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汤啊。”白语婕说，“我大抵是把你害了。”
被叫做汤汤的女生扎着马尾辫，正是那个在初始空间第一个辨认出申请表的新人。
她艰难地抬起头，听着这鲁迅式的发言，脸上只有恐慌:“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白语婕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下一秒就能立地飞升:“我不该在找到申请表的时候高兴地叫，把那个所谓的何三叔吸引过来，这样我们就不会被提溜到这田埂做苦力，你也不会因为弄断了锄头被一顿骂，说什么最没用的人把最有用的东西弄坏了。说是老玩家，实际真坑人。”
“没有的事。”汤汤把头当花手来摇，“最坑的是我猜对，我不该在弄断锄头后拿着把铲子，又把给把何三叔拿来留种的菜全铲掉了，害得我们今天都没饭吃……”
“还有我……”
最后一个女生上来也想加入忏悔的队伍，才刚起了个头，何三叔催命一样的声音就来了，“都杵在那里做什么，当门神啊！干活！我真是，带你们出来简直是个天大的错误……”
“明知道我们只会闯祸也不放我们走。”
那女生临时调转话头小声道，说完才知道亡羊补牢:“啊白姐，我不是在说你。”
“无所谓了。”白语婕依旧扬着那半死不活的调子，破罐子破摔地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手搭上额头，可把汤汤吓得不轻，以为她中暑了。
然而白语婕只是想挡一下头顶的太阳，快找不到焦距的眼睛漫无目的地盯着前方微微眯起:
“啊，我大抵真的脑子不清醒了，居然能在大中午看到有人悠闲在乡间漫步，前面有带路的，旁边还有个给他撑伞的。破农村连草帽子都要交换着戴，他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她努力聚焦，然而太阳光不给面子。
好在那个人很配合地走近，让她渐渐窥见了他的全貌:“长得也好熟悉啊，瞅着像我那个貌美如花的领队……”
她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不是，领队？！”
“诶。”
来者笑盈盈地答:“在呢。”
＊
十分钟后，何姑的屋子。
满地的稻草被麻利捆起搬到后院，一堆板凳围成了一个圆。
慕明晓坐在正北，周围是他终于凑齐的队友——有权利就是好，这可比一个个找方便多了。
其实慕明晓提出用此处做他和这些“知识分子”谈话地方的时候，村长是拒绝的，说不够宽敞，不如回他家去手脚放得开些。
然而看着他用蓬头垢面都不太能够形容的队友，那个戴眼镜的，感觉神智都不清晰了，上来直冲着他喊神，搞得他差点不知道怎么圆场。
慕明晓实在是不忍心这些同学继续受磋磨，遂婉拒了村长的好意，并对众人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这种场面功夫向宇最熟，立刻表示欢迎欢迎，他有很多想和书记畅谈的东西。
慕明晓乘胜追击，说既然是年轻人的场合，就不劳烦村长继续陪着了，等这边结束会通知他，成功将其打发。
当最后一个外人走掉，除慕明晓和言纪外的所有人几乎瞬间瘫倒在椅子上，满脸的生无可恋终于能完整展示出来，活像在屋檐下暴晒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破布娃娃，支离破碎只在刹那。
这还是何姑微笑着威胁他们去打水，叫把身上的脏污洗干净，换掉衣裳，免得冒犯贵客后的成果。
不然原汁原味和慕明晓坐在一室，那就真的只能拿云泥之异来概括了。
倒霉鬼——其实他本名不叫这个，但由于在场人太多，他的功劳还不至于在当中有名有姓，干脆用代称。
他也承认这个绰号最适合概括他这段时间的经历，现在手还是抖的:“领队你终于来救我们了，我骨头都要散架了，破副本这是把我当日本人整呢。”
言纪立于慕明晓身后，其实他大可以坐更后面一点的床上，毕竟在他脑袋里没有规矩二字。
但现在的他莫名开始讲文明懂礼貌，好像还把把宴会厅的保镖身份带了过来，誓要成为书记旁边最忠诚的影子。
如果不听他讲的什么，还真可以给他颁发一个进步标兵的锦旗:“哎哟，瞧这可怜的，倒霉熊应该找你做领衔主演的，播上两季不成问题。”
仇恨永远是催动一个人最好的工具，就见上一秒还是死狗的倒霉鬼瞬间跳起:“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忽然停了，才发现言纪一身名牌，满面的不可置信:“你凭什么穿得人模狗样的，抢了谁的衣服？你的大花皮肤呢？你的耳钉舌钉呢？你从前不是大肆宣扬只有这样才是艺术吗！”
“滚，你喜欢自己穿去。”言纪冷嗖嗖的眼刀子飞过去，心里却大呼不妙，黑历史再一次在心上人面前被揭穿的感觉不亚于裸奔。
他努力维持住气场，眼神下移，不着痕迹打量了一下慕明晓的表情，见他神色并无变化反而更慌，明知解释苍白无力还要挣扎:“少年轻狂，总提做什么。”
慕明晓没有回答，扫视一圈，男男女女基本都抱着靠椅背喘粗气，或呈现大脑放空状，连刚开始和他互换官腔的向宇现在也满面疲惫地低头揉额角。
算算时间，进入副本也有几小时了，来前吃的那点早消化完了。
这个年代的农村想喝水有，米面却不易得。
土生土长的叔婶受得了这个强度可以等开饭点，一群脆皮大学生干了这么久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像倒霉鬼这样还能说话的是少数，大多人的灵魂其实已经不在此处了。
于是慕明晓偏头，让言纪把手提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物:“大家都受累了，我这里有点吃的，可能不是很够，临时填下肚子吧。”
这种时候，就到了小崔送来的糕点登场的时间——没错，慕明晓把这个也带上了。
既然不能带回现实，就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
他将包装拆开，端着盒子分发下去，累狠了的就多加一块，好像一个勤劳的田螺姑娘。
每递出一块糕点就能收获一个迷妹或迷弟的眼神，又好似封神现场。
言纪则是黑着脸给众人添水，好让他们不至于噎死。
要不是大家都累瘫了，保准要拿手机记录下这历史性的瞬间。
最后一块枣花酥个头挺大，慕明晓放下空盒，掰下一半给白语婕加餐——这姑娘看到他的第一眼直接委屈哭了，实在是被折磨惨了。
白语婕没接，满面担心道:“领队都给了我们，你怎么办呢？”
而旁边没分到半点的言纪，她直接略过。
“我吃过了，你们慢慢休息，不着急。”
白语婕又把慕明晓仔细打量了一遍，见他穿着贵气，从头到脚莫说汗，连个褶皱都没有，应是没吃过什么苦的，终于放心地道谢一声接过。
慕明晓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最后半块枣花酥又掰了一半下来递给言纪:“你应该也没吃吧，来点？”
其实他大可以全部给出去，但毕竟是小崔送他的礼物，这至诚的心意不能辜负。
倒是言纪，整场宴会加上那个空间，光顾着投喂自己了。
言纪伸手接了，却是利索地拿起盒子里的包装纸裹起来:“我和你分开的时候找了点东西填肚子，倒是你，脑力活最费劲了，这点我给你收起来，等会饿了在吃。”
“好。”
慕明晓没拒绝。
好像这几次，对于他的示好，只要言纪能给出理由，他都接受了。
前提是正当理由。所以别问他为什么这次不喂了，他不想吗？做梦都想，不想的都是狗，这不是没找到正当借口吗——领队吃东西的样子好文雅好可爱嘿嘿——这个掉了漆的搪瓷杯能不能换，早知道叫阿翼捏个杯子了。
但话说回来，领队这几次的反应，是不是也能说明一些别的问题？
比如，他对自己，应该没有初见那会的厌恶了。
或者思路打得再开一点，在互相认出彼此身份，交换过往后，领队对自己，并非毫无感觉？
但他刚刚的表白被阿翼打断，领队没有反应，是不知道吗？他那么聪明应该不会……
言纪在心里疯狂做着加减法，并增加了偷瞄正主的次数，但慕明晓的表情很少有大的变化，要么是淡然的冷静，要么是昙花一现的笑。
根本做不出多少阅读理解啊！美术生心中的小人开始抓狂。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当第一次作战没有成功，之后的等待便是无尽的折磨。
时间会被无限拉长，会让人生出许多不必要和不好的设想，相对应的害怕也应运而生。
说到底，他又有什么喜欢人家的资格呢。他的表白，和骚扰天鹅的癞蛤蟆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屋子只剩下咀嚼的声音，饿极了的同学抱着糕点开嚼，几口下肚，喝点白水，长叹一声，终于活了过来。
吃饱喝足后，又缓了一会才缓缓坐正。
他们缓神的功夫，慕明晓已经将角落里那摞表大致地清点了一遍。
这是他敬业的队友趁着清洗身体的空当偷偷搬来的，也难为他们，手都软成面条了，还要避着人做这力气活:“应该缓过来了吧？先听我讲一下目前的情报吧，阿翼的记忆碎片找到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一半。至于剩下一半就是这些表了。”
他停了停:“还有没搬来的吗？”
众人齐齐摇头，慕明晓继续说:“初始空间里放着我和向宇的成果，大概两千余张。我们原本要带回去的数量是一万零一百张，也就是说，还有差不多一千余张，散在村子的某个，或者很多个角落。”
“先前我说，阿翼的记忆已经恢复。但这里还沉睡着一位书中灵，是他也要忌惮几分的。如果我们在不清楚敌方实力的情况下贸然出动，肯定是不明智的。”
他将阿翼给的线索复述一遍，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你们对这个村子的了解有多少？有和这个形容对上的人吗？”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还是向宇开口:“我们落地就没出去过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说是被关禁闭也不为过。”
“领队你说那个书中灵的精神不太正常，应该可以笼统概括为有疾病？身体疾病我没见到过，如果是精神疾病，你作为领导下来视察，村长肯定要搞那些假动作的，这样才能保持在上面的好名声。”
“你说的对。”
“至于这些村民……虽然何姑很凶，但结合一下大家的经历，他们只是对劳动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也能理解吧，这个年代的粮食都是按劳分配的，要不是领队过来，我们这些闯祸的，可能饿上一天都还不够。”
“嗯。”慕明晓说，“既然暂时没有头绪，我们先着重眼前，把这些表搬回去吧，至少这个的优先级得排最前。”
“诶等等！”向宇连忙说，“领队你忘了，之前我从天而降把何姑菜砸烂被她拿着扫把追了三圈……”
向宇话头停了，眼镜男和另一个队友已经把脸捂上了，其他的同学也有力气摆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那边慕明晓都微微翘起了嘴角:“阿翼的能力和记忆一起恢复了，传送可以指定地方了。”
“为什么……”向宇台词搬到一半想起来这次人家真说了。
他缓缓拿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你们别笑了，倒霉是我的宿命我了解。”
“不是，这年头怎么还有人抢绰号的啊！”
真正的倒霉鬼发出了不满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