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说道:“我跟你说件事。”
没错,露希耶忽然想起,那几位在她眼里算作离团的人。于是,心里又是一股莫名的厌恶感涌上心头。她一下下地捏着手指的关节处,将它们握得咯吱作响,就这么过了好一阵。
与决定诸人命运的,神明的名单相对,在依莉希恩冒险团内,也有一张写有成员姓名的,普通的名单。然而,这名单只是一张写了很多人名字的长纸,其中的几位,譬如凡尔赛提斯和库洛,这两人虽未退团,却已近一年没有任何消息,处于一种微妙的半失联状态。这也恰好符合了露希耶“禁止退团”的说法,但显然,这并不符合“禁止玩失踪”的规定……也许,正是因为他们失踪了,才有了这样的说法吧。在这动荡不安的末日里,但愿他们都能安然无恙。
“敢倒戈,就把你的舌头拔了!听好了,”露希耶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所有的可耻记忆仿佛一下子连在了一起。她指着阿莱克的嘴,阴郁地说道,那模样活像监狱里的处刑者,“不许、辜负、我哦?”
“……”阿莱克只是静静地看着露希耶,没有回答。他似乎记得,又似乎遗忘,仿佛沉浸在一个真实与不真实交织的世界中。他仿佛看到露希耶心中那巨大的黄金天平正在微微倾斜,越斜越厉害,直至倒下。她总是根据自己的尺度来衡量他人的善与恶,这其中,难免会出现无法避免的盲目。
“不许、辜负、我哦?”——这句话,阿莱克觉得似曾相识。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一旁正仰望着天空的刀魂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啊……如果是刀魂,应该已经听过很多次、很多次这些人的话了吧……阿莱克如此想着。然而,对这些重复的事情,阿莱克却仿佛每一次都是一期一会。日光缓慢地移动着,从屋顶洒向那片充满希望的麦田。刀魂仰望着朗朗晴天,仿佛要将那茫茫的天际看穿。而阿莱克眨着眼睛,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许多事情就这样难以预料地凑合在一起,立足于某种不可言说的法则之上。
露希耶见阿莱克又在发呆,心中一阵烦躁,她急着用言语证明某些事,于是突然对阿莱克说道:“……不是自恋地说吧,艾蜜莉这样的家庭关系,我一点都不羡慕。我爸妈教给我,不论何时何地,不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要有骨气!倒不如说,我绝对不会后悔,至少每一次我都是这么想的。人是我号召起来的,我作为这些人的中心,也要担起责任。”
这话不假,成为一团之长,必须拥有十足的斗志、出众的能力、纵观大局的眼光以及笼络人心的力量。而刚好,这些都是艾蜜莉所缺失的品质。艾蜜莉的召唤书上镶嵌着一颗橙色的心形宝石,心形象征着心脏,橙色则象征着生命力、健康和温暖,这些都是她的特质。而正如这些象征所预示的那样,人各有命。
聊天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露希耶和阿莱克单方面地聊了几句后,就从园子绕了回去。很快,二人便回到了艾蜜莉的家门口。
“干活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我要去忙活了。一会儿干完活记得回来吃饭。别忘了招待好你的朋友们!”此时,艾蜜莉妈妈关切地问了问她的女儿,并特意嘱咐了几句。
“没问题的!”在爸爸妈妈面前,艾蜜莉比以往更加自信,连声音也响亮了许多。难得有朋友到家里来做客,她对团员们说道:“那个,稍微等我一下哦!”
艾蜜莉让四人在小院子里集合,并给每人分发了一个铁锹、一副粗麻手套以及一只大木桶。木桶底部边缘装有四个黑色的橡胶万向轮,其中的一个轮子上还装有两个呈现T型的金属铁片,只要将朝外的铁片向下扳,就可以实现刹车。这便是出自农民智慧的便利设计。艾蜜莉对露希耶一行人说:“铁锹和手套都是好的……木桶的话,有一段时间没用了,你们推推看!顺便检查一下有没有坏掉。”
拿到东西的露希耶,把头发往后一甩,显然对这些“破烂”不屑一顾。
露希耶、绯亚、沫沫可、阿莱克依次试用了一下手中的木桶:摸着没有毛刺、推行顺畅、刹车灵敏、桶壁毫无破损,一切都没有问题。
艾蜜莉分发手套时,阿莱克对她摇了摇头,没有接受。因为,他已经有了刀魂送给他的那一双忍者手套。
紧接着,艾蜜莉又从小院的砖台上拿起一个精致的木篮子,语调坚定地对大家说:“这是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做的哦!柳藤编的,很漂亮吧!而且超级结实哦!不管是放红薯还是装鸡蛋都很合适呢!”说完,她便将篮子兜在肩上。
“啧,你好歹也拿个车和铁锹啊!?”露希耶不满地对艾蜜莉咋舌道,然后上进心发作般地批判起来,“你就拿这么小一个篮子?既然你都是委托人了,那我无话可说。但是,艾蜜莉,你知道懒惰是会传染的吗?!你这是什么意思?别人干活你捡现成的?”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够周到……是我太懒了……”艾蜜莉连忙道歉,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明明是夏天,露希耶的话却像大雪一样让她感到严寒。这些话仿佛压在艾蜜莉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干咽了一下口水,喘了一口气后说道:“……呼……我们、走吧……”
除了阿莱克以外的其他人都戴好了手套,艾蜜莉带着他们离开了园子。他们走啊走,走进了田野里,眼前是比多春鱼的鱼籽还要丰饶的田垄。外面的阳光如此灿烂,高高的云朵、飞鸟以及那足足半人高的麦子映入眼帘。艾蜜莉的祖辈和他们的牛群开垦了这片充满宝藏的土地。
几人推着装着铁锹的木桶车,在麦田里绕了好几圈后,终于绕到了红薯田。
阿莱克、绯亚、沫沫可三人从车里拿出铁锹,正准备铲土。这时候,露希耶忽然唤醒了悬浮待机状态的魔枪魔炮·艾格妮丝。接着,她把木桶车和铁锹往边上一扔,摩拳擦掌地喊叫道:“哈!想当年我在参加魔枪术士合格考的时候,有个耍小聪明的笨蛋想用风魔法改变空气的流向来妨碍其他考生。结果当然是刚准备施法作弊就被考官大人狠狠抓包了!这么天真的人一定是把国家魔法学院的超正统老师当成路边的讨饭大爷了吧!”
“看好了!捡红薯这种比当笨蛋还要简单的事,用风魔法一瞬间就搞定了!你们几个就傻乎乎地用手挖吧!累瘫倒地吧!哈哈哈哈!”露希耶一边嘲笑众人一边笑弯了腰。然后她挥起右手、抬着头骄傲地喊出了响亮的咒语:“舒??阿涅弥伊??提丰———!!”
只见,在露希耶的操控之下,魔枪魔炮——艾格妮丝的魔法石中冒出一道剧烈的绿光,伴随着震耳的蜂鸣声。随后,它如同失控的火箭一般,猛地冲向天空,在空中不停地绕圈。一时间,乱石飞舞,大风呼啸,仿佛一头暴躁的雄狮在红薯地里肆虐,毫无目的地狂奔。
风大得几乎要把人吹跑!四个重达二三十斤的木桶在大风中摇摆不定,情况危急万分。阿莱克、绯亚、沫沫可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铁锹,用手捂住脸以抵御风沙的侵袭,根本无法继续干活。阿莱克的围巾瞬间被尘土覆盖,眼睛也被迷得几乎睁不开。而一旁路过的一只羊也未能幸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惨兮兮地咩咩直叫,过了好一阵子才费力地蹬着蹄子爬起来。然而,红薯根却像是被大地牢牢抓住一般,一块也没有被吹起来。
阿莱克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大风已经停了。于是,他缓缓地走回同伴身旁。
“……红薯,一个也没被吹起来吗?”露希耶惊讶地问道,抓着她的武器,惊讶得在魔枪的合金长柄上咬了一口,却发现根本咬不动。在她天真的预想中,事情应该会进行得非常顺利才对。她自言自语着,忽然看见阿莱克完好无损地朝她们走来。于是,露希耶嘴里嘀咕着难听的粗话,“你刚刚躲哪去了?臭傻瓜!”
“……躲在石头后面。”阿莱克转过身,指了指那块大石头,回答道。
“哦,没死真是可惜了。”露希耶朝阿莱克摇摇头,脸上露出一副感慨的表情。
“嗯,看起来……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呢。风魔法需要非常精细的控制力……不过,威力确实是一流的!阿莱克,你没事就好……”艾蜜莉解释道。
于是,在艾蜜莉的解释声中,大家开始清理露希耶的“杰作”。除了阿莱克以外,其他人都觉得非常窘迫。
“嗯,我才用了不到五成的实力呢!所以,问题肯定出在你家的红薯上。”露希耶听见艾蜜莉在夸她,一开始还很开心,但想到事情没办成,便愈加不悦,毫不留情地奚落道。
艾蜜莉看着面目全非的红薯地,心疼不已。她有些沮丧地眨了眨眼,但还是苦笑着,用请罪的语气回应露希耶:“嗯……可能,确实是这样吧……哈哈哈。”
“好歹让我把话说完嘛!”露希耶觉得自己被打断了,有些不满地说道。
“抱歉!我以为你已经说完了……”艾蜜莉低着头,再次道歉。
“无聊!”露希耶觉得没劲,不耐烦地高声说道。
好消息是,只有一半的红薯地遭了殃,另一半还完好无损。几人重新拿起铁锹,开始劳作。沫沫可运用炼金术的毒药学知识,将灰褐色的药剂斜着倾倒在刚刚挖开的红薯叶子上。这种低度的毒来自于某一类魔蛾的幼虫,既不会伤害庄稼,又不会污染土壤,甚至人吃了也不会有事。
片刻之后,只见红薯根和茎的连接处突然发黑,就像被打火机烧断了一般。而那些烧灼的部分没过多久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个完美的结。脱落的红薯根一个个从土里冒了出来,如同雨后的春笋一般。仔细看,上面还长着细小的白色根须。红薯收了一车,大约有三四十个,收获过程颇为顺利。沫沫可哼着小曲,心情甚好。
露希耶定睛望向沫沫可,看见她与红薯的“战斗”大获全胜,便稍微缓和了态度。她甩甩头发说道:“我真是受够了!快点结束这种无聊的事情吧!”
接下来,绯亚也投入到劳作中,一门心思地挖着土,采收饱满的红薯。而露希耶则彻底不干活了,她跳上大石头仰卧在上面跷起大腿悠闲地看着蓝天放风。
阿莱克也学着绯亚的模样拿锄头一锹又一锹地挖掘着。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又看到刚刚挖掘的泥地里朴实无华的红薯连成了一整串。这些红薯好像热恋中的情人一样紧密地挨在一起一片连着一片外皮红得发紫。然而只挖了这么一会儿他就被这里的泥土深深吸引了。
阿莱克放下铁锹,摘下手套,光着手抓起一把土。泥土孕育生命,也埋葬生命。土,黏糊糊的,和他生日那天触碰的泥土很像、很像。生日那天的泥,也是这般软烂。此刻,阿莱克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不禁凑近了那捧湿土,闻了闻……是蜗牛、镰刀、青草,还有好多好多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将泥土摊开,揉碎其中薄薄的枯叶,而小小的石屑却揉不碎。
所有组成泥土的东西浑然一体。如果不留心观察,便难以发觉这些微小的事物。它们是死亡与新生的预兆,是更加遥远而深邃的存在。生命的活泉总有一天会消解,人死后,尸骸会化为泥土,而凡人的人生,却总是如此短促。
可是,阿莱克的人生,却会很长久、很长久。长久得,如同虚无之境一般。
阿莱克木然地蹲坐着,不知还要面对多少次那永无停歇的梦境。只感觉手中的泥土在眼前无限放大,眼前的情景刹那间盈满内心,一时之间仿佛找不回知觉。这是一种他人无法觉知的苦难。
“喂喂——要帮忙就找我哦,加油!”阿莱克回过神的时候,绯亚戴着艾蜜莉给的粗麻手套,正握着他的手,说着鼓励的话语。阿莱克感觉到,绯亚的手很热,是纤细却有力的手。手套上面有许多斑斑点点的泥土,但阿莱克却不觉得脏。
“……嗯。”阿莱克安静地回答道。
“差不多啦,收工吧。”艾蜜莉见大家忙得差不多了,出声喊停。因为不好意思过于麻烦别人,她大致估算了一下,众人忙了一阵子,都抓起红薯,往各自的车里匀了一些,总算完事了。艾蜜莉数了数红薯的数目,“……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一百二十六。”
艾蜜莉在心中默默地算了一下:沫沫可收了74个,绯亚收了49个,阿莱克只收了3个,露希耶一个也没收。如果一个红薯200克的话,这么多红薯的总重大概是25.2千克。艾蜜莉歪歪头,有些烦恼,因为126个离她预想的200个,差了将近一半呢!哎呀,这么多红薯够不够做二十斤红薯粉呢?红薯的出粉率大约是百分之二十,这么看肯定不够!只能以后再说了……
“……哇啊,居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我们才收了这么点!?”绯亚一边想一边挠挠头,眨眨眼,有些内疚地对艾蜜莉问道,“数量够吗?希望真的帮上忙了?”
“因为实际干活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