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0年7月3日,夏。
“狗蛋,去不去水库?听说那边有好玩的。”一个十岁左右又黑又瘦的小男孩冲着在杨树下面放羊的另一个男孩大声喊道。
“水牛,你说啥?”名叫狗蛋的小孩只能看着小伙伴嘴里说个不停,可是离得远,风又大,听不清说的到底是啥。
两个小孩相互喊了半天,水牛放弃了,他赤着脚,踏着地上坑坑洼洼的小水坑跑了过来。
“狗蛋,去水库呀,大成哥说他们在水库比赛游泳。”
“我家的羊还没吃饱,这才出来一会儿。”
“那有啥,水库那边有草,你牵着羊不就行了,我跟你说,那边可热闹了。”
“可……我还带着清言呢?”水牛的话让狗蛋很心动,他在这里放羊是挺无聊的。
“啊,你怎么又带着傻子弟弟?”
“我叔下地了,家里没人,而且清言也不是傻子,他只是说话慢。”
“才不是呢!我听我娘说过,清言就是个傻子,他出生的时候都没哭,到现在六岁了还不会说话。”
“水牛,你再胡说,我就不和你玩了。”狗蛋不喜欢别人说他弟弟是傻子。
“哼,不玩就不玩,你陪着你的傻子弟弟吧,我要去看比赛了。”水牛很委屈,他娘就是这样说得,他才没说谎。
水牛气哄哄地走了,狗蛋把羊换个地方继续吃草,顺便找找他弟弟。
“清言,你睡着了吗?”隔了两棵树的草地上,躺着一个六岁的小男孩,跟狗蛋黝黑的皮肤不同,小男孩看起来很白。
傻子弟弟林清言不想应声,他在思考,为什么他会从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男大学生变成一个智力低下六岁还不会说话的傻小孩?
讲道理,穿越这件事超越了林清言的认知,在穿越小说流行的那些年,很多少年少女为了所谓的穿越跳楼自杀的消息层出不穷时,不好意思,林清言没印象,毕竟他那时也还小。
后来随着时代迅速发展,各种网文小说换了一批又一批,大家的喜好变成沙雕爽文时,还是不好意思,林清言沉浸在题海里无法自拔。
等上了大学,室友们热衷于恋爱打游戏时,依然不好意思,林清言在教书育人,家教事业做得那叫一个风风火火。
就问这么正能量的青年,为什么要让他穿越到四十年前,从这几天的观察,这个世界并不完全像林清言从书本上了解的八十年代。
虽然整体大环境挺像,但是这个时候竟然有手机,就是那种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人机,林清言严重怀疑这个世界被穿过了,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平行世界,跟林清言的上辈子完全不在一个维度,有这种变化很正常。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林清言很苦恼,这六岁的小胳膊小腿,走路都累,他现在只想一觉睡过去,醒来还在有什么有什么的21世纪。
然而梦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睡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更何况狗蛋这个娃,在耳边巴拉巴拉说个不停,林清言无奈地睁开了眼睛。
“清言,你醒了?”狗蛋笑起来,与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满口大白牙特别闪亮。
慢慢地点了点头,林清言坐了起来。
“清言,我们去水库好不好?那边睡觉比这里凉快。”水库人多热闹,比这里好玩多了。
林清言摇了摇头表示不赞同,他来的这三天,有两天都在下大暴雨,今天刚刚放晴,这个季节,雨水丰富,水库水位暴涨,去水库玩耍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清言,你答应了是吧,那我们这就去。”在狗蛋眼里,只要弟弟有动作,都是行的意思。
一手牵着羊绳,狗蛋蹲下身背起林清言,飞快地往水库那边走去。
林清言:“累了……”
距离水库五米左右,就能听到加油助威的呐喊声,林清言趴在狗蛋背上,眼皮都不想抬,太热了,要化了。
“清言,你乖乖陪着小羊,不要乱跑,哥哥一会儿就回来。”狗蛋找到一个有树有草的阴凉地,放下林清言,栓好羊绳,屁颠颠的往水库中心跑去。
“大成哥,加油!”
“刚子哥,加油。”
河道两边围了十多个八岁至十四岁不等的男孩子,加油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水牛,谁赢了?”狗蛋跑到了水牛身边。
“你不是不来吗?”水牛撇了狗蛋一眼,没好气地问。
“我把清言也带来了,就在那边。”狗蛋向后指了指清言的位置。
“那你可要看好你弟弟,不然出了事,你叔饶不了你。”
“放心吧,清言乖得很,不会乱跑的。”狗蛋挠头笑了笑。
“但愿吧你。”水牛一点儿不想知道狗蛋天天陪着傻子弟弟有什么可高兴的。
“这都快半个小时了,怎么还在游?”
“这你就不懂了,大成哥这次比得是体力,单比游泳多没意思,谁游得时间长,谁才是最厉害的。”村里的男孩基本都会游泳,水库是孩子们玩耍的基地之一,其中大成和刚子的水性最好,这次比赛就是他俩组织的。
两人在水里游了二十分钟了,还是没有分出胜负,他们都有点累了,可是谁也不愿意认输,只能硬撑着。
岸边的小伙伴们的加油声成为了两人游下去的动力,如果在这个时候认输,那以后就没脸在村里混下去了!
“大成哥,你是最厉害的,打败他!”
五分钟后,刚子实在游不下去了,率先一步爬上了岸,跟个死狗一样躺在了地上。
还在水里正得意洋洋的大成突然往水下沉去,一开始小伙伴们还没当回事,以为他在水里扎猛子,可是30秒后人还没上来,水面冒出了泡泡,岸边的小孩全都慌了神。
“大成哥,你怎么了?大成哥!”孩子们都在岸边大声呼喊着大成的名字。
“水牛,怎么办?”林清正看着眼前的一幕,焦急地问道,不会出事吧?
“什么怎么办!谁的水性好,赶紧下去救人啊。”
“刚子哥,你能下去吗?”有小孩往刚子身边跑去?
刚子无力地摆了摆手,他没力气了。
年纪小的孩子有的快要被吓哭了,就在一群人一筹莫展时,林清言拖着一条长长的竹竿走了过来。
用尽力气把竹竿一头扔进水里,林清言朝着水面大喊了一声:“用力抓着。”
人在生死时刻,会抓住眼前能抓到的一切,水里挣扎着的大成就是如此。
“清言,你会说话了!”这个时候,林清言会说话惊呆了狗蛋,他连大成还在水里都忘了。
“别说废话,赶紧过来拉竹竿。”
“哦,哦,好。”狗蛋顾不得弟弟能开口了,用尽吃奶的力气拉着竹竿往后退,其他的小伙伴见状都过来帮忙。
一分钟后,大成被众人拉上了岸。
“哥,把人扶起来,将他的肚子放在你屈膝的那条腿上,使劲拍打他的背部。”狗蛋听了林清言的话,立刻照做。
“咳……咳……咳……”大成嘴里吐了很多水,人有些清醒了。
“大成哥,你怎么样?”
一群小孩把大成和狗蛋围了起来。
“不要围着他们。”
“还不赶紧散开,清言说不要围着。”水牛把围着的人群都拉开。
“我……我没事,刚才在水里腿抽筋了。”溺水的一瞬间,大成以为自己会死,太可怕了。
“没事就好,以后不这样比赛了。”刚子的心里怦怦乱跳,大成如果出了事,他肯定跑不掉。
看到人没事,林清言甩了甩手上的水,退回了树边。
狗蛋、水牛立刻跟了过去。
“清言,你怎么会说话了?叔叔知道的话一定很……”狗蛋说着说着突然停了,“清言,你的手流血了!”
林清言的手拖拽竹竿时,被上面竹签划了一条口子,滴滴答答的流着血。
“狗蛋,送你弟弟回家,让你三叔看看。”这次救人都是林清言的功劳,水牛不再喊清言是个小傻子了。
“羊你帮我牵着,我把清言送回家。”
“快去吧。”
还没等林清言拒绝,狗蛋背着他跑了。
林清言:“麻了……”
“三叔,清言的手受伤了。”狗蛋背着林清言跑到了他家的田里,还没到跟前,就大声喊着他三叔林永安。
听到大侄子声音的林永安放下手里的活,几步走到田间小道,立马接过狗蛋背上的林清言,抱在怀里上下检查着。
“清正,清言怎么受伤了?还有你们的衣服怎么都是湿的?”一路走来,林清言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看起来不严重。
林清正,也就是狗蛋的衣服湿了大半,林清言的上衣下摆都湿透了。
“这……我带清言去水库了。”清正解释了一句。
林永安就想开口训斥他:“清正,下次不要带清言去水库,那边太危险了,你一定要记住,听到了没?”
看着三叔严厉的表情,林清正点了点头。
“爸,我没事,你不要怪大哥。”
“清言,你!”林永安震惊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他第一次听到儿子开口说话。
“三叔,我刚才就是想说,清言会说话了。”林清正急于要跟三叔分享这个好消息,立刻把水库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清言,你……你再叫我一声爸。”林永安的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嘴唇轻轻地颤抖着。
“爸。”通过这几天的相处,林清言能感受到,林永安真的很爱自己的儿子,他不可能一辈子做个傻子,叫一声爸爸是应当的。
林永安抱着林清言嚎啕大哭,他等这一声爸等得太久了,妻子陆晴文去世时都没听到儿子喊一声妈妈。
“三叔……你……”林清正被吓得话都不敢说了,他从来没有很看过大人哭成这样。
不远处地里干活的林永康和他的媳妇王淑英听到林永安的哭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快步走了过来。
“清正,你三叔怎么了?”三弟的样子又哭又笑,林永康先问了儿子。
“爸,清言会说话了!”
“真的吗?”清言这些年没说过话,村里人的闲言碎语,王淑英听得太多了。
“真的,水牛他们都听见了,刚才清言喊三叔爸爸了。”
“老三,别哭了,带孩子去卫生院看一看,我去给你借车。”林清言会说话那是天大的好事,他三弟总算熬出头了。
林永康的话提醒了林永安,他抱着林清言回家拿钱。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林永安站在一旁双手不停地搓着。
“没什么问题,一切正常。”
“那他突然会说话了,是好了吗?”
“有的孩子说话慢,大脑反应慢,可能是水库的事情,刺激到他了,所以就好了。”医生对于林清言这个病情解释不清,直观来看,小孩很健康,没什么毛病。
“那以后还会再犯吗?”
“这个不好说,你最好把孩子送到学校上学,多学知识多说话,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好!好!我知道了,都听医生的。”林永安紧紧抱着儿子,他回去要和爸妈说一说儿子上学的事。
“清言,你想要上学吗?就是跟很多小朋友一起玩。”
“我不知道。”条件允许的话,林清言是想去学校的。
不过依这三天来林清言对林家的大致了解,上学这个事有点儿难说。
果不其然,林永安到家后,刚把上学的事情提了一嘴,祝福清言终于恢复正常的贺喜声瞬间没了。
“老三,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清言刚刚会说话,你把他放到学校能行吗?”开口的是林清言的奶奶胡翠萍。
“妈,医生说了,清言去学校对他是最好的。”
“三弟,医生说得又不一定对,你看小叔读了这么久的书,不也就那样。还是把孩子放在家里比较好,让孩子们一起玩玩,不就行了嘛。”林清言的二娘肖红玉不同意,家里的钱,都被婆婆拿过供小叔林永杰读书了,再来一个林清言的话,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嘛!
“红玉,你说什么呢!”胡翠萍最疼的就是小儿子,她不允许儿媳妇出言讽刺林永杰。
“妈,红玉胡说呢!你别放在心上。”林永盛扯了扯媳妇儿的衣服,让她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