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看到山火之后心有余悸,她记得熄灭了火堆。
室内一片黑暗。
“咚——咚咚——”
响起敲门声,她醒过来,熟悉的,特定的节奏。
他回来了。
“阿提拉,是你吗?”她问。
“……对,是我,秋茗。”熟悉的声音回答。
“哦……等下,我来开门……”
她正要起身,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门没锁,我忘记锁门了,抱歉。”
记得灭火,却忘了锁门,真是粗心。
门口,却没有任何动静。
“你不进屋吗?”
“你要请我进屋吗?”回答。
“搞什么啊,这么有礼貌……”秋茗笑了笑,“好吧,请进,阿提拉。”
门打开了,靴子踏上地板,他走进屋内。
门再次合上,闩好。
“你又去哪里了呀?”
她躺在床褥上,实在不想起身了,“老是这样,让我为你担心。你今晚没喝酒吧?”
“没有。”
他回答,黑暗之中伫立着,秋茗看不清他的容貌。
“好吧。”
她打算起来,将火堆重新点燃,好让室内更明亮些。
“不必点火了,秋茗。”他依旧停留在原地,“你都睡了,我很快也要睡了。”
“好吧。”
她重新躺回去,这次翻了个身,背对着来人,“你会告诉我你去哪了吗?”
“……不,我还不能说。”
“好吧。”她还能讲什么呢,“你有没有看见山火?晚上我看见了,东边远处的山上起了火,烧得很厉害呢,天都烧红了。你没去那里吧?”
“……没有。”
“哦。”秋茗想不出更多的话说了,但是阿提拉似乎仍旧没有就此入睡的意思,于是她只得开口,“呃,今晚,你走之后,有人来找我。就是我上次对你说过的,那位捕快,过去和我爹认识的那位——”
“我见到他了。”
“是吗?”
她有些惊讶,“在哪?什么时候?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秋茗。”
他回答,“你听我的,不要去作证,那对你是有危险的。”
“可是,他说……”
“我知道他对你说了什么,我也相信他没有恶意。”他说,“但是你不要听他的,不要接受他的提议。我已经有了计划,能够更好地解决这件事情,相信我。”
“这样的吗……好吧。”
她口头答应,心中却是更多的疑惑和不解。
“你要发誓,秋茗。”
他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继续说,“对我发誓你不会去作证,不会让自己面对被调查的风险,不会涉身险地。”
“为什么呀?”
“发誓。”
“好吧好吧。”
真是古怪,秋茗心想,这算是回敬自己昨夜的要求吗?“我发誓……”
“对着这个发誓。”
话语被打断,身后的人走近,来到她的背后,递给她一个手帕包裹。曲秋茗展开,那是十字架,银制的十字架。。
她注意到身后一阵轻微的风声,似乎他做了什么动作,很迅速的样子。
“这么正式啊……”
但曲秋茗依旧举起十字架,学着他昨夜的话语,说道,“以……以神与基督之名,我在此向你宣誓,向你保证,我不会去作证的,不会涉身险地……这是我的承诺……我必践行我的承诺。满意了?”
“嗯。”
“喏,拿回去。”宣誓结束,她翻身,发现对面的人,背对着自己。她举起十字架,向他递去。
“你留着。”
面前的背影对她说着,“送给你了,收下吧。”
“啊这……对你来说很珍贵的吧。为什么?”
“这是守护的凭证。”
背影继续说着,“戴着它,神会保护你的。”
“可是……”
她说着,望着手中的信物,“阿提拉,我不知道……我不觉得我真的可以接受这个。你不是对我说过,这只有信徒才可以佩戴的吗?我……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像你一样的信徒,我不觉得我有资格佩戴它。”
“怎么会呢?”
“你看,我……我相信你的那位神应当存在。但是我无法相信那位神是独一无二的,唯一的存在,其余均是虚假的。我小的时候,曾经听我爹说过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的传说,也曾经和我娘一起去过寺庙烧香叩头。在天津,过节之时,我也曾经见过法事,看过傩戏。我给家人买过平安符,学堂考试前求过上等签,我也曾经问过姻缘卦。”
她回忆着,“若这些神灵,这些祭祀和习俗都是虚假的,那么我的记忆,我的过去,也是虚假的吗?我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情。我没有打算改变我的信仰,阿提拉。”
“……”
“你不高兴我这样说吧。”
“怎么会呢。”
他回答,依旧没有接过十字架,“你有你的过去,你的信仰,我哪里能够强迫。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接受它。不为神明,也是为我接受它,这其中也有我对你的佑护。你戴着,那么我就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直保护你的。”
“你本来就一直在我身边呀。”
“就收下它吧。”
“好吧。”
她说着,翻身回来,将十字架重新包好,压在枕头底下,“你不困吗,还不睡觉?”
“我也该睡了。”
身后,传来衣甲褪下的声音。秋茗听着他躺下,躺在自己身边,安静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晚安,阿提拉。”
她最后一次转身,看到的依旧是背影。
没有回答。
曲秋茗轻轻叹息一声,重新躺好。
她不曾注意,背对着她的人,那一双眼睛依旧睁着,那双眸如同火焰燃烧,瞳孔如深渊般漆黑。
晚安,秋茗。
他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但他也没有注意,背对着他的曲秋茗,双眼也未曾合上,手伸向枕下,摩挲着那布帕包起的十字架,那馈赠的礼物。她依旧满腹心事。
清晨。
五更天时。
天已亮了,鸡叫报晓,更夫值了一晚的班,该收工了。村庄里的人们已起床上田劳作,县城也到了该开城门的时候,卖菜的小商户,也准备动身进城去赶早集。
村中还有一户人家尚未早起。往常这个点是该醒了的,往常会有人来将她叫醒,喊她去上课,或者去买菜,但是今天没有,因而她还依旧在沉睡。
她在做梦,一个关于过去的梦。
卯时二刻。
进城的人,或者双脚,或者驾车,沿大路向县城而去。
他们发现了在路边的尸体。
辰时。
县衙才开门,就迎来报案的众多村民。其中有人认得死者,捕快们听到身份后,一边火速通知县官,一边派人去找他们还未到岗的长官。
为了确认。
城里不大,路并不长,消息很快传了回来:长官失踪,不在住处。
在室内走动搜索,却在几案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资料。
更多的捕快再次前往,找到了更多的资料。
关于她的资料。
辰时二刻。
从县衙中涌出一队队的士兵,捕快,叫喊着集结着,手持棍棒兵器,带着枷锁镣铐。几名领队骑着马,带着他们一路沿着大道火速前进,向西边的城门而去,报案的村民也在队列之中,所行之路,正是他们的来路,是通向村庄而去的大道。
这不寻常的阵仗,吸引起众多路人的注意。
也吸引起她的注意。
“搞什么啊?”
蔡小小是被马喊醒的,被迫牵着马遛弯,结果就见到了这番景象,她牵着马尽力挤到最前面凑热闹,望着一路兵丁衙役行进,所过之处一片扬尘,嘀咕着,“大清早的,这么多人是要往哪里去呀?”
她望着马儿。
后者只回给她一个眼神,其中意思自己体会。
“不会吧?”
她像是在回答马,又像是在回答自己的想法,“不会吧,一条?”
马依旧静静看着她。
“不会真的又要再来一次吧?”
蔡小小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握着缰绳,一只脚踩上马镫。她还无奈地叹了口气,“唉,你知道,一条,我不想再面对这些事情了,你也不想,对不对?”
马甩了甩鬃毛。
“咱们还是走吧。”她手一抖缰绳,对着身后的人群叫喊,“喂,麻烦各位让一让,小心骑马过路啦!”
行进的队伍已经走过,围观的群众听到她这一声喊,散得更快了,其中几个认识她的数落起来。蔡小小不予理会,一抖缰绳,座下的马儿就顺从地转了半个圈,甩开四蹄,奔跑起来,向着和捕快士兵的所行相反的方向而去。
她知道从那个方向出城,有一道小路能够更快地到达村庄。并且,当然了,不会和追捕的队伍撞个正着。
“唉,先生呐。”她骑在马上,风吹动她的头发,她又一次叹气,“你知道,有时候我是真的不想再面对这些事情了。”
巳时初。
县衙前,围观的人早已四散,大街又恢复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个身影向着衙门口走去,迈着坚定的,决绝的步伐。她身穿普通的衣物,她的脖子四周并无任何佩挂的首饰,她并没有戴上那守护的十字架。
似乎是为了弥补这一点,她踏上台阶时,右手在额头,身前,两肩划出十字。她在内心默默祈祷着,然后,走入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