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他面前的路。他行走着,低着头沉思着,因内心的愧疚,因这声音的诘问而不安。
正义,复仇,执法,惩罚……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归根结底,他只是为了满足私欲,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的目标,自己的想法。
为此,他要求一个无辜之人,一个受害者做出牺牲。
(无辜者的鲜血,这样的牺牲,是神不喜的献祭。你本该以自身为牺牲的)
(你本该保护她的)
我本该保护她的。他想着,内心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回响,击打着他。本该保护这位少女,本该让她远离所有的危险,替她挡下所有的困难。然而如今,他却为了自己的所谓公正,将她推到刑堂之上,让她作证,让她遭受风险。甚至,他还将那些不利因素实言相告。作出好心的模样,让她谨慎考虑,看起来,是在替她着想……然而若真是为替她着想,从一开始就不该来找她。
从一开始,就不该有所接触。
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过是为了令自己内心好受,不过是为了推卸责任。因他已将所有情况如实相告,她的选择,也就仅仅是她自己的选择了,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再和自己有关,不再是自己的罪责了。
这不过是一种伪善,一种脱罪的手段。
(你以为洗手便可免罪吗?以为收下的银币,可以再退还回去吗?)
(责任始终都是你的,罪也始终都是你的)
(诚实的伪善,是一种罪恶。虚假的欺骗,则是更深的罪恶)
是的。
他也欺骗了她。
她的作证,或许根本无法影响整个局面,根本不能起任何决定性的作用,这一点,昨日已得到了肯定。然而自己终究还是不愿放弃这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终究,还是要为一个虚弱的理想,让她牺牲。
她都为了什么而牺牲呢?
甚至,若然她前来作证,接受调查。他也根本关照到她。不错,自己的确在这里还有些关系,的确还是个地方长官,但当审判真正开始的时候,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话语权,官方的事情,权力的级别限制,他难道还不清楚吗?
然而,他还是轻描淡写地,还是避重就轻地,给予了他的保证。
这是欺骗。
(这是犯罪)
“是的,这是犯罪……”
吴九叹息着,回答内心的声音,“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摇摇头,感觉昏昏沉沉。空气中,莫名有酒精的气息,还有一种浓浓的腥味,缠绕着他,伴随着他。
酒……血。
他好像回想起什么似的。回想起,一个月之前,来到此地的事情。在太行山上的营寨中,喝下的酒,带着血腥味道。自那之后,他始终觉得怪异,发生的事情让他觉得怪异,他自己的行动,话语,思想,也很怪异。
好像被控制一般,好像,被操纵一般。
那么今晚,来找曲秋茗,来找她要求作证,这件事,是否也是因受控制才做的呢?
是否因被控制,他才会犯罪。
(渎神的话语)
(你的罪孽,出自你的意志)
内心的声音,反驳着。
(你的惩罚,也始终由你一人承担)
是的。
吴九心想,始终,是要承担的,再多的内疚和悔恨都无济于事。犯下的罪,始终无法洗刷,做过的事,始终也无法改变。她会去作证的,会因我而遭受危险的,这不可改变,我始终都无法摆脱这种内疚了。
(这是可以改变的)
果真?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的月亮。果真还可改变?但我该如何去做?
(血)
血?
(给我血)
血?
(我要吸你的血!)
夜空,月亮被蒙蔽了。
吴九看见,高树之上,腾空一跃的黑影,斗篷飘扬着,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扑扇翅膀。
黑影,从空中落下。
他站立在原处,因惊讶与恐惧,动弹不得。
他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他看见,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黑影。看见那黑色长发拂动,看见,那一双如火焰般燃烧着的双眼。
看见,张开的口中,一对尖利的牙齿。
连一声惊叫的时间都没有。黑影落在他的身上,将他扑倒在地。吴九感到,那一双眼睛盯住他,凑近,而后,那一对牙齿,深深扎进他的脖子。
他感到疼痛,却无力挣扎。温热的血液从伤口处流失,那黑影在吸食他的鲜血。
他抽搐着,反抗着,却只是徒劳无功。
他开始感觉寒冷。
眼前的世界,渐渐黑暗……
黑暗中,那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同燃烧的火焰。
火……
火。
山间,庭院所在之处,楼屋依旧在燃烧,但是因为庭院中没有栽种任何树木花草,所以火势没有蔓延,渐渐衰弱,已经没有更多可烧的东西了。
那位表演者走到女人身边。那具尸体,依旧流着血,血将这周边的土地都浸透了。
“要知道。”
表演者说着,摘下眼镜,看着女人,“死人不会流血。”
女人毫无动静,当然,因为早已是死尸。
“随便了。”
她耸耸肩,蹲下来,伸手在女人的衣服口袋里摸索着,取出一个木盒,还有样式奇怪的火折子。
木盒上也穿了几处弹孔,还嵌着几颗子弹。
“祝我好运。”
她自言自语,打开木盒,挑拣着。里面满是碎纸,还有风干的叶片,已成粉末。
但仍旧有一个纸卷是完好无损的。
“嗯。”
表演者哼了一声,取出纸卷叼在嘴里,火折子上的按钮一按,便点起火。她将火苗凑近纸卷一端——
突然,黑色外衣的下摆,被一只手扯住。女人的手。
“咳,给我……”
“什么?”
“我说,海,给我吸一点烟。”
女人的双眼睁着,目光无神,口中断断续续地,伴随着咳嗽声,费劲地吐字,“……咳,咳,我就这一支了,咳。”
“肺都被打穿了。”
被称为海的那位表演者答道,自顾自地点燃纸卷,呼出一缕烟气,“咳嗽还吸烟呢?”
“咳,咳,我恨你……咳,咳,咳。”
“随便。”
虽然口中拒绝,她还是将点燃的烟,递给女人,“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想,咳,不想多说。”
女人坐起,吸着烟,却也吸不进多少,毕竟,肺都穿着孔还怎么吸烟,“呃,真是浪费,还是还给你吧。”
“刚才那人是谁?”
海接回香烟,指了指女人脖子上的咬痕,“为什么咬你?”
“因为他想吸我的血,他是什么,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那是小说中才有的怪物吧?”
“……”
女人看着她,有些无语,“对啊,不然呢?”
“嗯。”海点点头,指向已经变为废墟的房屋,“现在怎么办?”
“重新搭个房子,再次开张,还能怎么办?”
女人望着燃烧的废墟,“但是里面的酒,调料,小食,装饰品……全毁了,呃,需要重新进货了。”
“嗯。”
她吸着烟,回答。
“烟也需要进货了。”
“是的。”
海将烟抽完,扔到地上踩灭,这是最后一支烟,“那么,这段时间,我的钱怎么算?”
“照常”
女人彻底无语,捂着额头,“你们这些人,除了钱还能关心点别的吗?都在吸我的血,你们这些人,你们才是真正的——”
“闭嘴吧,资本家。”
我是什么……我在做什么……
昏乱之后,欲望得到满足,理智便恢复了。
巴托里·阿提拉站在山路上。月光照着他满手的鲜血,照着面前的尸体,照着那因恐惧圆睁着的双眼,还有脖子上的咬痕。
他都做了些什么。
阿提拉恐惧着,迷茫着。向后退去,不敢相信面前的景象,他所为的景象。他刚才杀死了一个人,用最为残忍,最为恐怖的方式杀死了一个人。他吸食了他的鲜血。
为什么?
“因为他犯了罪……”阿提拉自言自语地说着,“他……他对她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他犯了罪,所以,我……”
借口。
完全是借口,根本站不住脚的借口。自己方才那样做,分明只是,被血吸引而已。
血。
分明只是,为了满足对血的欲求而已。
他看着双手的鲜血,用那双手,在自己的身体上触碰着,检查。
先前所受的伤,洞穿的两处,还有,手臂上的旧伤,还有,额头上的擦伤……现在,全都消失了。
伤口愈合,如同从未存在过那般。
他站立着,感觉双腿不再乏力,感觉心脏正常地,有力地在跳动,感觉,他活了过来。
他吸血,杀戮,掠夺生命,不是为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只是为了满足私欲,为了自己的利益。
犯罪,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他刚才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杀人的罪孽。
只是为了血。
“不……”
阿提拉不愿这样想,不愿相信,然而眼前的事实却不容争辩,“我是为了保护——”
心头一直暗涌的那刺痛,此时突然变得明显,变得剧烈,变得难以忍受,向上,扩散到脖颈后。这疼痛,打断了他反驳的话语。
“唔——”
他低头望向疼痛的来源,但只瞥了一下,便觉得双眼发疼,就像突然直视阳光一般。他本能地伸手,将其扯下,远远地丢弃到一旁。
胸前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被烙印出一横一竖的破口,顶端向两侧微微延伸出细细的线,洞损之下的皮肉,同样带着烧灼的痕迹,皮肉泛起水泡,边缘焦黑,冒着白烟。正是那物件造成的伤痛。
手指上,以及脸上擦过的地方,仅仅短暂接触,也传来炽热的疼痛感。
虽然没有也无法去看掉落在地上的东西。阿提拉知道,那是什么,伤害着自己的是什么,那横竖交叉的伤痕,形状他再熟悉不过。
银制的十字架。
那来自爱人所赠的,本该保护他的信物,如今,却只会给他带来致命的伤害。
“我……我都变成了什么……”
他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巴托里·阿提拉站在黑夜之下,月光洒在他的背影上。他的脚边,是一具尸体。远处,是被他丢弃的信物。
如今,他也犯了罪。他也是个罪人了,十字架护身符,再也不能给予他救赎。
如今,该做什么?
……
阿提拉在原地站立了一会,思考了一会。然后,还是,向着摔落在地的信物走去,别过双眼,不让它出现在视线之中。走近,取出一块手帕,隔着布将十字架拾起,包好。即便看不见,即便不直接接触,他依旧能够感受到隐隐约约的炽热。
即便如此,他依旧将布帕塞入口袋里。
他回身,望着倒在地上的尸体。
“……即便如此。”
他说着,抽出腰间的十字剑,“即便身为罪人,即便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我也依旧……”
他走近尸体,举起剑,剑尖停留在尸体脖子上的咬痕位置。
“依旧要守护她。”
剑刺入皮肉,横着一拉,形成一道深深的创口,掩盖住咬痕。巴托里·阿提拉俯身,搬运起尸体扛在背上,顺着山路,向着吴九原本行走的方向前行。
他已筹备好了,已经想出了一个计划。
邪恶的计划。
该将这具尸体,转移到一个……一个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才是。
还有很多其他需要布置的。
动作必须要快。
她还在等我……
深夜,不知过了多久。
曲秋茗已经睡下了,这一次,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