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普通乡村有鱼塘,在那里买别墅相对划算,天然湖泊钓鱼的话,就要买高级别墅,价格会……”
“闭嘴。”他说。
我听到熟悉的吸气、呼气、他肯定正在瞪我,我不抬头,忐忑地问:“你妈妈为什么……这么说我?”
“这还不明显,你一富二代,人生根本就是满汉全席,硬把自己活成一块压缩饼干,你气死我了。”
“我现在是夹心饼干。”我舔了舔他的手指,他不是甜的,但我心里觉得甜。
“你气死我了。”他又揉搓我,揉着揉着,动作越来越慢,声音也是:
“昨晚做完题我想了很多,这些天胡思乱想,昨天你给我一堆卷子我终于想明白了。家长们现在拿我们没办法,既不能弃养病人也不能耽误高考,还要忍着气带着笑哄我们,高考之后未必还有这种好事,说不定秋后算账,谁考好了,谁考差了,是不是被对方耽误了,能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尤其我妈和你妈的关系,一辈子也不可能因为我们两个修复。想到以后的生活,老实说,我根本没法想象,我真羡慕你,你好像马上就接受了,以后的生活?在你心里就是像昨天晚上那样,三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哦,偶尔上个锁。该说你单纯吗?不过我也想不出更好的了。我以前活着多数时间也算快乐吧,但我没什么目标,总是为别人的目标努力。我唯一的目标似乎就是你,以后大概也是这样。”他握住我的手,“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失去我妈妈,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是吗?”我有点困,他低沉的声音像雪落在耳朵边,又绵又凉。
“你可以睡一会,但不能睡太久,别再着凉了。”他的声音更远了。
“你不用那么紧张……只要你说了……我一定会做到。”他的声音誓言般有重量,他曾发誓一样说他永远爱我。
这是那个晚上我朦胧中听到的话,我含着他的手指,睡在他身上,比睡在家里的床上更加安心。虽然他身上有浓重的药物,虽然他起不来床、走不了路,但他依然能照顾我、保护我,我所有的担心在他眼里有点可笑,我也觉得他有点可笑,这不妨碍我们爱对方,不,更爱对方。我被闹钟叫醒时,他还在看我,看不够似的。有人敲门,我连忙起身,他小声说:“别紧张,我妈刚才看到了,所以这次她才敲门。”
我还是不敢抬头,他却让我赶快看看他的拐杖,原来他妈妈拿回一双拐杖。他想赶紧自己走路,起初我担心他逞强,过了几天发现担心纯属多余,我们两个人中一直是他更擅长照顾人,包括照顾他自己。他越为成绩着急对身体越小心,越不贪多贪快,就像当年越想打我越会找个最安全的地方——这件事想起来怎么像个笑话?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段本来应该是心理阴影的往事变得如此不值一提。
他谨遵医嘱,医生不让动的他坚决不动,只争取一切时间看书、背知识点、做题。他坚决不许我每天跑医院,只把每天的功课发给我检查,我便时而攒三天飞机、时而攒五天飞机去给他讲课。他每天在医院听教室里的课程,做我或者哪个同学送来的卷子,他的妈妈也好、爸爸也好、我的妈妈也好、两个小孩也好,都像从这个世界隐形了,流水般为我们提供需要的一切。出院的时候我们商量是否要每天去学校,他说没必要赶那几天课,“还是直接参加考试吧。”
“你要参加期末考?”
“对。”
我有些迟疑,正帮他收拾东西的他的妈妈爸爸也看过来,面色踌躇。
“这是最后一次分班考。”他说,“高三下学期不再分班。按照现在的情况,班长他们肯定要想办法开个特例把我留在一班教室里听课,我不占这个便宜。名次够了我留下,名次不够我去二班上课。”
我仍然没说话。按照道理,按照我的性格,按照我一直坚持的公平,他说的没错,以我对他现在水平的把握,他未必会落到二班,但我不能不担心,他落下过进度,这段时间身体需要调理,他不能把所有精力放在学习上。一直以来我庆幸的是他的初中底子打得特别好,外语尤其不拖后腿,数学也能讲透,文科算是他的强项,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那加油吧。”他妈妈说。
我没想到他妈妈如此利落地下了结论,她不是最在乎他的成绩?她应该比我更担心他会在最关键的高三下学期只能留在二班,为什么她不做任何反对?我看着她的脸,净白的脸上一双坚毅沉黑的眼睛,又突然明白了。
没错,他要强的性子和他妈妈一脉相承,他当初进了一班就拼命学习,和班委会的人熟悉了就拼命表现,他一向讨厌关于他的风言风语,总要争一口气要别人明白他的实力。我想起招福说曾因成绩下降坐在最后一排额外添加的课桌,天天受别人的冷眼和笑话,招福和我一样,该忍的时候一定会忍,不会为一时意气耽误自己的前途,他不一样,对他来说,某些时候尊严大过一切。他还总说我死要面子。
我无话可说,我对他的了解到底不如他妈妈。他和他妈妈的决绝态度虽然傻,却有让人佩服敬重的东西。
出院是件大事,两个小孩自然跟着凑热闹,拿着妈妈特意买的礼物,但他不想庆祝,只叫一个队长过来,还是来当苦力背他上下楼的。一到家他就赶我走,让我期末结束前不要过来。
我也有这个意思,只给他留下一张详细的复习表,为了各自专心,每天晚上的视频也暂时取消。
他的爸爸留在楼下等我,没带两个小孩上楼,大概不敢去看曾经住过的家吧。
“爸爸,哥哥好厉害,他要自己考试,其实老师们肯定愿意照顾他吧?”
坐上车,我听两个小孩和他们的爸爸议论他。
“对。你们知道哥哥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考试吗?因为所有学生都希望自己能进一班,所有人都起早贪黑付出了努力,他不想因为自己受到特殊照顾而挤掉别人的努力。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照顾……多数人只能靠自己努力,你们是不是听不懂?”男人慈爱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两个孩子摇头,他们当然听不懂,他们也许懂得“公平竞争”概念,却根本不知道“只能靠自己努力”是什么意思,就连我也不太确定。
“爸爸慢慢教你们。”男人说,“这些你们一定要知道。”
男人面色温和,平静,深沉,仍然不失慈爱。
我突然理解了妈妈为什么爱他。他没变过。
“叔叔。”我犹豫片刻才问,“你好像……很有信心?”
“也不是有信心。”男人笑道,“小时候就那个样子,想做什么就算不睡觉也要做到,不过,心态挺好的,只要做了,就算失败也不会耿耿于怀。”
我听出了男人的弦外之音,也许我的得失心和目的性始终太强,不像他,为做一件事而做一件事,把努力变成享受。而且他的心态的确稳定,对待考试按部就班,做题也不会忽高忽低,这一点很多人做不到。
我又意识到我对他的了解不但不如他的妈妈,也不如他的爸爸——简直是废话,难道他对我的了解能超过我的爸爸妈妈吗?我突然也没那么紧张,没错,只要他全力以赴,得出的成绩就是最适合他的那个班级,最适合他的层次和复习进度,就算去了二班,坐在二班前排未必比坐一班后排差,我又何必患得患失?他应该早想明白了。
我不再介怀,低头继续做手机上的题,两个小孩不吵我,一左一右挎着我的胳膊靠着我,一分钟也不松开。我也渐渐理解了他们的心态,我越努力,越是一秒钟不松懈,他们对我越敬畏,当年妈妈早出晚归,就算她不陪我我也认为她太辛苦,暗暗嫌弃爸爸不努力,害妈妈只能一个人支撑整个家。这两个小家伙和我一样服气努力的人。
也许因为心态好,也许因为终于过上了暂时和平的日子,期末考试我发挥正常,他发挥也不错,以第52名成绩留在一班。这一次他没说出去吃饭,没说放松,反而主动要求我给他加大复习量,迅速让那个男人给他安排补习班,还找队长骑个电动车接送他下课——最后那个男人和他妈妈商量才打消他的电动车念头,换成男人和固定的网约车司机,我们同课时便搭我的那辆车,有时碰到招福也能顺便蹭个车。他一刻不停做题,似乎要把落下的时间加倍补回来。我不曾见过如此拼命的他,恍惚想起有一次我说类似“你的成绩靠我补”惹得他勃然大怒,成了分手的导火索。现在我理解他的愤怒了。
某个周日我一早去他家里送资料,他妈妈一手开门,一手擦着围裙,手心、手背,水渍透进洁白的围裙,厨房里传来煮面的香味,我们生疏地打了招呼。现在我进他的房间少了礼节,直接推门而入。
他还在睡觉,微光下他满脸疲惫,手抓着我昨天折给他的飞机。他是不是每天忙到半夜,握着我的飞机睡觉?
我眼睛发酸,想哭,我想从今以后我爱的不只有他潋滟的样子,他为我哭泣的样子,还有他珍而重之握着我送他的飞机,为我们的未来拼命努力的样子。这些终身难忘的画面一天比一天更深地刻在我的灵魂里,他就是我的永远。
他的妈妈来房间叫他起床,看到飞机没说什么,似乎早就习以为常。我回头看向饭桌,上面放了三碗面,飘着葱油香,她自然不会刻薄我,有时补课给他送饭,也会给我装满一盒。但这并不意味她对我友好,只是对待“儿子的(提供了很多帮助的)同学”正常的礼貌。她根本不想理我,对他也少有亲热,问题远远没有解决。但这个局面我已经……夸张一点,我已经觉得谢天谢地。暂时不需要顾虑家长,不需要为过去痛苦,亲切的(哪怕是装的)备考环境,我一向不易分心,他在我的要求越发收起顾虑,我们眼里只有成绩,只有高考,我们必须做到百无遗漏、拼尽全力,才有资本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变故。
对我们来说,高考只是一场考试,真正的考验在高考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