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一个声音撕破了这境地的囚笼,顿时天光大亮,缝隙里透出境地外璀璨夺目遥不可及的春日暖阳。
陌生的温暖刺得他生疼,他茫然地抬头想去看是谁,眼前却是一片黑暗,他看不见对方。直到温度蔓延上周身,他才有了些属于人的知觉。
“好了,别去想了。”
那是不属于他的温度,他曾经拥有过,但还是失去了。
一只手搭在他的脊背上,拍得轻又缓,像极了小时候被妈妈哄着睡觉时的轻拍。
他原本漆黑的眼眸一时间恍惚了。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些事情,不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吗?
是都已经过去了……
对吗?
“把药吃了。”那个声音低沉沙哑,语气里是异于记忆中那些事情的温柔。
“苦。”他像个小孩子一般撇开了头拒绝。
“这种药不苦。”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人并没有什么不耐烦,只是轻笑了声:“吃完给你糖。”
他一时间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那段时间里,他的妈妈也是这样哄他吃药的。
他脑海中的时间顺序顿时间乱了。
“不能先吃糖吗?”他像个孩子般发问。
“药会更苦。”对方依旧耐心地告诉他。
这竟与他脑海中的的片段重合了。
“先把药吃了。”
“不要,苦,不好吃。”
“好啦,吃完药给你糖。”
“真的?”
“真的,好啦,赶紧吃药,等下凉了。”
“为什么不能先吃糖啊?这样药不就不会那么苦了吗?”
“这样的说法只是理论上,就是假想中,但现实中药是会更苦的。”
“为什么啊?”
“你想想,你先吃了甜的,嘴里是不是就甜了?那再喝苦的药,不就更苦了?”
“哦,我知道了,那是不是先吃了苦的,再吃甜的糖,就更甜了?”
“嗯,是这样的道理,我们家小词真聪明。”妈妈夸奖道,“好啦,乖,听话,把药喝了好不好?”
“好。”
这是只有在回忆里才会拥有的。
他本以为这会永远成为一段记忆,却没成想,现实中,又出现了和当年一般无二的场景。
“乖,听话。”
那人也说了同样的话,他差点以为回到了小时候。
可那人的语气与妈妈的不一样,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
他立刻区分出了现实与记忆。
“吃完我陪你睡,好不好?”
年轻人被他哄得下意识张了嘴。
那药真的没有那么苦。
“把糖吃了。”
他再次听话的把嘴张开,一颗糖真的如约而至地来到了他的嘴里,甜腻的味道瞬间充斥着整个口腔,他把那股一瞬间涌出的甜味咽下去,那糖又持续不断地供出新的甜味。
这是颗奶糖。
巧克力味的。
他默默地想。
“甜吗?”
“还行。”他顺嘴说。
“好了,不早了,睡吧。”
“不用刷牙吗?”
他的思维还是有些迟钝,像小孩子一般。
“你想刷吗?”
“不知道,不刷会蛀牙吧?”
“会吗?”
“妈妈说会的。”
“那吃完去刷好不好?”
“好。”
糖在他口腔里化作水,他起身走向卫生间,迷迷糊糊地刷着。
刷完了,他又晃晃悠悠地走回去。
那个人就一直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说句话,似乎在提醒他,还有个人在房间里。
“好了,睡吧。”
“你怎么来了?”刷完了牙,年轻人混乱的大脑中终于有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思维语言逻辑,看着面前这个人,发现是原来是他。
全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些。
“我来陪你。”
“我不用你陪。”
“我需要你陪。”那声音含着笑,说这句话时,那语气却极为认真。
年轻人的眼中终于有了些许眸光。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年轻人看着他,眼珠子一动不动,看得极为认真,似乎是在打量,想看出对方是否是在说谎,是否是在骗他。
对方极为轻微地笑了笑:“我想你了。”
“真的?”
“真的。”
“没骗我?”
“……”那人平视他,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一言不发。
年轻人眯起眼,刚亮起的眸光黯然失了色,后槽牙紧咬。他偏开头思索着,刚想抬头告诉对方没事,眼前一黑,唇上带上了陌生的温度。
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愣住了。
紧咬的牙被撬开来,因为没反应过来,差点又咬下去,可就在要碰到时,顿住了。
他残存的意识告诉他,不要伤了对方。
呼吸逐渐有些艰难急促起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轻轻推开对方。
“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年轻人撇开头,眼眸里湿漉漉的,眼角微微泛红,搭在床面上的那只手微微蜷起,不轻不重地攥着床单。
“听话,不早了。”
他翻身躺下来。
那人轻轻替他拉上被子。
年轻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在自己身边躺下来,然后对方用他的额头抵着自己蹭了蹭,含笑的声音低哑地问自己:“我能抱着你吗?”
那人不等年轻人回答,就将对方揽入了怀中。
“热。”年轻人低声说。
“等睡着了会冷。”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别怕。”
“我在。”
他突然就想到了妈妈。
可妈妈离开他了。
你会离开我吗?
他脑海中冒出这么个问题。
对方仿佛听得见他所想,唇贴在他耳边。
“不会。”
“我永远陪着你。”
年轻人的身体随着这句话软了下来。
他终于收敛了今晚突然外露的锋芒与警惕,像只奶猫般伏在对方怀里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那人的动作很轻很轻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对方的脊背,眼眸里尽是令人记忆沉沦的温柔与笑意。
不要怕。
都过去了。
这个年轻人,就是施家原本的二少爷。
——施词。
他大概大了施亦难七岁。
施亦难与施华年的身份被施扬隐藏得很好,目前几乎无外人知晓施家有这么两个孩子。
其中有两个例外。
一个是施晨,一个是施词。
在施晨的母亲刚刚怀上施晨的那段时间里,施扬和她在工作与生活方面起了不小的纠纷,感情似乎逐渐淡了。
他们经常能因为对方的一个动作或是一句稍微重了些的语言就感到极度的不满,从而愈演愈烈,有时几乎可以吵一晚上,最后由一个人摔门而出为休止。
就在这段时间里,施扬遇上了施词的妈妈——温涵。
说来也是极具戏剧性,温涵是施扬大学时感情很好的女友,可惜后来交换生转去不同国家,便也没了后文。
机缘巧合之下,一来二去,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又恢复了原来的关系。
当然,施扬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结婚了。
温涵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几乎事事都顺着施扬的意愿,有时看到对方失落也会安静地陪着他,等到气消了,间接的安慰。
施扬也感到安慰,出于私心,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有妻子了。
他像个普通人一样陪着她吃饭逛街,一起回大学去看老教授,一起看电影,给对方准备各种节日的礼物,给对方庆祝生日。
自然而然,温涵怀孕了。
那时施扬已经想好了,他连离婚协议书都准备好了准备重启一段新生活,没过几天——施晨出生了。
他大半夜接到消息赶去医院,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心中忐忑。
他骗温涵说自己出去出差了,实则在医院陪了妻子好几天。
他坐在病床边看着妻子抱着孩子直笑,边问他取什么名字好。
他想了想,给他取名南,也就施晨。
因为施晨的出生,施扬与妻子再也没有吵过,病房里成日回荡着笑声,无人知晓,角落里有颗纠结愧疚的心在跳动。
他终于打算把真相告诉温涵。
半夜,他回到了他和温涵的家里,那时温涵已经睡下了,被他到来的声音吵醒,看见对方的那一刻脸上带着笑,很温和。
她起身去抱他。
这份安静祥和温馨随着真相的到来光速退去。
温涵怔怔地看着对方,不知该说些什么,白皙的脸上滑下晶莹的泪珠,不可思议地听着。
“对不起……孩子……孩子……这样吧,我每个月把钱打给你,你别亏待了自己,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了,我可以帮你约流产手术——”
“啪”温涵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给了他一巴掌。
她神色异常平静,面无表情。
“不用,你可以滚了,畜生。”
“祝你早日去死。”
她真的很爱很爱这个孩子。
后来两人在没有联系过,就连施扬每次打给她的钱,都会一分不差的退回来,温涵做得很绝,为了不让对方联系到她,甚至换了手机、电话和银行卡,自己重新租了房。
她自己有积蓄,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照顾好自己和这个孩子。
她很爱很爱这个孩子,真的很爱很爱。
当孩子降生前的几个月,她就想好了名字。
要是个女孩子,就名“曲”;要是个男孩子,就名“词”。
她醒后抱着孩子看,只觉得好像好像他,连手臂都有些颤动。
而医生告诉她,孩子长得真像你。
她才反应过来不对,眨眨眼看,才发现这个孩子长得真的很像自己。
原来是自己的幻觉。
一年又一年,那时的施词随母姓,叫温词。
他四岁那年,被施晨的母亲发现了。
那个女人气势汹汹地来,温涵就把他赶进了房间锁上门。
第二天他们家楼下吵吵闹闹,妈妈手机的消息响个没完,妈妈每次出门都会提醒他,别给陌生人开门,等她回来。
可她每次回来,身上都是脏的,头发都是乱的。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妈妈一直瞒着他,他到了后来才知道。
他六岁那年,他的妈妈再来接他放学的路上,被坠下来的广告牌砸死了。
他的妈妈走了。
他那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天妈妈没来接他,但他在人群中看见了妈妈曾经给他看过的照片上的人——他的父亲。
父亲让他领着,父子两人一起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空荡荡,只有家里的猫饿得直叫。
施扬把他带回了施家。
施晨的母亲告诉他,她叫冯昕,以后他就是他的妈妈,要叫“母亲”。
她做贼心虚,还强调了,她是他的“亲妈”。
温词失去了母姓,改了父姓,施词。
施词的年龄还小,那时歪着头问父亲,为何妈妈变了样子。
父亲神情复杂地告诉他,那是母亲整了容,改了名。
他问什么叫整容。
父亲就跟他解释,就是一个人的长相变了。
“妈妈”整了容,还改变了性格。
他的妈妈养了只猫,跟着他一起到了施家。
小时候的他经常抚摸着猫咪的脑袋,问低头执着于干饭的它为什么妈妈变了,可是猫咪只是蹭蹭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