叶子是因为他被藏在石像里,顾辰谦一个大活人,只要他不成日里待在一个地方,总能查到他的下落,只是时间问题。”
“但愿吧。”
“你飞了这么久过来,肯定累了吧。现在时间还早,你先睡会儿,等会儿吃晚饭的时候我叫你,咱们吃完了就出发。”
白苏晃了下手里的东西,“这是给殷前辈的,我等会儿烧给他就去睡。”
“我去烧吧,这么大一包得烧半天呢,你快去休息吧。”
“好。”
白苏离开书房,推开他之前和顾辰谦一起默写《净邪秘笈》上卷的那间书房,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两人坐在桌边一人书写,一人磨墨的场景仿佛重现眼前。
辰谦,你到底在哪儿?
******
酆都。
生死阁。
白苏、裴算与殷阳围桌而坐。
殷阳从袖中取出两张纸递给白苏:“一张是你上次让我帮你看的你的生死簿,另一张是判官破例让我看的顾辰谦最新的生死簿。”
白苏接过两张纸,将写有的生死簿放在桌上,直接看顾辰谦的。
他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着,震惊地发现生死簿的内容变了。
之前他记得之前那张生死簿上是没有杭州与疫鬼大战、京城与倦笔书生、不夜冥王等大战这两件,如今都有了。
在这两件事之后,还有一件详细记录的大事——屠了柳大人一家。
而最后的死因和之前一样,依然是长风十六年七月十五日,于睡梦中死于陕州。
白苏瞪大双眼,震惊地看着上面的内容,捏着纸的手不免轻微颤抖起来。
发生了这么多事,徐泽和小叶子的生死簿都变了,甚至顾辰谦的生死簿过程也变了,为什么结局依然没变!
但现在相比于结局,他更担心一件事,那就是顾辰谦的身后事。
“殷前辈,我听裴前辈说,常山坏事做尽,死后被十殿阎君处以极刑,辰谦杀了柳大人一家会不会将来也受到惩罚?”
“目前不会。柳大人鱼肉百姓,敛财无数,家人仗势欺人,利用权力间接逼死了很多人,所以顾辰谦杀了他们,不会对他造成太多影响。”
他说到此稍作停顿,正色道:“我听说那日顾辰谦没有解除封印便发挥超出本人的实力,说明镇压符对他已经没用了。穷奇擅长教唆人作恶,如果顾辰谦将来受到穷奇蛊惑,被教唆着继续杀人,杀到了一些无辜之人,那就不好说了。”
“那日辰谦明明可以一剑杀了常山,却在即将一击致命的时候停了下来,让前川解除冥引之祭,搭救全城百姓,说明他没有被穷奇控制。”白苏信誓旦旦地说,“我相信他,他一定不会被穷奇蛊惑,迷失自我的!”
“对了,我从判官那儿还打听到一件事。”殷阳打断了白苏的思绪,“白苏,你知道倦笔书生为何三番四次放过你吗?”
“因为常山吗?他毕竟是我的师叔,也许让倦笔书生手下留情吧。”
“不是。”
裴算瞬间激动起来:“我就说他俩和倦笔书生之间肯定有什么!前世是不是三角恋?”
白苏本来还沉浸在难过中,被裴算这么一打岔,瞬间哭笑不得:“裴前辈,您要不要真的考虑下去茶楼说书?”
“连写带说,两份酬劳都归我是吧?”裴算重复之前顾辰谦的玩笑话。
“判官说曾经有位长得有点像白苏的人在倦笔书生生前最落魄的时候给过他一笔钱,让他安葬了父母。只是眉眼有点像,不过不是白苏。”
“原来不是三角恋啊!”裴算有些遗憾,“那常山和倦笔书生是什么关系?”
“千年前那时候还没有科举,想要当官只能世袭,倦笔书生安葬完父母后,为一名官员的儿子做书僮。后来那官员发现了倦笔书生的才能,提拔为谋士。倦笔书生为官员出谋划策,使得那名官员在官场中如鱼得水,步步高升,而他也跟着官员风光了几年。”
“这名官员不会是常山吧?”
“是,常山对他有知遇之恩。只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倦笔书生后来遭人妒忌,被常山的一名属下毒杀身亡。倦笔书生死后化作厉鬼,向那人索命,并且生生世世让他不得善终。”
白苏长叹一声,没想到倦笔书生的执念这么深。
不过转念一想,谁还能没点执念呢?
他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浮现殷阳刚才的那句话:“如果顾辰谦将来受到穷奇蛊惑,被教唆着继续杀人……”
柳焕生前经常骚扰顾萃,还绑架了顾萃,害得她自杀,顾辰谦屠杀了柳大人一家。
如果继续杀下去……该杀谁呢?
一道白光从脑海中闪过——
徐泽的同乡!
徐泽对于顾辰谦来说,不仅仅是师弟,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胜似亲弟,徐泽父母被薛掌柜以及其他村民一起害死,会不会……
白苏闭上眼睛,回想徐泽的那张生死簿上父母去世的日期,片刻后猛然睁开双眼,心头一惊,是明天!
虽然顾辰谦不一定会这么做,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决定去徐泽的家乡看一下。
白苏匆匆告辞,离开酆都,回到凡间,用千里传讯联系了崔传。
晚上打扰有些失礼,但徐家村距离杭州城不远。飞隐阁消息灵通,肯定知道徐家村的具体位置,让崔传派飞隐阁的人过去是最快的。
白苏披星戴月,一路疾驰,赶到徐家村时已经第二天了。
徐家村户外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众多身穿常服之人,白苏在这些人当中发现了崔若谷和部分飞隐阁的熟面孔。
他急忙摸了下崔若谷的颈部,还活着,又依次检查了众人,发现都无性命之忧,总算松了一口气。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家家大门敞开,不见任何村民。
白苏深感不妙,来不及唤醒崔若谷等人,脚踏飞行法器,四处寻找着顾辰谦的下落。
“我求求你,放了我!”
“娘,我怕!”
哀求声、哭喊声传来……
白苏寻声找去,最终在一片空地上找到了被五花大绑扔在一座巨大的稻草堆上的村民们,以及部分正被六名陌生男子驱赶着往稻草堆上站的村民们。
不远处,一个那久违的背影身穿灰色长衫迎风伫立,长发半束,发尾在晨风的吹拂下迎风飘扬。
白苏在顾辰谦身后降落,声音颤抖着轻唤道:“辰谦?”
百姓们见来了一个会飞的人,顾不上此人与顾辰谦是什么关系,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白苏呼救。
“我求求你救救我们,我们一家老小今后必将感恩戴德,报答恩公的救命之恩!”
“大哥哥,我不想死!”
“求求你!救救我们!”
“你没听他刚才喊了名字吗?他俩是一伙的,你求他有啥用!”
“你别说话!我看公子生得一副好面相,定是慈航心肠,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白苏走到顾辰谦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辰谦,放了他们吧。”
顾辰谦扭头垂眸看了眼被白苏抓着的胳膊的手,身躯一震,将手震开:“不想死就滚!”
白苏浑身一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辰谦。
往日看向自己总是深情款款、满含爱意的眼神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疏离、傲视一切,甚至带着不耐烦与凶狠。
不!
这不是顾辰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