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中内容不长,开头记载的是千年前的一场祭祀。
一千年前,他们所处的下界灵气还浓郁,修士多如牛毛,天才如过江之鲫,飞升成仙者亦大有人在。
可突然有一天,灵气开始断崖式下跌,这是一场祸及整个修真界的天灾,对后世影响十分深远。
在那之后修真界像蝴蝶效应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因着灵气的骤然锐减,修士修炼开始变得缓慢起来,许多人寿数跟不上修炼速度,老死在求仙途中。
飞升上界的通道在慢慢被扼杀。
修士品尝过修为所带来的强大和长寿,他们比寻常人更加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可没人能找到灵气锐减的原因,如末日般的死亡恐惧弥漫在修士头顶,他们开始将这场诡异的天灾归结于天罚。
为求上苍返还下界灵气,一些修士们竟开始自发的举行起了祭祀活动。
祭祀不过是毫无根据的迷信,是修士求路无门下的举动,当然毫无效果,下界的灵气依然在减少。
可这样的结果下,祭祀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越来越过激。
那些疯狂的修士们开始大肆捕抓活人用于祭祀,他们称这些活人祭品为“人牲”。
弱肉强食下,弱小的凡人和修为底下修士都会被当作“人牲”祭祀杀害。
打着神明的幌子,祭祀现场却如人间炼狱般,堆积如山的尸体,血流成河的杀戮。
也许是杀的人实在太多,祭祀现场竟真的出现了神迹!
祭台周围的灵气竟有所上升!
这一发现让那些修士变得更加疯狂,他们将这当做是神的指引。
无数场活人祭下来,其间会毫无规律的出现几场灵气上升的现象。
他们找寻着其中的不同,渐渐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原来真正使现场灵气上升的不是神赐予的,而是那些活人祭品——被杀的人里有极少数人的血本身就含有灵气。
他们将这些血液中天生含有灵气的人,称之为灵人、血奴。
这是灵人的存在第一次被世人所发现。
可后来,主持祭祀的修士知道原因后不仅没有停止祭祀,反而假借祭祀之名继续残害无辜,只不过祭品从普通人换成了灵人。
利益驱使下,他们开始大肆收罗寻找灵人,灵人被架上祭台,成为了指定的祭品,只是享用祭品的人从上苍变成了他们自己。
可灵人本就稀少,根本禁不住如此大肆残杀,很快便被杀绝了。
那些修士这才渐渐停止了疯狂的杀戮,随着时间流逝,活人祭也慢慢退出历史舞台。这段黑暗的历史才被后世所摒弃、谴责。
人性使然,灵人的存在成了修士的禁忌。
往后的岁月中,仍有灵人出世,台面下,修士暗中一但发现灵人踪迹,仍会如野狗闻着血腥味般,偷偷找寻吞吃。
毕竟在许多修士的认知中,灵人不是人,是人牲。
——
姜予安望着玉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师父你是说…我的血是灵血,我就是灵人。”
“是的,你手上的莲花印记,隐去了你的灵人身份,只有血流外露时才会暴露。”
清一道长语气十分郑重的解释道:“…你不仅是灵人,甚至你血液中蕴含的灵气相较普通灵人更为浓郁。”
姜予安还是感觉不可置信,但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
他渐渐想到从前的许多蹊跷,为什么小时候引气入体时突然的瘆血、为什么师父耳提面命的让自己不要受伤、为什么树妖要加害自己。
而现在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姜予安此时才知晓手上的莲花印记作用,他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吐出:“师父,我腕上的莲花印记到底是什么?”
清一道长摇头道:“为师也不知道,这印记没有记载,符纹复杂,为你画此印的人十分用心良苦。”
姜予安沉默了,他抚摸着手腕,半掌大的印记,他好似能透过这些黑色的纹路,感受到画者的温柔。
室内沉寂,暖黄的长明灯摇曳着温暖的火光,照映在二人身上,投下一片的淡淡的人影。
清一道长垂眸叹息,心有不忍:
“灵人之体本是天地造化,是众生妄念赋予的灾祸,这事非人力可解,你往后多加小心就是。”
姜予安知道师父是怕他难过在安慰自己,他看着眼前的小老头,心中泛起暖意。
“我知道了师父,我才不难过呢,不就是灵人吗!我感觉和别人也没两样!”
清一道长翘着白胡子,眼角的皱纹笑的更深了,他欣慰道:“不错,不错。”
事情言明,姜予安又悄悄道:“师父,我这体质除了您应该没其他知道了吧?”
清一道长不甚在意的回道:“噢,这个啊,你师弟也知道。”
姜予安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他也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他能知道?!这怎么可能?!”
“你忘了吗,你那年引气入体,性命垂危,还是宁撄第一个发现的,他就是那时候知道的。”清一道长解释道。
姜予安内心吐血,那时候还是十一年前吧,师父瞒他也就罢了,这家伙居然跟个锯嘴的葫芦一样不作声。
清一道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笑容古怪,嘴角的笑意配着上翘的白胡子,显的整张老脸十分有喜感。
“宁儿可比你稳重,他不告诉你也是为你好。”
说完也不待姜予安反应,替他扯了扯身上的被子便要离开:“早点睡吧,多睡会能补气养血。”
姜予安开口还想拉着师父继续问:“师父我还有好多事没问完呢!”
清一道长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一样,却是早就已经飞快的起身离去了。
背影匆匆,只留下一句:“你往后只需要记住,要多思多虑,明辨慎行,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姜予安无法,只能看着师父走远。
……
今日师父说的真相,在他心里投下了不小的波澜。
他拿着那枚玉简,重新躺回枕头上,心中思索万千。
玉简上不仅记载了灵人黑暗的历史,还详细写了其他和灵人有关的东西。
姜予安接着前面的继续看了起来。
灵血与外在灵气同根溯源,灵人体质在没有灵根的普通人身上是灾祸,但在拥有灵根的修士身上是绝好的修炼体质。
行止坐卧,一呼一吸间都在吐纳灵气。
若再为其配个上好的灵根,那修炼速度是极为恐怖的存在,是真正的天道宠儿。
一千年前太虚宗的谢沉便被现今的人怀疑是灵人体质。
灵人是近几百年才有的概念,谢沉创造了第一个两百年飞升的神话,旷古奇今,天赋速度可谓是恐怖,现今之人对其怀疑也不无道理。
难怪师父说灵人是天道机缘。
姜予安不禁联想到了自己,他从小于修炼一事上就没吃过苦头,只引气入体时受过磋磨。
他在修炼一事上十分随意,而师父也从不督促他,只让他在剑法上多下些功夫。
雾隐山上灵气又稀微,就这他都能一路畅通无阻的修炼到筑基,可想而知这是怎样的“天道机缘”了。
这么看,灵人体质也不算太坏。
姜予安内心暗喜,妈的终于有一事上他能比的过师弟了。
姜予安喜滋滋的又继续往下看,待看到后面的内容后,脸上笑容一下僵住,笑不出来了。
玉简中记载,灵人修行,需要紧惕灵气过载,所谓灵气过载便是灵气化血,灵血化修为的过程中,灵血暴体的现象。
灵人突破大境界时,极易发生筋脉暴烈,暴体而亡的危险。
要想平稳过渡,便需要在突破大境界之前,与人双修或放血来引出多余的灵气。
姜予安一下便想到当年引气入体时的遭遇,浑身瘆血,差点暴体而亡。
他当时还以为只是简单的修炼出了岔子。
后来在突破筑基时,也是出现过七窍出血的症状,还是师父在他背上百穴处,扎针护体才平稳度过的。
看完后,姜予安一脸泄气的将玉简扔到一旁,扯了扯被子便睡下了。
窗外月光如练,倾泻而下。
玉简末端,所著记载之人的名字——沈容二字,被晦暗的月光照的发白如霜。
——
这边,清一道长从姜予安院子离开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院子靠近后山,位置十分偏僻,从卧室打开窗户,可以眺望到远方的悬崖。
那处悬崖是流云宗的禁地,万丈深渊,崖底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雾气。
这是清一道长特意选的住处。
无它,只因崖底封有姜微的元神。
窗外远山孤寂,雾霭深深,黑夜下料峭的悬崖似一张可怖的大嘴。
姜微的元神的气息越来越弱,再不动手就要来不及了。
“答应您的事情,我恐怕…要食言了。”清一道长望着那黑沉似渊的悬崖,声音轻如落叶。
他回忆着师父临终前的交代,耳边好似又响起姜微咳血的诫言…
人死如灯灭,我去后你万不可再起救我之心…
祸起萧墙,望后流云宗弟子鳞选,灵人者不得入门…
可笑的是,他这个不孝的徒弟恐怕一个也做不到了。
只要她的元神能招魂往生,不孝就不孝吧…
清一道长驻立于窗前的背影清寂沉默,望着远处的山霭,似与黑夜相融。
此时的他才真正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身后的小离甩了甩白尾巴,跳上窗台,趴到了他身旁,陪着他一同朝窗外凝望。
清澈的狐狸眼中倒映着黑色的远山和深遂的悬崖,一人一兽是同样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