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那是什么?”被阿玛罗尼如此定义的生物这么问。
声音听起来像是女性,外貌年龄不超过二十岁,墨色的头发如海藻般披在肩上。她的眉毛向上挑起,眉目之间尽是怒色。
“喂,别岔开话题!就是你扔的这个铁块吧?”
见阿玛罗尼没有反应,她弓起背一发力,竟从海面上跃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串海水和一声巨响砸在甲板上,声音大的让人担心可怜的甲板会不会就这么断裂。
月光之下,对方的形体无所遁形。粗大的深蓝色鱼尾代替了人形的双腿,向上到小腹附近,鱼鳞隐没在皮肤下,取而代之的是结白细腻的人类肌肤。再往上是非礼勿视的部分,阿玛罗尼很自觉地跳过这部分,移开视线。
跳上来的人鱼少女——阿玛罗尼姑且把她归类为人鱼,她最符合的只有这个定义——用她那巨大的尾巴爬行到阿玛罗尼面前,支起上半身,一把揪住阿玛罗尼的领子,大声质问:“我问你,是不是你!扔的!铁块!”
尖锐的指甲刺破衣服的领口,抵住阿玛罗尼的喉咙。阿玛罗尼双手举起,头往后仰,避开那两片指甲,说:“是我是我,抱歉啊。”
“抱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刺的阿玛罗尼耳朵嗡嗡响。鱼尾不耐烦地拍打甲板,少女举起手里的易拉罐,说:“你以为抱歉就能解决吗?我受够了!每次有这些大船经过的时候都要在这里扔点这样的垃圾下来,你们这些人类,到底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你的人类语言学的很好,小姐。不过,这是一艘英国船,你用你自己老家的语言是不能正常交谈的。”
“How 'dale' you!”
对方倒是语言系统切换流利,只是阿玛罗尼面对日式英语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了。这似乎进一步惹恼了人鱼小姐,她龇牙咧嘴地伸手抓向阿玛罗尼的脖子。阿玛罗尼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抬起右膝猛击脆弱的腹部,在人鱼吃痛松手的瞬间,他左手按在人鱼的正脸上,右手扭住人鱼的手腕,借力一推,后撤几步,用撕掉半截领口的布料换来了安全的脖颈。
离开水的人鱼行动并不算迅捷,但湿滑的甲板为她模拟了类似的摩擦力条件,双手撑住地面,尾巴强大的肌肉推动她在地面上蛇形前进。
阿玛罗尼拔腿就跑,目标正是船舱内部。虽然刚才他正是在这里面转的七荤八素,但同样的,他也有那个自信把人鱼绕的找不着北。
人鱼小姐很快就察觉到她所追逐的目标并非人类,对方的动作与速度都不是寻常人能达到的。她打起十二分精神,指甲扣住周围一切能被抓住的东西发力,不管是铁箱还是木板,都被尖利的爪子划上几道痕迹,当做借力的工具。常年海下冲刺的肌肉爆发力极强,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至伸手可及。
就是现在!
利爪刺出,挠向近在咫尺的后颈。
她扑了个空。不知何处落下的冰锥让她条件反射地缩手,就这么几秒让阿玛罗尼一脚蹬在墙上,借力跳起,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她的背后,泼了她一把水,然后毫不留情地补了朴实无华的一脚。
阿玛罗尼原本是打算再补一把冰锥,至少能把这条狂暴的人鱼钉在地上。但正如葛罗莉亚先前的诊断一样,他的核心太过虚弱,偶尔会出现无法正常施法的情况——就像现在这样。即将成型的冰锥消散,勉强维持着水的形态给人鱼小姐来了个冲背,只好用最直接的方式让这条人鱼趴在地上一会儿。
这一下力度不足以让她躺着不动,但可以给阿玛罗尼争取更多逃离的时间。原本极近的距离再次被拉开,人鱼爬起来,望向阿玛罗尼的背影时满是怒气。这是对猎手的嘲弄,她不能忍受,于是忍无可忍地甩出了她的杀手锏。
耳旁突然升起了悠远的歌谣。仅仅是无意义的吟唱,声音轻柔的像是月光抚摸海浪,从海潮的最深处、天空的最边缘传来。跑步越来越吃力,阿玛罗尼咬咬牙,对自己的手臂全力抓了一下。疼痛和血腥气维持住了他的理智,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转头往反方向跑了,而那位人鱼小姐正一边唱着蛊惑人心的歌谣,一边急匆匆地赶来。
阿玛罗尼不敢停下,即使他的身体因为高强度运转而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个快散架的老旧机器。供氧跟不上需求,关节铰死动弹困难,这不像他该有的状态。顶着人鱼的歌声,他也至少该保留自由行动的能力,毕竟龙的身体不应该如此孱弱才对,哪怕这只是一具以人类为基底改造出的身躯。
又是一个下蹲接翻滚躲开了从头顶飞过的巨大铁箱,听着两块铁撞击的声音,他不禁分神片刻想了想,如果刚才没有躲开会是什么结果。
就在分神的刹那,他也意识到了,这是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而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踏了进去——在蛊惑人心的歌声下,阿玛罗尼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带着跑,一但分心,马上就会被人鱼所操纵。
“抵抗是徒劳,逃避是徒劳。睡吧,我会给你一场……美妙的梦境。”
她的声音再度虚无缥缈起来,抑扬顿挫如同咏唱,在甲板上滑行着,逼近阿玛罗尼。
如果是普通人,此时已经转身投入她的怀抱;如果是普通的魔法生物,这个时候也会陷入因为身体和意识行动相背离而动弹不得的尴尬境地。
但龙本身是有着极高抗性的物种,再加上兰斯顿方式的法术训练里不可避免的存在一些和精神干扰对抗的方法,因而阿玛罗尼并没有轻易被控制。他拖着内部零件互相摩擦,吱吱作响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往既定的方向挪动。
要继续歌唱,人鱼就不能快速移动;要防止阿玛罗尼逃跑,她就必须继续用歌声拖延。两人之间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无法迅速接近,也不能立刻远离。
不能仅止于此。他们互相消耗,在海上,最后被耗死的只会是阿玛罗尼自己。他的身体内部运转有问题,不能聚集元素,不代表阿玛罗尼不能用一点更直接的方式挣脱出去。
就是跑出去之后可能要被送进医院,然后被亚萨利格念叨到出院了。哦,更有可能的是在海上飘荡泡发。至于饿死这种事情暂时不考虑,龙应该没那么容易饿死。
他抬头看向舷窗。从那里撞出去,他马上就会掉进海里,随波逐流。虽然看起来玻璃很硬,但再硬也比不过一只龙的全力一击。何况他还能用一些辅助方式——比如,旁边的撬棍。
“等等,我有撬棍为什么不直接给她一棍子,然后反客为主?”
这可是天赐武器。阿玛罗尼的眼睛都要发光,拼命向着撬棍探出手。还不够,涌动的水浪把他的手逼回去。
如果让亚萨利格知道他被一条人鱼给逼迫的毫无办法,是会被连夜打包踢出家门的。
兴奋过头让他直接跳过了那个在他身体里畏首畏尾的存在。阿玛罗尼清清嗓子,张开嘴。
“回去。”
诡异的声调从人类的声带中发出,湖蓝色的竖瞳从深处亮起微光,海水还未接触到他便纷纷倒戈,从末端凝固成刹那即化的冰晶,向着人鱼飞去。
这是龙对于游离元素的绝对支配力,是它们的压倒性优势。阿玛罗尼现在这样,在龙的族群内只能算是学龄前儿童的能力,但只要他想,这艘船附近方圆数十米的每一滴水都会受他支配。
不能继续玩元素转化的把戏也没关系,力大砖飞能解决绝大部分问题。
人鱼小姐条件反射地挥手阻拦,也因此而乱了歌唱的节奏。阿玛罗尼抓住稍纵即逝的破绽,扑向那根撬棍,将救命稻草紧握手中。
人鱼见状迅速改变作战策略,她不再歌唱迷惑阿玛罗尼的心智,转而唤起了外部的水流,打碎舷窗,直取眉心。
能顶着歌声行动的生物不多,能反过来从她手上轻松夺取法术控制权的更是凤毛麟角。如果再把范围缩小到人形,答案的指向性就非常明确了。哪怕她从未见过龙——不论是东方的分支还是西方的分支——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大的可能。
一只龙,虽然不知为何没有采用它们充满威慑力的庞大身躯,而且此刻虚弱不堪,却仍然不是人鱼可以轻易匹敌的。
没等她继续行动,那根撬棍已经挥到了她面前。铁棍上包裹着斑斑点点的红色锈迹,外层又包上了白霜,握在阿玛罗尼手里,以绝对的速度和力度挥了出来。
骨头断裂的声音不是很响,带来的疼痛却是实打实的巨大。她用一条手臂保住了她的头,然后向后倒去,堪堪躲过反向砸下的第二棍。
人鱼其实很喜欢和水体相近的蓝色,下意识地会对类似水体的东西有好感,比如阿玛罗尼的眼睛这种,伴着呼吸仿佛有波光粼粼的。但是这一刻,她少见的对这个颜色产生了恐惧。
她会死在这只龙手里,会像那些不通水性的人类溺死在海底一样,被这只龙捕杀。
所以她拖着半残的左手,转头就跑。
“别跑啊女士,你刚才不是急着抓我吗?”
阿玛罗尼现在其实也算是虚张声势,他没那个精力去追这个急于离开的人鱼,不过,吓一吓她应该还是做得到的。撬棍在地上拖行,摩擦的刺耳声响落在人鱼耳朵里就是索命的前奏。
“让我看看——你在哪里?”
风声呼啸,撬棍从背后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