臂男人,盯着她,注视着她。
又一个倭寇,又一个坏人。
她抵抗着目光,手继续,一点一点地,伸向刀柄。
预想:
她会抽刀而出,与现场所有人一拼。必须如此,必须向他们,向她,表明自己的态度。
现实:
她在等待。
等待刀刃出鞘。
等待,王红叶的答复。
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等待。
王红叶开口了。
“……可惜,我必须拒绝。”
声调平静。
现场沉默。
青鸾的手渐渐放开刀柄,一方面,因为这出乎自己所料的答复。
另一方面,也因为那个独臂男人,也将独臂的左手伸向腰间的刀。被那目光笼罩着,唐青鸾感觉自己被压制了。
王红叶如何回答?
拒绝?
“拒绝?王小姐,您……是这样说的?”
“是的。”
她点点头,直视奉行官,“奉行大人,您恐怕有所不知。我和毛海峰不一样。我不收战利品,打下仓库便放火,攻入碉堡便杀人,金银四散,物料只取所需。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举动。我和毛海峰不一样,我不是为求财而战,只是为一点复仇的执念而已。”
“哪里的话?”
奉行官依旧微笑,“变通一点也无妨。既然始终是要毁掉,何不自己多拿取一些?就当犒赏手下人,也不会有人不高兴。”
“犒赏的钱我会从行商所得中取出。这就是船队内部的事情了,奉行大人,这就是我自己做主决定的事情了。”
“……好,也好。”
手不住地拍打着膝盖,奉行官脸上的笑容,已有些生硬,“此事也可慢慢再议。那么大名的部署,三千足轻,相应银粮,还请王小姐接受。”
“只怕,又要让大名失望了。”
再次拒绝。王红叶转头,注视奉行官,目光坚定不动摇,“奉行大人。我要选择什么样的人编入船队,也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情。我的复仇心意,有目共睹。我的手下,也都是船队中的水手,朝夕相处,心意相通。我的复仇行动,他们都始终支持,自愿跟随。如今大名慷慨相助,扶助人力,我非常感谢,但我必须拒绝这番好意,为家父复仇,是我个人的事务,我不希望假借他人力量。我也不习惯在自己的船队中看到陌生人存在。”
“王小姐,请注意您的态度。”
奉行官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冷漠地盯着她,也不再讲究更多礼节,更多表面的客套。
“若我有失礼之处,请见谅。”
王红叶用同样的冷漠语气回答,“但我的决定不变,您可以如此转告松浦大名。”
不留余地的答复。
室内一时安静,人人无话。
坐在对面的谢和,低垂头颅,自方才就保持沉默。
王红叶和玛尼伽·康答神色镇定地等待。
唐青鸾在回想方才的对话。手一直保持着伸向刀柄的姿势,却一直静止,不进也不退缩,犹豫着。独臂男人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监视她。她被这目光压制得无法行动。
高高在上的奉行官则手捻胡须,沉思着。
“这样……唉。”
重重地拍打一下膝盖,奉行官叹一口气,摇摇头,“这样的话,只怕船队斗殴的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啊,王小姐。本官既受大名委托管理港口,自然以民众安息为己任。水手整顿,少说要三五个月。这期间,双方旗下的船只必须停泊,禁止出海,我怕两位的生意,免不得要蒙受损失啊。”
“既有令法如此,我也无话可说。”王红叶微笑,“相信大人自会秉公办事,我始终坚持我的决定。谢老,您怎么想?”
谢和抬头看了看她,沉默着,又再次低下头,没有回答。
“那么我没有更多要说的了。”
王红叶朝玛尼伽·康答挥挥手,翻译便起身退回,发现唐青鸾不知何时已经慢慢挪到了她原本的位置上,也没说什么,便坐到木箱边上,继续数佛珠。
翻译一撤,谈话终止。
“既然如此,悉听尊便。”
奉行官阴沉着脸,开口,对着身后的独臂男人叫一声,“平塚!贈り物!”
日语。
说了什么?
青鸾愣神之间,抬头便见到独臂男人迈步,走下台阶,向着这边走来。
接近王红叶。
步伐很迅速,但又很稳健。断了一只手的人,通常都会歪斜着身体行步,但那个男人却身体姿态笔直。
腰间的刀,随着步行摇晃着。刀系在右边,断的是右手,左手可以抽刀。
接近了。
男人的手上拿着什么东西,脸上依旧毫无表情,锐利的目光,如发现猎物的老鹰一般,直直地盯着王红叶,越来越近。
很快。
日语,说了什么?不知道,但还用问吗,肯定是发起攻击的讯号。她始终觉得这场会议内有文章,再怎么说,历史故事她还是听说过的,这种事书上写的还少吗?
她察觉到了危险,察觉到了杀意。
然而,面前的王红叶却依然并无什么反应。
接近。
唐青鸾当即不假思索地起身迈步,朝着男人迎上去。
对方察觉到他的动作,那双眼睛一转,盯住了她。
手中的东西放下,落在厚厚的地毯——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人的独臂伸向刀柄,握住。她也将手按上太刀的刀柄。然而,未及拿稳,便之间面前寒光一闪。
抽刀的动作也很快。
太快了!
如同闪电一般,半空中亮出一道银色寒光的弧线。
挥下,对着面前的自己。
唐青鸾看着那带着杀气的弧光朝自己袭来。她的刀还未出鞘,她知道自己动作慢了一步,太慢了,和面前的敌人相比太慢了。她没有时间抽刀!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樘——”
沉重的一声,闷闷的。
独臂男人的左手握着出鞘的打刀,向下,定在原地。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青色身影。
一个穿着青色小袖,双袖绑带,头发梳起,打扮成侍女的人。
是唐青鸾。
平冢看着她,依旧面无表情,目光依旧锐利。
青鸾的太刀,依旧收在鞘中,刀鞘,依旧绑在腰带上,方才的一切迅速发生,根本没有抽刀的机会。
方才,迈步上前。左手握住刀柄,向后一摇。刀鞘摆到前方,下落的打刀,深深地砍进木制刀鞘,刀锋被止住了。
此时太刀刀柄在后方,唐青鸾右手伸向背后,从后面抽出太刀,挥动。
这一切也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唐青鸾同样注视着平冢,手中的刀,刀尖指着对方,并未再向前,就这样对峙着,等待对方的举动。
平冢则目光向旁侧一瞥。青鸾注意到,他是在看太刀。
刀尖已经钝了,银灰的刀身黯淡无光,刀刃有几处弯曲变形,有几处豁口。这伤痕累累的太刀,刀尖指着喉咙。青鸾握刀的手想再向前进一点,却无法动作。仿佛一道牢牢的屏障横立男人身前,仿佛再进一点,太刀就会断裂。对面的那双眼睛,目光比她手中的刀更加锋利,更加具有杀伤力。
这目光令她动弹不得。
僵持。
和谈会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突如其来的对峙。
自己的太刀,始终还是抽出了刀鞘。然而目的已经不同。
她手中的刀,面对的是突然袭击的陌生人,充满敌意的敌人。
而保护的,则是身后的王红叶。
为什么呢?
青鸾想,或许,只是出于本能吧。
僵持着,她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只是不能退让。
这进退两难的局面。
现在可是一点都不无聊了。青鸾想着,内心默念,现在,至少开会总算不是那么无聊的事情了。
“何してるの?”
背后,熟悉的声音开口,说的是陌生的语言。
唐青鸾听不懂日语,始终听不懂。
“出雲介さん、私はとても退屈に感じます!”
旅社房间内,铺着畳的地板上,泉藏人仰面朝天躺着,口中不住抱怨。
“别再来烦我了。”
泷川俊秀还是没好气地回答。望着紧闭的门扉,脸上的表情,依然不免担忧神色,“也不知她们现在如何?红叶……青鸾,也不知她们有没有遭遇什么变故。”
“国語、出雲介さん、漢語がわかりません。”
“希望一切顺利吧,唉。”
他叹了口气,依旧没理会泉藏人,低着头,“红叶,你为什么要带青鸾一起,让她参与其中,让她面对这些危险的事情呢?你会看顾好她的吧?”
“国語を話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