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抬起头,决绝的说:“你既要问,我便都告诉你,如此你我都好死心,你回你的沧川渝氏,我也去我该去的地方。”
萧珏眸色尽失,像接受审判的木偶:“三百多年前,我和几位师兄弟因阻隔天火和凶兽被困在下修界,与此同时,我们也因无法阻止天火蔓延之势,而不得不筑起结界,人们同天火一道隔绝在结界之外,当时被焚为灰烬的百姓不计其数……”
“我永远都忘不了当时他们凄厉的哭喊,我就站在结界里,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活活烧死……”
“……衍天宗设立无尘处,对外宣称那是先辈魂灵安息之处,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是为祭奠当年在那场大火中罹难的生灵,也为我们自己求一个心安……”
萧珏越说越绝望:“我们师兄弟四个,只有我和大师兄得以苟活,后来他因为那场大火生了心魔,我想尽办法替他压制,却都无法化解。更想不到的是,他最后竟然疯魔到数次想要劈开封魔渊,放出凶兽,一次,他又失控了,无论我用什么法子都无法唤回他的心智,最终,我……一剑杀了他……”
萧珏埋着头,似乎要埋进面前的酒碗里,他的语气出奇的平静,可捧着酒碗的手却颤栗不止。
“我当时……一剑就削下他的头颅,封魔渊底下的怪物瞬间就将他吞噬……我连他的尸首都没能守住……大师兄他……本名季明霄,改为萧既明后,他给我取名叫萧珏,他说,珏乃双玉,今后只剩我们师兄弟,定要彼此信任,相互扶持;他说,他一定会想办法治好我的伤,所以特意将灵圃放在我的苍梧峰,方便取用灵植;他还说,我们一定要将衍天宗建成比神剑阁还厉害的仙门大宗……”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天色渐变,呼啸的厉风破窗而来,桌椅震颤,茶水泛波,重矅感应到浓重的幽冥气息正从四面八方围拢。
“萧珏……”
重矅唤他,可他已然什么也听不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突然,他仰起脸,宛若寻求庇护的稚子般望着重矅,双眸空洞,毫无神采,已然失了神志。
“他只是生了心魔,我应该帮他,而不是杀了他……”
“可我做了什么?兄长死时,莲舟……才七岁……”
“我没有照顾好大嫂,让她殉情而死,也没护好莲舟,让他损了金丹,更没守住他倾注全部心血的衍天宗,让它付之一炬……”
“我……我还肖想莲舟的道侣……我明明已经知道他跟无涯的关系……竟然还一而再再而三的痴想妄想……”
“我为何如此不堪?我原来如此不堪……”
窗户砰的一声全部洞开,整个栖止地上空盘旋着无数闻风而来的幽冥,如飓风俯瞰,仿佛准备随时席卷一切。
驿站的老板和伙计吓得飞溜进内堂。
重矅试图唤醒萧珏,但他如坠深渊,充耳不闻。
四方幽冥窥伺,跃跃欲试。
重矅置身其间,周身灵气因为抵御幽冥浊气侵体而极速流失,他的神魂感应到极度危险以至于大有被逼离的趋势。
重矅抬手封了周围的窗户,他无法催动神力,只能借谢爻的灵力勉强筑起结界。
做完这些,他起身过来察看萧珏的情况。
萧珏受幽冥侵扰严重,只是木然注视着他,看他替自己切脉,检查瞳孔,耐心又细致的观察自己的反应。可他双眸如深渊,似乎任何东西落进去都只会瞬间堙没。
幽冥开始冲击窗户,发出鼓点般密集的响动。
“你听见了吗?”萧珏双目悚然,两只手紧紧抓住重矅,直往他怀里钻,“它们来了,它们来了……”
“谁来了?”重矅问他。
“他们,他们来找我了……我不想跟他们走,我想留下,我想留下……”
空洞的眼睛里清泪横流,竟是愧疚多于恐慌。他无助的祈求着,却不知该向谁寻求庇护。
泪水落在重矅受伤的手背上,他只感觉火辣辣的疼。
重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抚道:“别怕,你不想走,没人能带走你。”
萧珏语无伦次,眼睛直勾勾的不知盯着哪个方向:“是我害死他们,是我让他们被大火活活烧死……我亲眼看见他们从活生生的人被烧成焦炭,风一吹,就散了……死了好多人,好多人……”
萧珏在他怀里止不住的颤抖,重矅抱住他,按住他乱动的双手,依旧平静的说道:“一切与你无关。是我没有守好洪荒封印,致使天火降世,凶兽脱逃,肆虐下界。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至于那些不幸罹难的生灵,他们若要索命,你便让他们来找我。”
“不,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萧珏近乎疯魔,幽冥疯狂冲击四周的结界。
重矅感觉每一次撞击都撞在他的胸口上,似乎要将他的胸腔震碎。他的左手疼痛难忍,黑纹疯狂生长。
此刻,他只有一缕神魂附在谢爻的真灵之上,以谢爻的灵力,一旦与外面的幽冥冲突,很难全身而退。一旦结界被冲开,他二人瞬间就会被吞噬殆尽,他想,他得想法子把这些幽冥引开。
他正欲起身去察看外面的情形,刚一动,便被萧珏拽住。他寂然的眼睛里满是警觉和惶恐:“你去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不准备带我回去了,渝占亭,我不想留在这,渝占亭,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泪如泉涌,喑哑的声音像一根刺扎进重矅心里。
他只有一片仅剩的残魂,这世上能残存的魂魄无一例外遍体鳞伤,只因残念得以苟活。一般的残魂压根无法支撑躯体,因为它们无论身心都十分脆弱,并极易被执念影响,做出旁人眼里不可理喻之事,如今,又受幽冥蛊惑,因此,对于他的任何行为,重矅都不意外,他轻轻拍了拍他,试图缓解他的紧张。
但萧珏紧紧抱着他,泪如雨注,却又显得笨拙惶乱,像是被人遗弃的小兽,眼巴巴的期望能有一个人遮去他头顶狂暴的风雨:“你不要留我在这,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应该在你跟无涯之间摇摆不定,我不应该总是拿你当他的影子,我不应该在谢爻出现的那一刻动摇,我错了,你不要把我留在这……”
重矅替他擦去眼泪,温柔的说:“好,我知道了,我会带你回去,不会留你一个人。”
萧珏痛哭,在混乱的情绪里辗转,在极度撕裂的矛盾中煎熬:“可我害死了那么多人,我还杀了兄长,他是莲舟的父亲啊,是我让莲舟变成无父无母的孩子,我应该留在这里赎罪,我应该留下的……”
重矅说:“你已经尽力了,没有人会怪你。”
萧珏拽着他的手笃定的说:“他们会怪我,会怪我。在这里,我一闭眼就梦见他们质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梦见兄长问我为什么要砍下他的头颅?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渝占亭,这到底是为什么?”
萧珏精神极度紧张,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重矅不得不先稳住他的情绪:“这已经是你能做到的极限,你无需为此负疚。至于萧既明的死,是不得已而为之,何况他嫉恶如仇,就算泉下有知,也绝不会责怪你。”
萧珏直摇头:“不,不,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重矅扶住他的后颈,让他看着自己:“你这般自愧自责,若是重来一次,你就不会这么做了吗?”
萧珏陷入了更加沉痛的悲伤之中。
“你还是会那么做,因为如果你什么都不做,情况只会更糟。在那种情形下,你别无选择。就算重来一次,也无法避免。既然如此,何必自愧自伤?”
萧珏说:“可终究是我造成了这个结果,是我害了他们……”
重矅抱着他,声音温柔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若说罪魁祸首,怎会是你?自然是让天火泄落、让凶兽逃脱之人?若是他们要索命,只管让他们去索此人的命好了。”
萧珏两眼通红,泪眼婆娑的望着他,重矅抚了抚他的脸,轻声说:“你若实在害怕,我便点你为神。你有天缘,与其一缕残魂在下界受幽冥侵扰,不如散去尘缘,便不会再有这些烦恼。好不好?”
萧珏抓住他的手直摇头。
重矅循循善诱:“我点你为神,则无需受九天玄雷。若天道让你晋神,便有雷劫。”
萧珏还是只摇头。
重矅只好放弃:“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吧。”
萧珏伏在他怀里,重矅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他的心慢慢被包裹,感受到心安和踏实,情绪得以平复,整个人双目紧阖,眼含泪光。
“渝占亭……”他轻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已经音不成音,调不成调,“为什么你要跟别人成婚?我们不是已经行过礼了吗?难道都不作数吗?为什么要把我推给谢爻?为什么要装作不记得我?为什么……你突然就不要我了?”
重矅衣襟被浸湿大片。
“我到底哪里不好?我改,我改好不好?”
重矅感觉心脏收缩,眼前飞快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他试图看清,心念一动,手上的黑纹瞬间窜上脖颈。
他立马止住思绪,冥神静气,将那一点妄念强行逼退。
萧珏如稚子啜泣,喑喑哑哑,一遍遍唤渝占亭三个字。
重矅温柔的抚摸他的头发:“我在。”
听到他的声音,萧珏抓住他身后的袍服:“渝占亭,我们和好吧,我们不要再这样了,我受不住了,好不好?”
重矅看着他说:“……好。”
听到他的回答,萧珏并没有彻底安心,反而伤心起来:“可是你成婚了,你已经成婚了,你怎么能成婚……”
重矅只好说:“你记错了。”
“我记错了……”萧珏意识混沌,对重矅的话并不能做出清晰的判断。
顿了半晌,他突然在人怀里摸来摸去,自己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口里一直嘀咕:“聘礼呢?我的聘礼呢?”
重矅一头雾水:“什么聘礼?”
“你给我的聘礼……”摸着摸着,他仰头痛哭不止,像是失去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你给我的聘礼不见了,难怪不作数了,衍天宗有贼……”
重矅想起什么,手指微勾,桌上一支筷子落在手心化成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子,重矅塞给他:“是这个吗?”
萧珏闭着眼睛摸了摸,一头栽在他颈间,抱着他哭着说:“我的聘礼被人调包了……”
重矅又用汤匙、茶碗等分别化了簪子,接二连三的塞给他,谁知萧珏抓着十几支簪子却哭的一塌糊涂,不安分的动来动去,非要在他怀里找自己的聘礼。
重矅无奈,接着,指间微动,一支夺目耀眼、华贵无比的龙凤纹金簪出现在掌心,瞬间化成一支平平无奇的玉簪。重矅重新塞给他:“是这个吗?”
萧珏双眼紧闭,手上却紧紧攥着那支簪子,一秒定论:“就是这个。”
重矅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也只得出他的确意识不清的结论。
这时,萧珏突然又委屈的嘀咕了一句:“还有……”
重矅又将传音珠塞到他手里。
萧珏心满意足的靠在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眼下虽还挂着泪,但总算安定下来,似乎所有的不安和惶恐都得到安抚。刚开始他还喃喃自语、哼哼唧唧的念叨些什么,后来,越发听不真切,最后完全没了动静,只剩均匀平缓的呼吸。
窗外幽冥冲击的动静也慢慢小了,最后只有清风拂过的声音。
重矅挥手打开窗户,天明云净,万物祥和。
他看向怀里的人,想到前几次幽冥聚集的情形,不禁眉心微蹙。
“渝占亭……”
怀里的人发出低喃,润湿的眼角滚出剔透的泪珠。
重矅望向窗外,目光悠远,眼底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