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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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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不该参与你的家事,不过,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不要把他们会分到的钱说得太多。没有必要。”

“阿姨……”

“你考虑考虑。最好找人商量一下。”

她没有说找谁商量,我们心知肚明,她已经尽了她对我最大的善意。

我心中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每当我想要感谢谁,我就比任何时候更加笨重。而她只把这句提醒当做良心上的责任,不要去我感谢,她也好,他也好,对待他人,尤其对那些对他们心怀好意的人,有一种出自性格的全心全意。

想到余生我会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满街的灯火变得温柔,我又想起那个我曾经想过的词:岁月静好。

接下来的事进行得很顺利。我打电话叫出爸爸的妻子,她匆匆而来,即使我在电话里说了缘由,她还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女人比我想象的好说话,一个劲恭喜我的成绩,说我爸爸逢人便吹,还想因为这件事喝酒,我不明白她为何能这么轻松地和我说话,想想她从前的职业,又不觉得奇怪。但她看上去的确不像有很深的城府,对我的羡慕嫉妒和防备一股脑写在脸上,倒让我觉得轻松。他的妈妈一身职业装,戴了个狭长的眼镜,化了淡妆,认真看了我提供的那些教育机构的资料,以一种特别端庄特别大方特别专业的态度做课程介绍,把早教的好处说得头头是道,轻易引导爸爸的妻子说出两个孩子的性格、大一些的孩子正在上的英语班——和我想的一样,除了贵没有任何优点——她免不了对孩子夸赞一番,他妈妈全程微笑,还会格外注意我的不爽,没让女人一个劲说下去。爸爸的这个妻子脑子不算不可救药,至少有一点比爸爸强:她明明被他妈妈忽悠得找不到北,关键时刻却看向我,问我哪些班最合适。

知道自己有局限,避免不懂装懂,向值得信赖的人求教,或者干脆听话,在我看来就是聪明。

我心平气和地说出早就定好的那些课程,女人照单全收。他妈妈说她会负责与老师们联系,今晚或明天便会打电话通知她,她只要按时带着孩子去试课、决定要不要报名即可。女人要加微信,她笑着说手机刚好没电,我把自己的二维码递了过去,说我会负责之后的课程选择。临走时女人一面谢我,一面托我谢妈妈,看上去不像假的。她刚上出租,我和他妈妈分头给那些机构打电话、问课程、问老师时间、询价、说情况、嘱咐对方不要不要穿帮……有些机构的课程和老师特别抢手,我们又要分头比较,等把事情全弄完,外面又是灯火阑珊。

“累不累?先吃点东西。”她随口说。

我愣了,她也愣了,我想这是她经常对他说的话。她密切参与着他的成长,以她的方式参加他参加的活动,当他的帮手和啦啦队,每当他们忙完一件事,也许她就这样对他说一句,去厨房给他弄宵夜。

现在的她和平常不同,长发高高盘起,戴着眼镜,像个干练的职业女性,我想起她在公车上的急救,心肺复苏并不像看着那么简单,她的本质就是干练的,我不禁说:“阿姨,我不是否定您的职业,您只当个护士太可惜了。”

“谢谢。”她笑了笑。

我这才想起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她为我忙前忙后,而她转过脸看向窗外,也许看的是玻璃窗上的自己。我没说话,我答应过他不干涉他妈妈的选择,他的妈妈也完全没有继续干涉他的意思,对他的志愿不置一词。

时间不会等任何人,只会如期而至。

填志愿时间刚到,妈妈用目光逼我坐在电脑前,身边还有两个嗷嗷兴奋的帮手,她美其名曰“给你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你们要向哥哥学习”,“你们将来能不能填这个学校”,我忍住不悦填完志愿,她把我赶到一边,再三确认,确定一切无误,亲手发送才算放心。

我懒得理她。

偏偏他的电话打了过来,问我有没有说话算话。

我懒得理他们。

他的志愿迟迟不能落笔,按照我们约好的,他仔细思考了我的话,最后表示会尽量听他妈妈的意思,但他不放弃说服他妈妈。我也就不再想办法劝他。每一次他试图和他妈妈详谈,得到的永远是“按你自己的意思吧”,他毫无办法,没有母亲的首肯,他不想自作主张,只能一天接一天烦恼。他人缘好得出奇,每天手机上一堆消息问他志愿的事,他烦得把手机摔在床上,我只好拿起来一条条回复:“还没想好,回头告诉你。”他看着看着就笑了,凑来摸我的下巴,夸我“贤良淑德”,满嘴胡说八道。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也许我也该和他妈妈谈谈,可那次谈话后,我后知后觉发现她没说几件关于自己的事,更没说她的价值标准之类的可以供我把握她的线索。我深知我们之间能维持表面和平已属不易,我不该插手他们母子间的冷战,说到底,我是个有私心的外来者,导致此等僵局的元凶,不论我和她说什么都可能产生剧烈的反效果。

我和他妈妈的关系倒是少了些客套,一次锻炼完,我又在想今天吃什么,我不太喜欢外面的饭店,每次反复查点评,又要考虑环境和他妈妈的经济条件,最后选出来的就那么几家,他妈妈似乎也有同感,主动问我:“外面吃来吃去就那么几样,不如去家里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不由向往,我吃过不少她做的东西,说起包子、饺子、小点心、鱼……她差点变了脸色,我这才意识到他把他妈妈做的好吃的带给我,几近资敌。她好气又好笑道:“饺子的话要先去买些材料。”于是我跟她挤进一个露天菜市场,那里的蔬果和肉类比超市便宜许多,我专心看她如何买菜,她问我在看什么,我实话实说:“以后要轮流买菜,我学一下。”

她很意外,“轮流?”

“嗯,不能什么事都由一个人做。”我说,“除非付钱雇了保姆,买菜是保姆的工作内容。”

她若有所思,半晌问我:“之前你们不是吵架来的?怎么那么快就达成了共识?你用了什么办法?”

虽然不好意思和对方的母亲说得过于细致,但我必须对她坦诚。我把那天我们从吵架到和解详详细细地告诉她,我没掩饰自己的想法,包括那天我与她谈话后的心理活动,哪怕这些话听着有些刻意讨好、近似邀功。最后我说了我们定下的规矩和这一次我的条件。

她有些惊讶地听完,继续若有所思,又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听他说你特别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和你接触后,我也这么认为,可也许你的方法比我们更加管用。”

“他说我?”我惊讶,他怎么可能跟他妈妈说我?

“嗯。”她妈妈笑道,“憋在心里,有时无意识说出来,有时借着话说一嘴,有时说着别人话里话外全是你。他再聪明也是个孩子,我们太习惯把医院和学校的事告诉对方,他瞒不住我。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但为了他的学习和心情,我假装不知道。”

我心里甜丝丝的,却不敢说什么,她也没再说什么,买了绞好的肉和几样鲜蔬,正在客厅教我包饺子,他回来了,看到我们先是眼里冒火,接着气焰全消,而后带着一丝讨好说要帮忙一起包。

“那你们俩包吧,我去煮,你洗洗手。”她说。

他坐我对面沙发上呼呼喘着气,挫败又委屈,我手里拿着的饺子皮像能扎手,也许我根本不该坐在这里。他妈妈对我十分客气,对他也十分客气,时间过了大半年,她的冷战像一条逐渐上升的直线,起初为了高考尚要顾及他的心情,如今对他想也不想,看也不看,甚至她做的一切并非有意为之,这才可怕。

她在报复。

现在我确定这件事,这种报复仅仅针对他一个人,她不想对我做什么,也许因为我是小孩,也许因为我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更没有招架的意思,也许因为我妈妈尽心地看顾了她的儿子。她没有像当年那样双面打击,一面对男人冷战一面对我妈妈极尽羞辱,这次她把她所有不满缓慢释放在他身上,让他茶不思饭不想,一天比一天难受,像被钝刀一点点切割。他的感恩心理和内疚心理比旁人更重,认为这个结果纯属自作自受。在他们母子之间,这种报复也许不止发生过一次,这一次尤为严重。他们如此聪明,温柔,懂人心,却不会用恰当的方式爱对方,伤害对方时又过于准确。也因为他们太过清楚彼此的性子,旁人无从劝告,无法参与,不论他们爱对方还是伤害对方,本质依然是内耗。

我不准备将这些想法告诉他,事实上我说过了,他心里比我更清楚。他只是有太多的罪恶感和依赖感,不论我们多么相爱,我也不能代替他去过他的人生。

但我同样心急如焚,只能不断按捺内心的不确定,尽量找些令他开心的话题,甚至陪他去两个小孩的幼儿园参加无聊的亲子活动——不,我他陪我,他心情低落,依然努力完成妈妈交代的工作,努力学车,努力看英语,努力周旋于我的家庭让我自在,人越温柔越吃亏,他又多了许多必须做好的事,他的妈妈依然用不断的夜班、不露面的短信和不含温度的客套话应付他。

我不能再沉默了。

我不会没头没脑想说就说,却也无法深思熟虑语重心长,我甚至不知这样一个话题该出现在哪个时刻,她从诊室走出来?她在跑步机上踏步?她锻炼完和我一起上了公车或出租?我也不像自己想的那么悠闲,我的时间以她为主,但我还有家教,还有网上课程,还有舅舅和妈妈偶尔的召唤,还要尽可能陪伴沮丧的他,我猜不到她要报复到什么时候?到最后一刻?母子不是爱人,他们总会和解,所以她要不甘心地折磨他到报志愿的最后一秒钟吗?

我停下去往诊所的脚步,母子总会和解?如果没有碰到他,如果没有后来一连串事故,我会不会和妈妈和解?

不可能。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黄昏天气燥热,我流的是冷汗。妈妈和我那么骄傲,我们怎么会无缘无故向对方低头,我们只会目送对方奔向或回归自己的生活,以为互不打扰,实则相互怨恨。而我和爸爸,他和那男人,所谓的亲子关系早已名存实亡。没错,血缘之爱不是神话,没有不死不灭的感情,感情可能在矛盾、冲突、摩擦、憎恨、伤害、日常的琐碎中消耗殆尽,他们一次次消耗对方,又一次次尽力修补,而母亲这个角色注定她承受得多,容忍得到,耗费得多,也许他的纵身一跳直接跳穿了她的底线,也许她真的不想管他了。

不,她是个干脆的女人,她选择报复就密集地报复,她决定停止就立刻收手,这几年她根本不再出现在妈妈的生活,也根本不与男人过多往来,她头脑清楚,界限分明,她没有表态就代表报复会一直继续,也许她早就计划了如何折磨儿子,如何让他难受,甚至让我们的爱情一塌糊涂最后空无一物。我不能控制我阴暗的想法,毕竟,她是妈妈多年以来的噩梦,她不要脸面,不择手段,只求把对手置于最难堪的境地。她想对我们做什么?

我惊疑不定,交谈的念头更加慎重。我开始怀疑她对我的态度是否只是策略性的怀柔,但我想起那日恳谈时她为我、为自己落下的泪,想起我们和教练一起计划如何扮演一位成功的课程销售总管……这些细节历历在目,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她的一生依赖父母、依赖丈夫、依赖儿子,她的人生选择几乎全部为了家人,我不陌生这种选择模式,他也如此,总爱把感性的东西放在第一位。这种模式可以改变吗?我可以用爱情要求他和我遵守同一个规矩,但我不可能要求他的妈妈,哪怕我笃定我们今后要共同生活,也不断为此努力。

“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我?想说什么?”健身房里,她竟然主动问我。

我看着她,因为教练一直催促,她剪短了一截头发,买了一双新的运动鞋,看着年轻许多,教练不断纠正她不够大方的体态,而她天生就喜欢有人帮她拿主意,乐于听话,教练说什么她做什么,我还看到有位中年男士与她搭话,她拒绝得很熟练,教练私下跺脚——我真佩服他能以一米八一的个头和一身肌肉做出这个动作——说那位男士自己开小公司,怎么能错过这种搭讪,她只笑笑。我想起姐姐,想起她有机会成为一个殷实之家的主妇,她早就拒绝了不知多少机会。为了他。

他不愿有人分走母亲的爱,他用他的年幼和依赖操控着她的人生。这是他可能不自知的阴暗面。

“我……”我一时百感交集,我想起我和妈妈,也许孩子比父母更不易察觉自己的错误,至少在他对我的叙述中,他几乎是个母子关系的受害者,而在我长久的亲子印象里,我检讨过自己有限的缺点,也内疚过自己重大的错误,但我依然长久地站在被伤害的位置,对妈妈横眉冷对。他常常站在他妈妈的角度考虑问题,但他的考虑只以他为中心,说到底,大人有大人的成熟和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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