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叶望向对面的老人,脸上依旧是微笑,“您年长,与我父亲是同辈兄弟,对您我自然敬重。但是在此还是不得不冒犯问上一句。今日见面商谈,不知为何只有您一人出席,不见我义兄身影。他为何不在?”
是哦。
唐青鸾想,方才太过无聊忽略了这件事。此时才注意到,的确厅堂之中没看到那个人。坐在对面的,按理来说该是他才对,但此时对面只有这个老人。
想到那人,曾经在黑暗中见到的,那张带着醉态的,丑恶的脸又浮现在面前,令青鸾不由得将手伸向腰间的太刀,目光警惕地左右打量。
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只是那个站在奉行官背后的独臂男人,注视着她的举动。锐利目光让她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王红叶望着谢和,等待回答。
“谢和老爷?”奉行官也开口询问。
“红叶小姐,您不知……毛海峰的情况?”
谢和沉默片刻,回答。语气似乎有几分犹豫,似乎话语信息有所保留。
“谢老,您和他同掌一支船队,我和我的人掌管另一支船队。他的情况,您自然是比我要清楚的,我又如何能够得知?”
“这样……”
老人伸手,摸了摸头顶稀疏的头发。青鸾发觉,借着低头的机会,他似乎和奉行官对视了一眼。不知是想表达什么?
“进攻明国之时,我们双方已协定合力作战,由毛海峰做主安排。结果他指挥无度,章法不明,致使队伍一败再败,他拿搜刮的血钱收买我,要我手下的船队再去冲锋送死。”
不知王红叶是否有发现对方这种暗地里的交流。她也伸手,手指点了一下眼角,“我不服,他便与我刀兵相加。我在海上,遭受属下背叛,被自己人追逐,狼狈奔逃,几乎丧命,这都是他的主使,并且很明显早有预谋。”
听你这么说,似乎是你违令在先。
唐青鸾心中吐槽。
但这话若给她听见,恐怕她会气得一刀劈了自己,所以还是闭嘴吧。
“今日清晨,双方冲突,致使港口不得安宁,归根结底,也都是毛海峰的责任。”
王红叶对谢和继续说,“所以谢老,我相信您是诚心与我和解。但您的意思,我怀疑是否能代表他的意思。若今日毛海峰不在场,我觉得这一场你我之间的和谈会也毫无作用,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老人与奉行官又交换了一次眼神,这一次更加明显,青鸾想她肯定注意到了。奉行官的面色已经有几分不快,想来也的确如此。王红叶每句话都说得夹枪带棒,根本不将这个官员当做一回事。
她总是这个样子的。青鸾望着王红叶的背影,那骨子里的傲气从来不加以掩饰,主导者的气场姿态散发,令旁人根本难以接近,难以与之相争。自己见到的,总是这熟悉的她,令人觉得陌生,觉得遥远。今日早晨,换装之时,那偶尔的一点不同,一点真诚,一点发自内心的微笑,如今回想,恐怕也只是自己的幻觉。
“红叶小姐如此说,倒是有道理的。喂,去拿过来。”
谢和沉默片刻,冲身边的翻译招一招手,翻译便起身离开,推门走出去,“我正有准备薄礼,想于今日见面相赠。本当权且赔罪,如今看来,或许还能为您增添一份惊喜。”
奉行官身旁的翻译用日语……翻译,唉。
“我静候。”
王红叶的回答依旧很礼貌,总是如此。
厅堂内一时无话。很快,谢和的翻译便回来了,双手捧着一个木盒,送到她的面前。
青鸾闻到什么怪怪的气味。
翻译将案板放下,便转身回到谢和边上。
“红叶小姐,请看。”
谢和举手,指着木盒,向她示意,“毛海峰正在此处。”
她听言,怔住。青鸾看到她的背影明显地晃动了一下。那木盒中盛放的是什么,自己也已心中有数。
王红叶伸出一只手,将盒盖揭开,奇怪的气味更难闻了。唐青鸾伸着脖子,也想看一看。虽说早已有数,但还是想看一看。可惜距离太远,又被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いちじょう、受け入れ。”
盖子再次合上,她终于不再面无表情,嘴角上扬,望着对面的老人,微笑。那是冰冷的微笑,没有一点温度。
开口,说的是日语,因而没有翻译的必要。
因而青鸾听不懂。
一……七……九……啥啊?
愣着,沉默。既为听不懂的话,更为那笑。
“おい。”
王红叶转身,皱着眉头对她说话,手指点点盒子,又点点她,来回移动。语气词容易理解,动作就更清楚了。青鸾这才反应过来,是让自己把盒子拿走。
对了,自己目前的身份还是侍女,身着的还是侍女的服饰。
她张皇地站起来,腿跪麻了差点摔倒。一步步踉跄着走上前,伸手将盒子拿起,小心地尽量远离自己,但那怪味还是太浓了,咸咸的,似乎是盐味,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返回,继续乖乖地跪下。身边是难闻的木盒,现在她是一点想看的欲望,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了。只希望这盒子能离自己更远一点。
真是尴尬。
“谢老,多谢相赠礼物。”
“哪里的话……”
“那么,王小姐。您也愿意言和?”奉行官询问。
“当然。”
她又变回严肃正经的面无表情,“我本就不愿多生事务。还是那句话,和气生财。”
“嗯。”
奉行官双手一摊,面带微笑,“这样再好不过。”
谢和并没有什么表示。
“奉行大人,不知今早的争端又该如何处置呢?既然我们双方如今已经达成共识,曾经的那些摩擦纠纷,我想也没有必要再深究下去了。”
“自然。不过些许公务流程。”
“那么封锁的禁令也该可以解除了吧?”王红叶继续问,“我还有船只等待出海呢。奉行大人必然清楚,行商运货是流水买卖。出不了海,做不成生意,进不了账。一两日尚可维持,时间一长,我怕是连呈送松浦大名的税金都负担不起了。”
“王小姐尽管放心。”
面对这样直截了当,尖锐带刺,几乎可算是威胁的话语,官员自然不甘示弱,反唇相讥,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待本官与治安所洽谈一番,审几个首恶问罪,走走过场,便可大事化小。这里是松浦藩,松浦隆信大名是这里的领主。开港不开港,何时开,放行不放行,放哪些船走,还不都是大名一句话的事情?”
王红叶听到他这样的答复,再次嘴角上扬,很冷,很阴险的微笑。
针锋相对。
唐青鸾感觉好无聊。
“不过仍有一事尚待王小姐定夺。”
“大人请说。”
王红叶目光一动,笑容收敛,心中已知对方意图。
“此番前来主持和谈,松浦大名也有命令,嘱托本官代为转达。故而不得不劳烦动问王小姐的意思。”
奉行官伸手捻须,“王老爷与徐老爷来平户,面见大名以来,我们同船队,一直保持良好关系。海航船运,畅通无阻,关税租金,也始终给予优惠。故而至今二十二年,贵方船队历久弥新,生意长盛不衰。这都是我们双方合作的结果。”
“都要多谢大名处处关照。”
“自然。而今,王老爷不幸亡故,王小姐与尊兄分领船队,各谋其事。期间尊兄与谢老爷曾见过松浦大名,依旧时常有所往来。然而王小姐不知为何,始终不曾拜访过大名。间隙疏远,这实在是一件憾事。”
“奉行大人,我的船队,出入港口,行商买卖,可都是依循大名的法度办事的。上交税金,也始终分文不少。一切依同旧制,和家父在时并无分差,哪里能说有间隙呢?”
避重就轻。
唐青鸾感觉真的好无聊。
“自然,自然。”
奉行官点点头,“大名自然也知道王小姐的心意。故而委派本官斡旋,调停您与谢和老爷之间的矛盾。方才呈上的,不过略微薄礼,聊表诚念。”
唐青鸾望着身边的那份薄礼,感觉木盒中的气味更加难闻,不由得又避远了一点。熏得头疼,混混晕晕。这实在是太无聊了。
“大名还备有厚礼,命令在下于今日会上,赠送王小姐。”
“多谢好意,只是不知,是何礼物?”
王红叶目光一动,询问。
“昨日谢和老爷的书信中已经提及。但想来王小姐乍得消息,难免有些迟疑,故而未当场予以答复。”
腰背后仰,双手搭着膝盖,居高临下。奉行官的脸上,依旧是和蔼的微笑,“今日既然前来赴会,想必是有答案的了。”
“我并不是很清楚,奉行大人。还请您详细解释。”
“好,本官便从头说起。”
官员身姿后仰,侃侃而谈,“听闻自从令尊亡故至今,王小姐长久远征,一路难免消耗。上个月,又刚经历了一番波折,想来损失也不轻。打仗可是费钱的事情,本官不敢妄加猜测,您船队的商务只怕也因此劳损甚重。至于人手,物料只怕更是有所不足。如此,想您如今在此短期很难再有力率众出海,再次进击明国,为令尊复仇雪恨啊。”
再次进攻?
唐青鸾又重新打起精神了。
“的确。只是不知,这与大名的礼物,有何关联?”
王红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再次发问。
“松浦大名愿意出力,供给王小姐的不足之处,雪中送炭。三千名足轻。”
奉行官朝她伸出三根手指,“编入您的队伍,完全听从王小姐的指挥,全都是能征善战的专业士兵。另外,物资银粮,悉数供给,绝对保障您旗下船队的需求。要多少,均由您做主,绝不克扣拖延。人力,财力,一应到位,全力支持。这份难得的厚礼,不知王小姐对此可满意?”
沉默。
青鸾也在等待答复。
翻译的汉语,她全都能听懂,她跪在王红叶身后,她的手,渐渐伸向腰间的太刀。
跪在奉行官背后的独臂男人,盯住她。目光锐利。
她的动作止住,心中的情绪却依旧翻涌。
等待王红叶的答复。
“王小姐?”
见没有回应,奉行官再问一声。
“如此礼物相赠,我又怎会不满。只是不知,大名需要什么回报?”
王红叶开口,第三次反问。
“一点回扣罢了。”
奉行官拍拍膝盖,做出满不在乎的神色,“往后王小姐若再次出征远战。途中缴获的金银,物料,还望十抽其二,聊表心意。大名要的不过是这一点意思而已。”
“这样,回扣,嗯。”淡淡地微笑,王红叶别过眼光,望向另一个方向,“的确,相较于出击掠夺,能获得的财富而言,十抽其二,只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我想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损失。如今,我的船队情况,不对大人隐瞒,的确很需要人员补充和物资支持。答应,对我们双方都是有好处的。我该答应才是。”
的确,她应该答应才是。
青鸾望着面前,红色的背影。面前的人,一如既往,冷漠,讲求客观,追求实利,精于计算安排,和过去完全一样。
自己现在伸出何处呢?她望着眼前,厅堂中的人。这和谈会,参与的都有谁呢?
面前的王红叶,自已不必再说。
对面的老人,毛海峰的同伙。倭寇。
台上主持的官员,当地统治者的代表,转达统治者的意思。倭寇的支持者。
这和谈会上,都是些什么人呢?
敌对的人。
倭寇。
她望着面前,红色的背影。内心不由得又想起中午时分,那人给自己换装打扮时的场景,那人对自己言谈,致歉的话语,那一时的亲近和软糯,那微笑。如今回想,那仿佛只是自己记忆的幻象,只是自己自作多情而已。
或许本来就是如此,只是过去的记忆在作祟,混淆了什么人,什么事。
王红叶始终只是王红叶。
只是另一个倭寇。
如今,这座谈会上,自己所见的,只有敌人。
青鸾的手再次伸向太刀。
锐利目光再次袭来,令她感到一阵冷战。又是那个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