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的薄薄纸屏,会映上明处的阴影,为暗处观察到。正如先前他确定了室内人的方位那样,此时,室内人也确定了他的方位。
室内,棋子声暂停了。
寂静。
他的动作停滞。
等待。现在,只能等待了,被动地等待。
等待。
室内,响起轻轻的话语声。
“这样等着实在没什么意思,你是否也如此想?”室内,上泉秀纲隔着房门对他说,“既然如此,请进,平冢先生。我们开始厮杀吧。”
角行升龙马,方欲驰骋却失察,一步遭取杀。
回忆。
“胜负已分。”
旷野,惠风和畅。林崎甚助向后慢慢退开,手臂一甩,振落刀刃的血迹,而后,挽剑花收刀归鞘。可右手依然握着刀柄,左手依然握着刀鞘,侧身戒备,留存残心。
“是谁派你来的?”
他问。
对面,俯卧在地上的人没有回答,用左手紧紧攥住右臂的断口,然而血还是不停地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平地道路,被鲜血染红,被斩下的右臂坠在那,断面可见白骨。刀还在鞘中,还未被抽出,还佩在腰间。
对面的人趴在那里,身躯因为剧烈的疼痛不住扭动,腰间的刀鞘高高指向空中。他的脸埋在尘土里,所以不得见狰狞的面孔,以及咬紧的牙关。
“想来是受坂上家余党的雇佣吧。”
林崎甚助冷眼看着这个对手,这个有胆量独自挑战自己的浪人,“你的剑术很出色,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既然知晓我是以拔刀术斩杀坂上立名于世,为何还要逞强,意图进行正面比拼?你本该提前抽剑,本该埋伏草丛,本该多人围攻。要杀死一个人再容易不过,那么多种途径,何必选择最难的道路?”
“……”
“真想尝试一番也未尝不可。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吧,知道为什么我的动作会比你快吗?出刀前要先将刀微推离鲤口,调整好刀鞘的方位。下定决心就抽刀,直接斩,略去举起蓄力的过程。身体要配合侧转,脚步也要配合前进,呼吸也要跟上节奏。”
“……喀……硌硌……”
牙齿磨动的声音,男人在地上垂死挣扎,这时抬起头看向他。口中带血,目光阴沉,那双眼睛牢牢盯住对手,仍然未有涣散,未有放松。
“无所谓了。”
他放下双手,恢复平常的站姿,避过对面的目光。目光或许能够震慑人心,但没有杀伤力,所以不需理会,“何必对将死之人进行说教呢?也罢,若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学到一点东西,对你也是好的吧?”
男人盯着他,目光深邃。
“永别了。”
他从男人身边行过,沿着大道继续向前而去,向着他自己的目标而去。这次短暂的相遇,短暂的对战,对林崎甚助来说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短暂插曲,很快便被遗忘。
对这个男人来说则不是。
男人依然倒卧在地上,依然血流不止,依然沉默,依然痛苦,依然身负重伤。
但是还活着。
许久,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并没有多久。弥留之际,人对时间的感受总是会有些错乱。
许久沉默。
而后。
“领教了。”
平冢左马助开口,自言自语,周遭再无旁人,大道之上,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也剩不了多久。手掌紧紧按住的右臂断口,血流不止,疼痛却开始减轻了,精神也开始恍惚,目光也开始涣散。快死了,但是还活着,“今日有幸……见识到您的高超技艺。看来关于武学我还要……学到更多,下一战……必定学以致用。”
回忆结束。
……
第六十一手,下四八角成。第六十二手,上四四龙(王手)。第六十三手,下五九玉。第六十四手,上四八龙。
……
寅伏道场的馆室之内,有两人正进行殊死决战。然而这场战斗很明显胜负已分,独臂的伤残,面对剑技高超的武士,实在难有获胜可能,至今苦苦坚持着,不过是进行垂死的挣扎。
对面的人也似乎并不着急施展杀招,结束这毫无意义的对战,兴许是对对方表现不满,兴许是在期许等待一记妙手扭转局势,兴许是以游戏心态进行折磨宣泄。
逡巡游走。一方已经气力不支,另一方则仍未尽全力。
不会持续太久了。
这实在是一场无趣的打斗,忽略。
两人周围,或坐着或站着观战的是道场之中的弟子,当家永见船正也在其中。人不多,今天很多人都回家过节去了。
观众太少,没意思,忽略。
场上的两人,其中一个用的刀法比较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另一个则完全陌生……如果那种随意挥舞的动作能够被称为刀法的话。
不认识的选手,忽略。
这样的战斗,什么也学不到。唐青鸾懒得再继续看下去,绕着人群圆圈走到旁侧,来到倚靠门柱的米户身边。
“哟,唐君。回来啦?”
米户还在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两个人,有什么可看的?一边看,一边小声对她打招呼。
“嗯,回来了。”
“玩的高兴吗?”
“……高兴。”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你不在的时候,这可发生不少事。”
“看出来了——什么叫我今晚不回来啊?”
“安啦安啦,我和出云前辈关系不太熟,不会对他告你小状的。”
“这话可得说清楚,米户。我和王……王小姐是相识的……正常朋友关系。这一点俊……出云也知道,你可不能有什么误会。”
“妥。”
“……真就那么明显吗?”她小声嘀咕,自言自语。
“啥?”
“没啥,我说你汉语讲得越来越顺口了。”
“您教导有方。”
“说正经事,那两人什么情况,都谁啊?”
“那个厉害一些的,和出云前辈穿相同样式制服的,是幕府来的泉大人,来我们这协助逮捕那位要犯,平冢左马助。”
“哦,那来这干嘛?”
“听说是平冢和一伙武田的暗探勾结,打算行刺上泉老师。所以幕府知道消息,就派他来这了。”
“哦,这样——泉大人?”
“嗯,他是念流的,好像还有一个兄弟不久前死在平冢刀下,所以他挺恨平冢的。”
“这样,怪不得看起来挺眼熟。”
“你认识啊?”
“我见过他那兄弟,在平户。”
“哦,这样。”
“另外一个人是谁?就一只胳膊的那个?”
“就是平冢左马助啊。”
“……你把事从头跟我说一遍。”
“今晚平冢左马助找上门,想假装成城里的裁缝混进来——那裁缝也是武田家的,结果装得太烂,被泉大人一眼看穿了,他也就爽快认了。所以两人现在正打着呢,不过我看也打不了太久。”
“……”
“那个平冢也不是很厉害嘛,还以为是个高手呢。想来是他自己弄巧成拙,想着伪装成受伤的样子,现在影响到了自己动作。还没装成功,毕竟就一只手嘛怎么装也装不过去。”
“他……是不是想找上泉老师?”
“对,估计是想偷鸡,结果反而蚀了米。哈,我现在都会说汉语顺口溜了。”
“上泉老师现在在哪?”
唐青鸾没理会这人的插科打诨,面色严肃地询问。
“在自己房间里,永见前辈还特地安排勇男和秋间去守门,以防万一有同党捣乱。你瞧,纪伊就坐在对面呢,上泉老师让他来观战的。”
“哦……这样。”
“诶诶,别挡着我,我还要看戏呢。”
米户探着头,目光越过她的脑边,朝向场中望去。唐青鸾却未挪动分毫,站在他的面前,思忖着,内心盘算着。
她的背后,刀剑交加的声音,溅血的声音,沉重的喘息和脚步。
打算已定,唐青鸾开口。
“米户,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个情况,听了以后不要表现出任何激动情绪,不要声张,不要被场上的人察觉到。”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场上那个独臂人不是平冢左马助。”
冷静,平直的低语。
“……什么?”
“我见过他本人,同样是在平户,我和他战斗过。伤我的就是他,不是场上那人。身高不对,动作不对,长相——即便脸上有伤毁了容也能认出来不对,刀法就更不对了。”
“你……是说——”
“——我要先离开,去老师那里察看一下。你留在这,等时机合适了再向永见先生告知,不要打草惊蛇,我担心场上那人会发信号。”
“……好。”
“希望一切平安无事。”
唐青鸾说着,最后朝场上望了一眼,那个陌生人此时正背对自己,她趁机行动,迈步,不急不慢地朝向馆室外走去,从自己来的方向重新走出去。她不敢再去看战斗的两人,唯恐自己的目光被发现,被察觉,内心惶恐,但必须强自镇定地行动。
你打算怎么做?
走一步看一步吧,目前。
想再打一场吗?
首要的是确定上泉老师安危。
那么,确定之后呢?
再看。
她心中自言自语,自己对自己说话,自己和自己分析情况。假设,构想,无数种可能情况在脑海中飞速浏览,这一次必须谨慎小心,必须有耐心,不能再大意,再轻敌了。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那个敌人很厉害。如果情况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或许自己一人无法应对。
遇上了别犯傻。立刻喊人,喊官府。别想着单独决斗。
过去的叮嘱还在耳边。
或许应该找人帮忙……可以找谁呢?
她在心中盘算着,来到室外,绕过庭院到后屋。真要找人帮忙的话,谁可以帮助自己,在眼前这个局面中?
帮帮忙吧,你。
唐青鸾从后院踏上走廊。
迎面,便见那唯一亮灯的房间。紧闭的纸糊门扉前,两人站立守卫。
“哟,唐君。回来啦?”
“嗯,回来了。”
“玩的高兴吗?”
“高兴。”
“有什么事啊?”
“前面打得挺热闹的,听说好像是什么罪犯闯入,是吧?”
“对,所以我和秋间现在在老师门前值守呢。”
“哦,怪不得门口没人,我倒是感觉打得挺无聊的。出去玩了一圈自己也累了,就不想再看,想先休息了。反正那人被砍死也是早晚的事情,他根本打不过那个泉大人。”
“这样啊,那你先去睡呗……哦,我们刚才搜查了一下你的房间。上泉老师的吩咐,不好意思。”
“没事,我来这正是要找老师呢,有一些问题出门前没来得及问,可以吧?老师还没休息吧?”
“还没呢,在下棋。”
“一个人下?”
“对,你知道的嘛,老师挺喜欢独弈。”
“行吧,那,我可以打扰吧?”
“嗯……好吧。”
守门的两人给她让开路。唐青鸾走到亮灯的门前,面对昏黄的纸门,伸手。
叩击门框。
“上泉老师?”
她问。
等待着。
“……谁?”
回答,有回答就好。
“我,唐青鸾。”
“青鸾啊……有什么事?”
“我……今天下午练剑,有一招没记清楚,看图也看不太懂。所以想请您指点一下。”
她语气轻松,表现出几分犹豫的姿态。说话的同时,伸手,手掌贴上纸面。
帮帮忙吧姐们,我知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但现在是真的需要您老人家出手开点金手指帮忙了。
她心想。
“……明日吧。现在也入夜了,我也要准备休息,你也早些休息吧。”
回答。
走廊间烛火黯淡,室内明亮。可是,或许是烛火置于靠近门扉位置的缘故,并不能在纸门上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