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倾倒声和茶叶的变化让人心静,当我把一小盏茶放到她面前,她平静多了。
茶香袅袅上升。
“你这么不愿意接触你爸爸,是不是因为他打过你?”
她的声音几乎是胆怯的。
我的手指按住微温的茶杯,我假装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假装察觉不到她的意图,我希望在往后的生活中,她只是一位控制欲有些强、却不曾打骂儿子的好妈妈,当然,我不会为了让她宽心而说任何假话,那不是她想听的。她愿意坐在我对面最大的原因也许是我看着不会说谎。
“这是很大一个原因。”我说,“现在我长这么高,面临暴力还是会下意识缩成一团,爸爸对我的暴力是真正的暴力,和孩子不听话家长打几下不同,但我不是完全不能原谅这一点,不,其实我介意的不是爸爸打过我,也不是介意他爱过我却不再爱我,我也听说很多人在为人父母后理解了父母曾经的打骂……我想任何孩子最在意的不是暴力本身,也不是责骂本身,而是做为一个父亲,做为一个家长,我可以接受他因为某些原因不再为我遮风挡雨,我不能原谅的只是他忘了他是一个父亲,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榜样,正视自己的错误,检讨自己的失败,用他的行为告诉我:失去妈妈的我该如何生活下去,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该怎样面对接下来的人生。有些失去父母的孩子依然能坚强幸福地成长,因为父母的言传身教早已为他们规划了人生。而我的爸爸却没有告诉我怎么样才能……真正地长大成人。”
我抬起头看她:“就算他打我骂我,我始终会记得他曾经疼爱我,鼓励我做自己爱做的事,教导我为人的礼貌和道理,对我爱不释手的那些日子。但他酗酒的样子和他自暴自弃的样子让我害怕,我害怕失去妈妈再失去爸爸,我更害怕有一天我受了打击就会变成他的样子,怕我和他一样一事无成,怕我懦弱又萎靡不振,怕我竟然这样想自己的爸爸。”
我看到一双噙满泪水、惊恐、哀求、强硬又怜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我的视线里逐渐模糊:“所以我必须逃向妈妈,像她那样不论面对怎样的痛苦都不放弃自己的责任,我也好,他也好,我们很难再和自己的爸爸产生情感联系,但我们会一直爱自己的妈妈,一个爸爸或者妈妈真正的成功,不是什么无私的爱,人都是自私的;也不是一辈子的归属感,人生是无常的;父母真正的成功在于:不管有怎样的缺点,不管孩子认不认同他们的生活方式,孩子仍然愿意‘像’他的父母,或愿意‘成为’他的父母,在这种血缘和亲情的惯性中得到力量。”
我哽咽着,我甚至不能回想我究竟说了什么,这些年我第一次说出自己对爸爸真正的看法,我一直回避这些心理症结,我不愿用理性分析和爸爸断裂得一干二净,我不愿将对爸爸的指责宣之于口,我宁愿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当我说出了这个错误,关于爸爸的一切突然变得明晰,他的形象依然年轻,微微的胖,微微的笑,叫我的小名,我意识到这一次我真的可以放下他了,也可以真正告别他了。
我接过他的妈妈递来的纸巾,我知道她也在擦落下的眼泪,我们不再说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口口喝杯中的茶。我们就这样坐到店铺打烊,我没提志愿的事,我心中有了坚定的打算。我不能一味接受他的牺牲和付出,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自己的母亲妥协,我会劝他接受异地或两个人去另一个城市,现在我更倾向后者,我只需在报考时换一个学校,然后和他、他的妈妈一起去另一个城市,至于我的妈妈和舅舅,我会对他们保证未来的国外名校,怎样保证都可以……我在出租车上不停想这件事。
刚到家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他的质问和暴躁几乎从听筒冲出来:“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微信?”
我不喜欢这种被质问的感觉,今天情况特殊,我应该理解他,这件事可以忽略。我连忙查微信,他发了简单的几条,说尖嗓子想请我们两个吃顿饭,问我们什么时候方便。
无瑕理会这顿饭,我迫不及待地说出我想法,我的态度,我知道他会暴跳如雷,这一次我不打算被他牵着走。
我最在乎的就是公平,我曾为他为我做了那么多而沾沾自喜,我也曾以为欠他越多我们越不可能分开,我错了,一段失衡的关系无法长久,人性有太多可能,在某一个瞬间,我的爸爸突然恨我,他的妈妈突然打他,父母之爱比情爱更沉重更宽大,我的爸爸如此简单幼稚,他的妈妈那样温柔善良,即使如此爱也会变质,我们不可能成为估算一切的神仙,至少要互敬互重,互相亏欠也互相弥补,才能维持这种平衡。我不希望自己永远是个何不食肉糜的得利者,不能忍受只有他像个为爱不顾一切的大傻瓜。
他在电话那一面倒抽冷气。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果然暴怒,我的出尔反尔让他今早的决心和谈判像个自作多情的笑话,我愧疚地软着声音哄他,不论他怎样大叫“我不同意”,我依然重申我的看法,不慌不忙哄他。
“我会填我说的那个学校!”他叫。
“我会填另一个城市的学校,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你自己决定。”我说。
他挂断电话。
心脏砰砰乱跳,我希望他冷静想想我说的话,从前我认为前途最重要,现在我认为我们应该考虑二人的平衡,不要轻易考验人性。但他能冷静吗?不能,他只会多心,只会偏激,也许他会认为我和他妈妈在消失的这么久达成了某种协议,我想事情想最坏的可能,他比我乐观,想着一切好的,最后选出来的比我选的更糟。他从没可靠过。
我抓着电话冲出家门,我要去阻止他继续胡思乱想,要告诉他我的决心从来不比他少,我一边走一边整理一整套绝无盲点的逻辑,要保证他的每一个反诘都被我堵得哑口无言,我只在和他敌对时想过怎么对付他,现在我的思维又一次极度活跃,他的思路,他的偏执,他的感情用事,他每一个可能暴怒和可能妥协的性格节点,包括他对我过于宽泛又过于包容的爱,我最擅长利用他的爱。我天生适合做坏事,他自始至终是个受害者。我幻想他缴械投降,在我有理有据的说服中屈服,幻想他双眼微红,不情不愿低下头。
而他迎面走来,眼睛是红的,拳头是紧的。
我们同时收住脚步。
如果他现在打我一拳,我一定不认为是家暴,我能理解他。我愿意被他打一下,只要他消气然后好好听我说话。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没打我,他怒吼,眼睛里的红映着灯火。
午夜的商业街没有开放的店铺,只有路灯和零星路过的车辆,他也被自己的声音惊到,悻悻瞪我。
“我……”我干巴巴地想起我那些理由,还没说一个字就被他的手捂住嘴巴。
“闭嘴,够了,不如我帮你说了吧。”他冷笑,眼神几乎在蔑视,他的轮廓愈发锋利而有攻击性,“起初你只想听我安慰你,你需要我不停告诉你我是自愿的,我不希望你为我做出任何牺牲,我愿意做任何事,这样你才能心安理得选择你的大学。但你终究不是个心安理得的人,你怕欠我太多还不回来,有违你一直遵从的公平原则,这种结局会让你良心不安。”
我无言以对,他第一次以如此犀利的语言戳穿我,丝毫不留情面。
他更嘲弄地看着我:“你不但害怕良心上的负担,你还怕我,你已经把我当成一个疯子,为了爱情什么都敢做,什么都做得出来,你怕有一天你和我分手后,我就对你围追堵截让你永无宁日,你更怕我太有心机,太会耍手段,即使我对你做了全部过分的事你还是满心内疚对我又爱又恨,这就是你的想法。”
我一个字也无法反驳,我所有小心思都被他看在眼里。
“你最大的优点是理性,不会短视,不会失去原则,更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现在呢?你的脑子依然是清楚的,你明明知道我说的话有道理,明明清楚学科实力没那么大差距,只是一个名校和非名校的面子问题,只是对家长不好交代,我妈还没怎么样,你倒先小题大做,一定要把自己的姿态以放低的形式抬高,还讲出一堆大道理,虚伪透顶,我宁可你一直自私自利!”
我感觉自己的衣服被他一件件剥掉,我在风里发抖,他连我的皮也要剥掉。
也许我抖得厉害,他终于瞪着我缓了一口气说:“别再挑战我的耐性,我不可能一直忍你。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这件事:好好听着,在大的方向和原则问题上,我从来听你的,但在某些方面,我考虑得比你详细。我不是没脑子,我说个你肯定没想过的问题: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长大的?在你的成长期,成绩是你唯一的追求,你真以为自己可以失去成绩?想的太简单了。你智商高、会学习,但你不是一个天才,在你即将进入的学府,有很多人随便学学就能一骑绝尘,你会有落差——当然这在你能接受的范围。但如果你失去全国顶尖的学府,你还能接受吗?你还能像过去一样自信吗?不论我多希望你有更高的心理承受能力,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同样进一所次一级的学校,我能够在你、在朋友、在老师、在学校社团、在打工、在很多地方弥补,你呢?你失去这个大学就会失去最基本的立足点,你连身份认同都会出问题。”
他很少这样对我说话。不,曾经他用类似的眼神看过我,那时他阴鸷、粗暴、每日在另一间教室谋划如何打我和打击我,找毕业的师兄问如何躲避摄像头,带一群人把我围在西墙,他打开我的钱包,嘲笑我喝令我,我故意唯唯诺诺,他就对我动粗。很久没看到这样的他了,我同样爱那个心理阴暗,想把一切戳穿毁灭的他。可惜那时我看也不看他一眼。
我想我应该为他的愤怒而愧疚,但他说的都是真的,他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我们脚下共生的黑暗从未消失,只是我们拥抱着茁壮,以为看到了阳光,以为就要开出花。
“可是……”我示意他冷静,现在的我再也不会故意激怒他,我越来越温和,越来越懂得考虑别人,我感染了他身上的某些特质,我没有变成另一个人,我只是变成一个正常人。我安抚他:“你先别生气,你说的我不否认,但你也忽略了重要的事。你以国外名校为目标,简历还好说,推荐信怎么办?你要报考的外国名校必须有过硬的推荐信,你现在要报的学校有这种导师吗?一个B级学科真的有可以让你拿来当履历的学科项目吗?这也许是你怎么跟导师搞好关系都没用的。你想过这个吗?所以我们必须上名校,名校的阶梯才能登上名校,现实就是如此。”
他嗤之以鼻。
我目不转睛,我想看这样的他,好像补上了一份欠下许久的功课。
“你脸红个屁啊!能不能正常点!”他摔开我就要伸过去的手,又一次压低声音说:“你读书读傻了吗?你报的是个什么城市?那个地方人挤人,我问你,如果你毕业于国外名校,你希望在一线城市拿到高校教师的Offer还是非一线城市的?当然是前者!换言之,顶尖师资挤在这个城市,所以,我拿到的推荐信含金量未必低。何况心理学是国内新兴专业,教授们的推荐信真有那么大差距?就算真有,师兄那边的人脉我可不可以用?我有没有可能通过他加入一些好项目?不说这些远的,你这个笨蛋,如果你现在认识一位心理医生,如果他水平刚好过得去,如果他有个诊所,如果他是某些国际组织的会员,那么有没有可能通过他认识一些人搞到更好的推荐信?机会到处都有,你不懂这些,我不懂吗?我不会自己找吗?需要你这种书呆子为我担心有没有推荐信……你是不是真觉得我和你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逼问我,他第一次将内心的不满向我尽情发泄,他极少口出恶言,我们交恶的那段时间,他只用拳脚,不用语言羞辱我,他明明清楚我妈妈理亏的过往,见过我爸爸颓废的窘态,他甚至知道我的心病,他说这些刺激我远胜拳打脚踢。但他天生无法将坏事做到最坏,他明明知道最轻松最恶劣的方法,却三缄其口。现在他说终于骂我了,在我们相爱了这么久,决定白头偕老之后,我做了多过分的事才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如果我们没遇到如此两难的状况,我根本听不到这些话,他对现状的不满,对自己和我的不满,对我的家庭的敌意,他为我做的所有事既是心甘情愿的,也是不情不愿的。
“因为他要强。”
脑中闪过这句话,是他妈妈说的,是这个世界关于他的最权威评价,而我只知道他是矛盾的,他对一件事物的热情总是趋于两极,他曾那样喜欢篮球,拿到初中能拿到的最好成绩便再不留恋;他在乎初中时的朋友却一走了之。他可以潇洒放弃一件事,在放弃之前务求做到最好,不给自己任何后悔余地。当他紧紧抓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