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在溪嚷嚷着,却是磨磨蹭蹭往台阶下走两步,摸了摸那个结。
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稀奇,原来当时自己身上的花长得这般模样。
心魔变成花,开在了另一个人身上,所以还是魔吗?柳在溪不知道,就觉得怪好看的,姑且不将它当成心魔看待,种在花池里好生养着。
她有些好笑地想,卫则玉揣着明白和她行了这么久的房,都是如何看她的,会不会日日笑话她。
“闭关之前你说我喜欢你,也不知道那时候有没有开花,天赐的福光靠不靠得住……”
你说能保一命,保哪去了。
柳在溪点了两下卫则玉的侧脸。
她垂下眼,往后坐回台阶,池水荡在腿面,灵气汇入水中,在月光下水面竟比夜空绚丽多彩。
她轻叹一声,伸了个懒腰,拿出另一本书来放在面前,看着看着,睡了过去。
柳溪圣女的宫殿附近没有鸟兽,连魔界常豢养的宠物待上两日都会无故暴毙,据说是因为她身上杀气过重,境界低微之物承受不住。
这是卫则玉还在地洞时一个女子告诉他的。
那女子时差隔三差五会和周回一起问他在溪的去向,和后者残忍的刑罚不同的是,她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后,伴随着牢骚会给他讲一些柳溪的旧事。
当时他想不起来柳在溪这个人,回想只有刺痛,就知道是他自己不愿意让自己记起来,索性也不再想,放弃了。
但对于这个人,他又实在好奇。
他们说,是对方害得他沦落到如此下场,只需要重新想起,他们就能联手向对方报仇。
对此卫则玉只有吐槽,他只不过忘了一个人,又不是变成了傻子。
为什么要和魔族联手去对付另一个魔族,那他还是死了吧。
可真到大限将至的时候,莫大的遗憾却比痛苦来得猛烈,他突然非常共情周回的话。
他想见见柳在溪这个人,一面就好,哪怕是张画像,让他认识一下都好……
但是没有。
当时周回得了命令,要将他伪装得毫发无伤,这人动作着急,仿佛要把他打包卖出去一样,本来应该是打算留他一口气,却不知为何,这习惯性看他不顺眼的人抽了风,非要过来扇扇子,说说话。
卫则玉实在不堪其扰,选择去死。
他也不想,只是刚好限期到那,就不再硬撑了。
从前偷听过文怡真人逗师兄弟,专挑夜深人静之时给他们讲吓人的故事,里面有说人死前是什么样,死后变鬼就会比那可怖百倍。
卫则玉迷糊之际就琢磨,他死前应当不太好看,不仅皮开肉绽,还臭气熏天,那死后也太不招人待见了。
首先他自己都受不了自己。
可这会越发清醒,却觉得体内寒凉一扫而空,周身包裹着柔软温暖,鼻间萦绕清香,哪里有什么可怕的场面。
真人又说谎了。
他这般想着,无意中动了动脑袋,发现头下不似身下那般裹在水中,而是枕着什么,于是稍微侧了侧脸,眸子一转,对上一双迷迷瞪瞪的浅瞳。
卫则玉怔住,纵使眼前之人陌生至极,可一看到她,就像有双大手死死捏住他的心脏喉咙,身上的伤本都该不见踪影,但这会却如狂风回卷,顷刻间疼得他落下泪来。
一个虚无缥缈的念头被他攥在手里,她应该就是他想见见的人。
而对面,柳在溪清早看见一个人枕在她腿上,压根没来得及确定是不是在做梦,就见这人突然白着脸疯狂掉眼泪。
他分明没什么表情,淡然地看来时配上一句刻薄的话都不违和,可偏偏泪水决堤,目光沉沉望着她。
疑惑,委屈。
柳在溪惊喜的情绪早就落下了,替代来的就是心酸,她劳心劳力,棺材本都快赔进去救人时都没这么大的难过,竟然在这会被他引得眼眶泛红。
她抿唇笑了笑,拭去他眼角的泪花,不太想承认自己心里那点矫情,就开始胡说八道:“泡了太久,脑袋进水了。”
卫则玉就更难过了,他应该是想动手,但是无法,指尖翘了下又落回水面,盯她笑脸片刻,别开脸,继续无声地哭。
势要将脑袋里的水全都哭出来。
柳在溪笑出声,紧绷在她脑仁中多日的那根弦可算是松下来,她搓了搓脸长舒一口气,再探头轻轻将他的脸捧回来,心疼道:“我费了好大劲养回来的,你再哭,又死回去怎么办。”
“我……”卫则玉嗓子劈叉,闭了闭眼,他看见她就心痛,不看她又心伤,两方权衡一下,还是想说话,“我不认识你——”
刚说完,就看见眼前人本来灿烂的笑容飞快沉下去,他下意识排斥这种情况,于是慌忙想再补上一句,可声音太难发出,眼看说不出话来。
柳在溪见他突然可怜兮兮望过来,佯装恼怒道:“你都不认识我了,不想管你。”
卫则玉一怔,蹙眉摇头,看样子又要哭。
这两次三番的,真怕他再晕过去,她还是暂时歇了逗弄人的机会,俯身,侧耳在他脸庞:“你说吧。”
“……我好想你。”
柳在溪眨了眨眼,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睛,有些意外,清清嗓子好奇道:“你都不认识我怎么还想我。”
卫则玉摇头,大概是自己也不知道。
面前人杏眼含波,眼里的红还未退去,他说完可能也不太好意思,或是想润润喉咙,不停地舔着唇角,再吞咽一下,就是视线一直追着柳在溪,神情专注得像是盯着什么稀罕物件。
她这一抬眸,便看进了他眼底,被里面的缱绻勾着,再也没出来。
“是不是渴了。”她小声问。
“嗯。”
柳在溪得到同意,笑了下,捧着他的脸颊毫无预兆地便上唇去,卫则玉吓了一跳,本是想往后缩的,可他动弹不得,只来得及急急吸了口气,然后唇角干涩不再,耳边水声渐大,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唇齿间传来。
她不得要领,全靠情到浓时自由发挥,若要放身体无碍的卫则玉兴许还能受的住,但眼下这个瓷娃娃有些脆弱,她不过辗转两下,深入一寸,底下便传来止不住的喘息和呜咽。
池中水往岸上扑了大半,卫则玉整齐的领口也被揉得一团乱,锁骨窝里圈着一汪水,和他此刻的泪眼似的。
柳在溪分开时他还没喘匀气,勾着她的手指都在抖,唇间泛红,颊上亦是,卫则玉说她喜欢他也很对,因为她现在的确是看他哪哪都满意。
笑话,总算不是发灰发白的人了,能不满意吗,就是还得再养养。
她摸了摸他的脸,掌心附带着灵气注入他体内。
卫则玉有些失神,但还是下意识凑过来,模糊中听见她说:“等灵台完全没问题了,你就能记得我了。”
“我,我知道你,你叫柳在溪。”他说。
“你我往事那般多彩,光知道这些不够。”柳在溪道。
卫则玉气息渐渐平稳下来,脱离刚才那阵情绪氛围,再要和她寻常交流难免有些窘迫。
毕竟面前之人他虽然心动,可在他看来统共才见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实在太快了点。
他抿了抿唇眼神闪烁着从柳在溪脸上移开,结结巴巴:“多彩什么?”
柳在溪转身从托盘上拿来一瓶丹药味进他嘴里,开玩笑道:“就比如,你现在吃进去的是一颗毒药。”
卫则玉正咽得艰难,听见这话不解道:“那你辛苦救我又是为何?”他边说着,边就将那丹药嚼碎了咽进肚子。
“当然是我亲手了结你比较有成就感。”柳在溪观他举动微笑道。
卫则玉小小的惊讶了下,原来他们二人从前是这种相处方式吗?可拧着眉自己想象,还是犹豫:“我不太信。”
身前发出一阵笑:“不信就好,也不知道你这记忆怎样恢复,若是好的不来坏的来,看我不顺眼就完蛋了。”
卫则玉纳闷,接着就听她解释:“要是看到些不好的回忆,之前你可能还会回击,但就现在这动也不行,骂也喘气的样子,我怕你把自己气死。”
卫则玉:……
他沉默一瞬,道:“那你费那么大劲,不就吃亏了吗。”
柳在溪:也是。
“哦。”她没好气地戳他额头,那人合上眼躺平挨训,忽地咳嗽了两下,这下池中两人都静止下来,柳在溪当即要再给他检查一遍,被弱弱阻止,“我就是有点渴。”
渴?
柳在溪思索,作势要亲,卫则玉赶紧道:“水,咳咳,喝的。”
“是这样哦……”她咋舌,从盘上端来水杯,看着躺下的人,沉思状,“可是怎么喝呢?我喂你吧。”
说完也不管卫则玉同不同意,仰头喝下一口水,往台阶走下几步落在池底,不由分说托着他的脸将口中水液渡了过去。
当然这行为“明修栈道”的意味太重,喝的水到底是什么并不太重要,估摸着喝进去多少都不知晓,全都让给了颈窝或汇入池水,实际柳在溪走这“栈道”大抵就是冲着那刚得手的唇瓣,给自己讨回本用的。
为了让着桥走得稳妥些,她甚至还压制住自己本来的面貌,破天荒的温柔了一把,极有耐心的在对方领地翻来覆去地磨蹭,保证每个角落都能搜刮到位。
她的心思和卫则玉截然相反,后者好不容易正心真冲着那半口水去,谁知道被逮着可劲亲。
原本沉在水面的后脑勺被柳在溪托起来,他条件反射闭上眼,主动迎合,却不知道柳在溪一直半睁着眼,每每拉开距离,重新聚焦,都能看见底下人唇齿微张,任人摆布的模样。
他重伤初愈,重伤初愈……
柳在溪深吸一口气,迅速直起身,托在他脑后的手往前滑,反手过来一把捂住他下半张脸,睫毛在她手指上擦过,她刚想说什么,又感觉掌心断断续续有湿润的东西轻轻舔着,她气吸一停,垂眼看去。
“别动。”
“渴——”这会比刚才更渴了。
“失误失误,我现在给你拿,别动啊。”柳在溪松开手,卫则玉就歪了脑袋,侧枕在她胳膊上,再慢慢往上枕,有种想蹭着手臂往上挪却没法实践的感觉。
然后被面前一个水杯逼停。
柳在溪:“干嘛去,你要往我头顶爬吗?”
“我难道要一直睡在水里?”卫则玉问。
这可是灵液啊,居然用这么嫌弃的口吻说出来!
柳在溪磨牙,趁他喝水就一个劲地捣乱,看这人如愿以偿又呛住后,才放下手改去替他顺顺后背:“这样你好的快,好能早点送你回临沧。”
她说“送”,那代表,柳在溪是不会回去的。
卫则玉对她身份一知半解,虽然满腹疑惑却没有说话,默默喝掉那杯水。
柳在溪笑眯眯问:“还喝吗。”
他像没听见前半句话般,笑着点了点头,还道了声谢。
可柳在溪扭头时余光分明能看到角落里落寞的神情。
他醒后一切情绪就表露得比以前明显,这点不舍尤其大,跟着身下的池水往她身上攀。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没说什么,安静等着她的第二杯水过来,慢吞吞喝着。
柳在溪举得手都酸了,继续道:“我在殿里太久,得去看看外面局势如何,你在魔界待着始终妨碍伤情恢复,总有一天是要走的。”
她想说,说不定到那时魔界都攻占临沧了,也就不用计较难以碰面什么的,她都能直接把玉虚门打下来。
但这话终究不好,卫则玉来时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而按他的性格听见这等大事,又怎么会在这老实养伤。
所以想想还是作罢,决定先自己去了解了解回来再说。
卫则玉当下没有任何发言权,只能点头,乖乖喝完那杯水,小心望过来:“你什么时候去?”
柳在溪看他片刻,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马上”咽回肚里,含笑道:“过两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