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下飞机已是下午,施婉趁着天光正好,刚订了酒店放下行李换了身衣服就迫不及待拉着一行人,跑去办公部门上上下下办手续。虽然说国内办手续方便快捷,但毕竟不只是一个手续,而是好几十个,一整个下午他们就泡在办手续的地方,办好一个走一个,手续签了好几十份,办公部门的章都快被磨平了。
窗外午时冬阳西沉,落日渲染出半边彩霞,晚风拂过街道边的樟树,卷落掺杂在绿意中的红叶,在夕阳普照下的大街上欢腾跳脱。
“嘶……好冷……怎么突然这么冷?”路边走过名中年妇女,身边跟着正拿了包辣条吃着的小孩,冷风袭过,小孩瞬间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个脖子跟在妈妈身后,瑟瑟发抖,腮帮子一动一动嚼着辣条,嘴里抱怨。
中年妇女手里提着小孩的书包,一听身边的小孩这样说,用空着的那只手责备地拍了拍他的校服:“让你加件羽绒背心你还不听?现在知道冷了吧?赶紧走,你外婆在家炖了排骨汤,回去喝一碗暖暖。”
“我下午有体育课啊,而且校服就这么大,在加件羽绒背心就胖了!穿不下的!”小孩极为不满,对着身边的妈妈说话。
“穿外面不行吗?”
“学校不同意。”
“那就加件羊绒衫啊。”妈妈皱着眉头看他。
“穿了,热。”小孩一本正经。
“热了不知道脱啊?”
“脱了啊,但现在冷了。”
“冷了就穿上啊。”中年妇女哭笑不得抖了抖手臂上挂着的一件羽绒外套,“你现在都出校门了还不能穿啊?”
离办公部门不远就有条河,不宽,河水泛着淡淡的青绿色,河岸边长着几株枯了的树,许是花树,长得并没有一边的乔木高,另一侧开了几株梅,倒映在河水闪烁着的金光之中。
河上架了座桥,车来车往,桥上经过的行人倒是不多,唯有一老头拿根鱼竿搬把小凳子,坐在桥边垂钓,嘴里叼根烟,半眯眼,时不时用两指夹住拿开,口中便喷云吐雾,白烟弥漫。老头脚边放了只小塑料桶,里头积了浅浅一层水,烟灰在水面上漂着。
施词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眼睛望着波澜不惊的河面,闷声不吭盯着钓鱼线消失的位置。
老头就见他这么不动也不吭声地站着,瞧着讨人喜欢,摘了嘴里的烟,和蔼地问他:“小伙子外地来的?”
“本地人。”施词趴在桥的石栏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边回答他,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动石面,面上挂着笑,他手指了指河,“大爷,这河里真的有鱼吗?”
“也许是有的。”老头笑呵呵的,“跟你说啊,你别看现在河这样,从前这水脏得很,绿油油的,又臭,又深。这边上不是小学嘛,大人们怕小孩子在河边瞎晃悠,就编故事吓小孩。之后国家政策五水共治,就有人成日开着个小船在河上漂,捞垃圾,没一会儿靠岸就是满船的垃圾,那垃圾堆里还有好几条死鱼。后来就一直这么捞着,这样每天捞着捞着河就干净了。”
“我这种钓鱼的嘛,也没说真要把鱼钓上来,就图个开心。”老头动了动鱼竿,“而且实话说啊,这河之前那么脏,原本在河里的鱼早死光了,能钓上来的全是之前没死的鱼卵,我也就图个开心,图个悠闲。”
“小伙子年纪多大了?找工作了吗?”
施词愣了一下,他回想着,竟记不起来自己的年龄,也早已忘记了那些日子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多久。他晃了晃脑袋,摇着头,如是说:“忘记了。”
“年轻人这年龄可是忘不得的。”老头郑重其事,转头看向施词,说道,“你看我,六十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年龄一定要牢记,不然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自己几岁了,什么事情过去多久都不记得。”
“是大爷您记性好。”
老头笑吟吟的,半晌又问:“小伙子对象找了吗?你这种啊要是没找对象一定不要让那边的王姨瞧见,她看见你啊,准要拉着你介绍小姑娘。”
听到这个词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影,他微微弯起眼:“有的。”
“你对象一定对你很好吧?”老头话语中带着很重的长宁口音,有时蹦几句长宁话出来,但似乎是怕对方听不懂,依旧用瘪嘴的普通话说着,“你看你笑的,那个词叫什么?哦,发自内心,对吧?年轻人就要这么笑,跟你说啊,我提起我老伴儿就是这样的,老两口和和美美的,多好。”
“嗯。”施词轻轻点了点头,“您是一个下午都坐在这里吗?”
“有时候,有时闲得慌,小区里又没人下棋,无聊就会来这边坐坐,但一般都是下午这个时间点来,因为我孙女就在边上读小学,我接她回家。”老头说着,把鱼竿架在一边,拿起脚边的保温杯拧开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里面似乎泡了茶,有股淡淡的清香,他看了眼手表,一看时间,立即回过头去看向对面的小学。
施词也跟着看过去,就见两个身穿校服的女孩慢悠悠从对面走过来,还绕远去走了斑马线,其中一个拿着烤肠,另一个拿着的似乎是绿豆棒冰,大冬天一点都不怕冷,吃得起劲,两个女孩说说笑笑往这边走着。
“爷爷!”拿冰棍的女孩挥了挥手,边回头与身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两人挥手告别,女孩则咬了一口绿豆棒冰,大口嚼了嚼,向这边跑来。
她扑在爷爷背上,老头身子向前一倾:“又吃冰棍?大冬天要感冒的!”
“一次一次最后一次。”女孩笑嘻嘻的,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眼站在一边打哈欠的施词,“大哥哥,你不用上学吗?”
“毕业了。”施词想了想,如此回答她。
“哦。”女孩点了点头,蹲在一边帮爷爷收拾东西。
“和哥哥再见。”老头低下头告诉女孩。
女孩敷衍地挥了挥小手:“哥哥再见!”
“再见。”
施词看着爷孙俩离开的背影,女孩一蹦一跳的,侧着脑袋似乎在说着什么,老头伸手要帮女孩提书包,却被女孩制止了。他看了会儿,又重新趴回去,指腹磨蹭着粗糙的石面,傍晚冷风吹过,他刚回国,出门也只是随便换了件长袖卫衣,那时穿着刚刚好,便拒绝了谢南纪提出再披件外套的提议,现在竟真的有些冷。
他缩了缩脖子,手伸向后勃颈,提起卫衣帽子带上,总觉得还是有些冷,吸了吸鼻子,把架在石栏上的手臂撤回来。
正欲转身回办事的地方,身子忽然一暖,他低头一看,身上被人披了件卡其色的大衣,那两只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从身后钻出来环着他,替他记着纽扣。
肩上一沉,他不看都知道又是他把下巴抵在了自己肩头。
施词忽而一笑,侧头勉强看到谢南纪穿着黑色大衣的身体,大衣将他很好的身材遮盖起来,可以就挡不住那年轻气盛和朝阳似的,取之不尽的活力与灵气。
不想自己,死气沉沉。
“你随身带件外套不重吗?”他轻声问。
谢南纪隔着衣服蹭了蹭他的脖颈,笑道:“这不是怕你冷吗?”
施词微微笑着,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苍穹被淡紫、天蓝、粉红、橙金、柠檬黄以及更多更多颜色包揽,一层渐一层直至天际那沉没的落日,云缕金红,飘飘荡荡,在丝丝缕缕的冷风中赶着步子往前跑。
“姑姑那边都好了?”
“快了,还差几个。”谢南纪轻声说着话,手不松不紧搂着施词的腰,脑袋抵在他肩上一摇一晃的,“她说办完了一起去吃个饭,去吗?”
施词偏过头问他:“去?”
“你想不想去?”
“想。”
“那就去。”谢南纪温和地蹭着他的耳垂,低声在他耳廓边说话。
施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他:“那你想去吗?”
谢南纪微不可察地愣了一瞬,抬手替他整理衣领,手指有意无意蹭过他的脖子,嘴角不住地勾起来:“我陪你啊。”
“你去的话,我就想去了。”
说罢,他的手指拨过施词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晚霞褪去,只留下一层说不出名字的蓝独染整片天空,路边街灯亮作一片,地上投射下一片昏黑的影。
“现在才五点左右吧?”施词回想刚刚坐在桥上钓鱼的那位老大爷手表上显示的时间,他顺着桥路往慢悠悠往办公部门的大楼走去。
谢南纪走在他身侧,桥本就不宽,留作凸起的人行道就更不用说了,两个人走在一排,直接拦了路,他留心注意身后,没人,才心安理得继续走自己的路。
“词,你觉得是这里好,还是国外好?”他偷眼观察施词良久,见他现在的状态极为放松,才敢如此开口问他,怕他心里多想,还装出了一副有口无心的样子表示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好让对方放松着。
施词倒也没想太多,两手插在大衣两边的口袋里胡乱摸着毛边,无意间触到了塑料纸,掏出颗糖来,掂量几下还问了谢南纪能不能吃,待他发着愣点头才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塑料糖纸攥在手心里,他想了想,说:“都差不多。”
“如果真的要比较呢?”谢南纪追问上去,边努力掩饰自己隐匿的小心翼翼,时刻观察着对方面上一丝一缕的变化,只怕对方会察觉出来。
施词若有若无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步子快了几步将糖纸丢进前面路边的垃圾桶里,回头却发现谢南纪也跟了上来。
他抬着手,似乎想抓住自己,一副欲言又止,徘徊不定的样子。
两人交汇的视线同时顿住,一个没想到对方只是想扔个垃圾,一个不明白对方的反应为何那么大。
谢南纪首先回过神来,挪开视线。
施词继续往前走眼眸下垂不知在想着什么,他这状态让一旁的谢南纪看着发慌,落下施词两三步,就跟在他身后一刻不停地凝视着他,好几次抬起手,却又在心里瞬间否定,手臂顺着惯性垂在身侧,若无其事。
他太过于小心翼翼,以致于两人一前一后,倒像是不相识的陌生人般。
他盯着施词那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想拉住他说些什么,可才刚抬起手,面上神色飘忽不定,他心中纠结万分,怕自己说了,会导致他在这座从小生活的城市里留下的那些不好的记忆,又打算放下手。
这一次手腕随惯性落下,却是一紧,猛然愣住,低头看去,一只手正紧紧握着他的手腕,他的皮肤本就白皙,因为生过病那皮肤中透着病态的苍白,这几年养着才好转许多,他的手腕在路灯的映照之下显得愈发清冷苍白,带着凉意,像是他的病还没好的当初,谢南纪心头一紧,那卡其色的布料磨蹭在手腕上,磨得他心里发痒。
他没反应过来,懵愣地抬头看前面的那人。
施词头也不回,拉着他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揣着,手一拉,谢南纪只好走快了几步,与他走在一排。
“怎么了?”谢南纪问他。
施词目不斜视,听他这么问,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弧度:“手冷。”
他的手确实凉了些。
谢南纪的手指蜷起,不动声色地回勾住对方的手。
“你刚刚那么问我,是想做什么?”那声音含笑响起,措不及防的问题迎面而来。
他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问什么,眼睫颤动,眸子躲开施词看向自己的眼,望着远处渐渐明亮的月。
他比施词高一些,近距离看他得垂眸敛首,他那些在别人面前掩饰得深藏不露的情绪在施词面前,无论如何掩藏都是那样不堪一击,暗藏的情绪总是会背叛他,与对方站在同一方。
“别犹豫。”施词的指甲戳在他的掌心上,轻轻刮动着,“说话。”
他咬了咬牙,发出的声音几不可闻:“我就是……觉得庄园带了那么多年,太闷了,想带着你到处转转到处走走。”
像极了一个小朋友委屈巴巴的嘟囔。
他以为这么小的音量能躲过去,可哪怕他的声音这样小,施词也听到了。
就像你吐槽的那个老师,哪怕声音再小他也能听清楚,然后喊你起来去后面站着一样。
他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谢南纪愣了愣,垂眸看他,看到的,是施词认真思考的表情。
他竟真的在想。
仔细想了想,施词才对身边的人说:“我其实挺想去北方看看的。”
“为什么?”谢南纪下意识问他。
施词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歪着脑袋思考起来,在暗藏得深处,那颗心脏正在痉挛般地抽搐,“咚咚咚”像是敲门般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