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快不耐烦时,才慢吞吞起身,来到山谷前。
抓眼的衣裳配着那把扇子,柳在溪上下扫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堂主,好久不见。”
周回见她也是扫视:“怎么穿得脏兮兮的,血音谷待你不好?”
柳在溪摇头,往外走,:“问你个事儿。”
“是你的道侣?”周回笑。
她点头,侧目问他:“谁伤他至此的,是你么。”
对方展开扇子,摇出一阵风,否认:“当然不是,我只是奉命将他关起来。是因为他骨头太硬,得不了你们谷主的心,赔了许多将士的命进去不说,还将那位好生照看的蓝花给烧了个干净,这才引来祸事。”
“怪不得谁啊……”他叹息。
之后又合上扇子在他们两人之间轻点,笑吟吟道:“不像你我,识时务。”
柳在溪不可置否:“是。”看他像是又要吐出些什么,再次问:“他有个葫芦我很喜欢,许是落在之前关押的洞里了,你带我去一趟。”
她语气冷淡,和从前对周回的态度可以说是天上地下,他也察觉出来,心头那点不自在滋生,开玩笑般说出来:“这是当了圣女,瞧不上我这堂主了,都开始命令起来了?”
“不然呢。”柳在溪笑笑,“我能再叫你一声都是给你面子,你该感谢我赏脸才是。”
周回皱眉,愣后看她自顾自向前走,那点不自在蓦地褪去,竟萌生出别的旖旎心思,笑意更甚,扇着扇子跟上去:“那我道声多谢。”
柳在溪只是走,他后面再说别的,都没再理会,两人步伐不慢,很快,就到了那地下洞口,还未进,就闻见里面浓重的血味。
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周回扇子摇得更猛,有些嫌弃的味道说:“我那时有事,不然早会派人打理干净,对了——”他话音一转,忽然低下头试探:“你来这找旧物,是那人有什么不测?”
柳在溪摸了摸耳朵,抬步:“活的好好的。”
“那看来我是误会了,在溪和道侣的感情并不深厚,不然怎么会放着眼前人伤者不看,却来找这破葫芦。”周回亦步亦趋。
“哈,是这样。”
柳在溪干巴巴说,略过洞中一些血淋淋的刑器,瞥见血池里浮出一角的物件,走了过去。
将葫芦和碎片捞上来倒掉里面的水,她把东西放进储物袋,才正眼去看周回。
她开口欲言,可眼神触及到那张脸将话咽回肚子,扬眉叹气。
周回疑惑,笑开了走上前去:“怎么——”
话说一半,眼前倏然甩来一鞭,他立刻举扇去挡,退后数步,厉声发问:“这是!”刚问半句,风火轮似的鞭子就抽在脸上,他当即痛呼一声,在地上翻滚一圈爬起身扇出一面风墙自保。
再边后退边喊:“你疯了!”
“疯?”
柳在溪两鞭抽碎那道风墙,卷住周回逃跑的腿向后一扯,引来洞顶的铁链控制住他剩下的那条胳膊,那人身体不稳,面朝下砸在地上。
她并未停下,鞭子奋力向甩去的瞬间化成长刀准确贯穿腿骨连着的灵脉,听见惨叫一声,她咬着牙呼吸几下,走了过去,又是几鞭劈砍在他身上。
耳边是不止的嚎叫,她听得头疼,那锁链又来掐住他的喉咙,等胸口挤压的愤怒泄出大半,才收了鞭子,成一把短刀,蹲下身。
周回不住地喘息,好不容易忍过疼痛,翻滚过身又见头顶那人正紧紧盯着他腹腔,短刀比划着,似要开膛破肚。
她神情严肃,眼睛一眨不眨,脸颊带着星点的血渍,这般看来,仿佛要生吃了他心肝的妖鬼,可怖至极。
周回眼底猩红,怒视过去,悄然召出洞下无数花枝想趁她不备一举割下她的头颅,而那人动都未动,只突然一股热浪从面前炸开,紧接着滔天的烈焰在洞中铺开,将花枝烧得渣都没剩。
他面上灼烧得狠,惊觉自己要掉一层皮,再去看那人举刀要戳,大叫出声:“你真疯了!我现在在夜枫手下,你敢!”
“啊——”
柳在溪毫不留情落下一刀,狠声道:“你该庆幸我没疯,才让你多活七日!不然在我见到卫则玉的那刻,你就是夜枫本人,也活不下去!”
她又落一刀,轻笑:“不过还好你没死,这元婴修为总有些用。”
周回明白她口中含义,震惊大喊:“你还没站稳脚!我还是多善堂主人,就不怕——”
“多善堂的主人不是你,只是恰好坐在那而已,换一个人也无所谓。”
柳在溪拿出把锁状的器物,将周回身体漏出的灵气全都引进锁中,看着他逐渐灰白的脸,她摇晃着站起身,转去刚才那血池边,拽着铁链将人砸了进去。
台子并未下降,但她能感受到池水下方有毒虫存在,看周回有些惊慌的模样,便更加确定。
她不知如何启动,也懒得找了,用蛮力将那台子破开,一脚将周回踹了下去,淅淅沥沥的血水从那台上破口流下去,发出滋滋的声音,混合着周回凄惨的叫骂。
锁头已经吸够了灵气,柳在溪伸手拿回来,她呆坐在池水里听够底下人发疯的喊声,休息够了,再将池子封住,确保这里几百年都不会被人闯入。
这才收手,跌跌撞撞地从池子里爬了出来。
她剥去一条灵根,还在养伤,又要护法,确实不该在魔界耗费心神做这种事情。
但是忍不住,她想。
施咒清理掉身上的水渍,柳在溪慢慢走出地洞,迈出洞口时,突觉身侧立着一人,正要扬鞭过去,对方却立即开口喝止:“干什么!”
“你干什么?站这吓人?”柳在溪紧绷的神经松下些,收了手,横那人一眼继续往前。
夏榆幸灾乐祸:“我来看看你的狼狈模样。”
“看到了,滚吧。”
“这种东西哪够,我再看看。”
柳在溪站定:“别着急,下一个就是你。”
夏榆瞪大眼睛:“呦呦呦!又要来杀我,这次怎么不直接上来砍呢?”
“忙着呢……”
“忙你那小情人的事吧,不过这事可和我没关系,周回也替你拦过了,但那家伙讲不听啊,还得谷主下死命令才没让他把那小弟弟弄死。”夏榆背着刀,在柳在溪身旁晃悠。
柳在溪扭过头“哦”了一声,面无表情转回来:“谢谢你这没用的帮忙。”
“不谢不谢,别找我事就行。”
“分明是你讨人厌。”
“我没觉着啊,听说你现在叫‘在溪’,怎么有点难听……”
……
柳在溪麻木听耳旁的人叨叨了一路,竟奇迹般地将浑身冲撞不止的入魔之兆给压了下去,她也好心地松口给对方回了句:“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夏榆顿了下,抬头一看,她跟着来了别人家门口,真有点“送送”的含义在里面,听柳在溪得了便宜的语气,轻嗤一声,扭头就走。
“这两日我还忙,等得空再问你那玄阳弟子的事。”
柳在溪走得快,压根没当回事,进谷后就将禁制开启,想到刚才在血池泡过的衣服,她脚步一拐,还是先去换了一身,又记起自家花池里的人,便寻了套宽大些的袍子,拎着过去。
魔界亦有日升月落,晴雨雪雾,但她血音谷有些可怜,魔气旺盛得终日都是浓雾弥漫在上空,入夜才会散去。
这会正值月升之际,空中雾气变薄,半轮巨大银月攀上淡紫天际,花池旁点点萤火飘荡,绕在池水中静静浮着的人周围,有一只,落在卫则玉指节。
再被指腹水面的波纹惊扰飞走。
柳在溪沿着花池边的阶梯走下去,温暖的灵液缠过来,她嚷了句:“刚好也给我用用。”
说是这么说,但她并没顾得上在这修炼,而是从袋中掏出那锁状法器,从里面抽出雄浑灵力注入卫则玉的灵台。
之前他身体里那些断裂的灵脉被她拼凑妥当拿这池水温养大有成效,就觉得同理灵台修复也可以,便一个劲的用灵力填补,但这碎裂太严重,她努力一天一夜,也只填上一寸。
柳在溪挠了挠头,可魔界也没有相关的书籍给她用,干脆就继续闷头补,过几日,锁中灵力没了,就又去那地洞一趟,回来再补,如此十二日,成功修复如初。
她长叹一声,手指遥遥点了点他:“我真是煞费苦心,等你醒了看我不把本要回来。”
那人自然不会回答她,睡得很沉,半阖的眼早就被她扒愣合上——孩子总是睁着眼也不是个事。
柳在溪爬起来在殿里收拾一圈,给自己找了点好吃好玩的,活动完毕后回来,脑袋在廊下溜着往花池看。
没醒。
她啃着果子摇摇头,又去别的地方转悠。
过了一会从房檐上遮在眼睛上遥遥瞧。
没醒。
她皱了皱脸,蹦哒去逗蛐蛐。
第三次,她就不再那么刻意给自己制造惊喜了,大喇喇从廊下直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小臂上挂着件被她忘去天边的衣服。
“知道了,你就是想让我伺候你,就当本姑娘欠你的吧。”
她把盘子放在岸边,自己拿着衣服顺着池边台子走下去,小心翼翼撤下卫则玉身上的衣服,再换上刚拿来的。
对方浮在水面,倒还好操作,被她翻来覆去就像是拨弄从前死在缸中的某条小鱼——
她顿住。
嘴角耷拉下来,本来挺好的心情破灭,阴沉着脸色捣鼓好衣服,她一屁股坐在池边的台阶上,烦闷地踢起一脚池水。
“你要不睁眼看看呢,你在我的洗脚水里躺着。”柳在溪不高兴地说。
她认真盯着池中人的脸,数了一会,对呛的声音没传来。
片刻后,噼里啪啦的踢水声不断响着,亮晶晶的灵液四溅,打在池边的花瓣叶片上。
花池热闹不已,涟漪圈圈,枝叶颤动,坐在阶上的人也是头毛飞炸,唯独池中的卫则玉,睡得踏踏实实。
柳在溪发泄一会,停了下来。
她究竟为什么和个死人生气,呸!活人!
糊涂……
柳在溪哼了声,踩着荡上岸来的灵液走出院子,换了身衣服出门。
她得去找点书看是不是自己治病的方法有误。
谷中能找到有关临沧修士的书籍有限,她都快要翻到夜枫房里了,还是找不到一本有用的书,就想出谷去找。
从魔宫门口避开,往外走时,忽然觉得脚下这条路有些眼熟,她慢慢走着,直到前方一个清新雅致的小院出现在眼前,方才回忆起来。
这不是上辈子沈叶白住的那个院子么。
她想了想,拐去别处出谷,游荡许久买来一堆关于临沧的书,再搬回殿内,一目十行地读起来。
雾气又散,入夜。
柳在溪觉得一人在房间看书实在是个无聊举动,于是便光着脚跑回后院的池水里。
她在殿中也不爱捯饬自己,披散着头发,裹着长袍,“腾”的一下坐在池中,不知道的以为泡温泉呢,再瞄一眼沉睡的卫则玉,两人几乎如出一辙的造型,她笑了下,俯身去将他胸口的衣襟拽好拍拍,然后就半个身子沁在水中的阶上,开始大声朗诵。
“……北川篇。川内多雪,终年不化……雪弱时有树现,名曰红尘,灵气上下通达。结缘其上,得上界赐福。两情相悦者,可感召心魂,牵引福光,谓之尘缘结……”
柳在溪吧唧吧唧嘴,没再读下去,她想到了闭关那日头顶传来的疼痛,时间刚好是在文怡说卫则玉魂灯出事间。
感召心魂……两情相悦?
她歪着脑袋去看池中人的侧颈,这边看不到,就去看那边,两边都没发现,悻悻又坐回去,摸了摸脖子。
有些许期待落空,柳在溪撇了撇嘴,继续翻书。
这会看得就不是很仔细了,心里总是恍惚想歪到尘缘结这个东西上。
而这时,她余光所见的池水倒影里,一抹红在面前人的颈部悄然出现,花瓣片片绽放,与倒影相连,开出一朵格外绚烂的花。
柳在溪看书看得困顿,也读不动了,打了个哈欠,睫毛忽闪忽闪着,身子倾斜就要栽到水里,她一直警惕着,陡然惊醒,手忙脚乱接住飞出去的书,而那书后,入眼便是这朵艳丽红花。
她愣了下,目光去找卫则玉:“你醒了吗?”
自然是没有的。
“那你开个花出来是逗我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