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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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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门在身后合拢的轻响,像切割了外面喧闹世界的一道门帘。

里面是恒定的冰冷空旷。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霓虹无声流淌,将巨大的黑色沙发和空旷的地砖映照得光怪陆离。

沈燃径直走向客厅中央那片虚空,脱下那件沾染了夜风的宽大卫衣,随手扔在沙发角落,露出里面同样是深色的、干净的圆领T恤。动作依旧带着利落。

周拟跟在他身后一步,站在玄关与客厅交界的边缘,像一抹安静闯入的画外影。

空气里只剩下沈燃从厨房冰箱里取水时,塑料瓶底滑过冰冷大理石台面的细微摩擦声。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下颌线在窗外流转的微光下绷出冷硬的弧度。

随即,他将另一瓶未开封的水,放到了沙发前空旷光滑的茶几上,位置精准地靠近她习惯停留的方向。

没有言语。

他走到沙发边,没有坐。

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巨大的玻璃窗,投下一片沉默的剪影。

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视线似乎落在窗外那片虚幻的光河之上,又或许只是一片没有焦点的虚空。

空气凝滞。

冰箱制冷系统微弱地嗡鸣。

巨大的落地窗仿佛隔绝了所有声音,只剩下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

周拟站在原地,指节上那道带着碘伏黄渍的刮伤在室内明亮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她没有去碰那瓶水。

目光安静地落在他宽厚的背上,看着他T恤下隐约可见的肩胛骨轮廓,线条紧实利落,但绷着一种无形的、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然后。

沈燃终于动了。

不是转身。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那个凝视窗外的姿态。只是那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不是指向水杯,也并非不耐地挥动。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能轰塌灯柱也能笨拙贴创可贴的手,非常轻微地、几乎只是指关节动了动,指向茶几上她带着伤痕的那只手。

动作轻微得如同尘埃拂过桌面。

没有任何声响。

却在这片寂静中,如同投入湖心的一粒石子。

清晰地砸开了沉寂。

紧接着。就在手势结束的瞬间。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背对着她的方向传来。

低沉,干涩,带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如同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撬开的滞涩感,打破了满室的空寂。

“……以后再碰上。”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飘忽,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重质地,“……就按今儿这样干。”

他顿了一下。

那片背对着她的沉默剪影似乎在深深地吸气。肩膀线条微不可查地起伏了一次。

“……报警。”

“……录音。”

“……说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硬生生从喉咙里抠出来,裹挟着砂砾。

不再仅仅是命令式的粗暴,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交付?

一种他不得不承认、也许还带着点别扭认同的笨拙的肯定。

周拟的心口微微一动。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那倒刺般的小伤口在指腹间传来清晰的压感。

她看着他依旧背对自己的、凝固的剪影。

那背影在冷光中像一个孤独的、背负着千钧重压的岛屿。

静默重新蔓延。

沈燃插回口袋的手似乎在里面用力地蜷握了一下。

整个上臂的肌肉线条在T恤下瞬间绷紧凸起,随即又缓慢松开。

他的头颅微微垂下去一点,碎发阴影覆盖住后颈。

窗外的霓虹光晕流淌在他绷紧的颈侧线条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就在周拟以为他结束发言时。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抽气声,从他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压出来。

像是一道封存太久、早已锈死的沉重门扉,终于被巨大的力量强行推开了一道缝隙。

“……没人告诉过你……”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带着一种撕裂皮肉般的缓慢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感,“……怎么……‘对’?”

他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光都似乎变换了一轮轨迹。

“……”

短暂的沉默后,那被强行撬开的缝隙似乎豁开得更大一点,释放出一点沉封经年的冰冷尘埃。

“……我爸我妈……早就没了。”

短短六个字。

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那极其微妙的停顿,却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激起无声的回响。

周拟的呼吸骤然屏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指尖捏紧。

沈燃的头颅更低地垂下去。

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轮廓。肩膀的线条垮塌下去一些,像一座承载了太多风雨终于显出裂痕的山脊。

他没有回头,似乎对着那片璀璨的霓虹海,也对着这片冰冷的空旷,继续将那锈蚀的门缝开大一点。

“……喝药走的。”

声音依旧平铺直叙,干瘪得像枯叶被踩碎。

“我爸扛不住债,又查出来那病……我妈当天晚上就跟着喝了。”

语调没有任何波澜,却像锋利的薄冰,割裂空气的寂静。

“那年……我六岁。”

周拟的瞳孔微微收缩,巨大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

“没什么亲戚。”沈燃的语速快了一些,似乎急于将后面的部分倾泻而出,“能走的都走了。养在……福利院。关了几年。没意思。”他的身体似乎因为回忆而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手指在裤袋里收紧得骨节泛白,“书念不进去。拳头硬点,活命。”

他没有描述细节。

没有说“那病”是什么病。

没有说“关了几年”里的挣扎和无望。

没有说那些让他只能用拳头说话的遭遇。

只用最简洁、最冰冷的词语,一笔勾销了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

“活命。” 他极其短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自嘲。“所以,砸东西,能唬人,比说话……好使。”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仿佛坠入某个遥远的冰窟,只剩下一片无垠的死寂和空荡。

“……”

良久的沉默。

窗外的城市之光流淌不止,却再也照不进这片沉默的死海。

终于。

沈燃似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那只一直插在裤袋里的手,极其缓慢地、如同拖着千斤重担般抽了出来。

手掌摊开,对着那片虚无。

“没有‘亲人’了。” 声音干涩得像磨碎的骨粉,每个字都耗尽力气,“就剩这点……烂骨头。”

手指微微弯曲,如同触碰着那无形的枷锁。

语毕。

他高大的身影似乎瞬间矮了一截。

肩背不再像钢铁般紧绷,而是彻底卸去了所有伪装和力量,只剩下一种被巨大虚无吞噬后的彻底的空洞与疲惫。

他不再看窗外那片虚假的热闹。

也没有回头看她。

只是默默地、极其缓慢地、拖着步子走到沙发旁。

身体沉重地陷进那片巨大的、如同黑色岛屿般的柔软皮面里。头颅深深埋下,额前凌乱的碎发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

那条带着新鲜刮痕的手臂搁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无力地弯曲着,暴露在惨淡的灯光下,像一只搁浅的、疲惫至极的兽。

客厅里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块冰冷深邃的黑镜。

城市遥远的喧嚣是隔岸无声的烟火。

沙发上蜷缩的身影与巨大空间形成荒诞对比,如同风暴后散落的一片残铁。

周拟依旧站在那光的交界线上。巨大的冲击感让她喉咙发紧。

他袒露的不是家史。

是深埋在血肉之下的、永不愈合的锈蚀创口。冰冷、空洞、带着浓烈的绝望铁腥。

那句“活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尖。

那声“烂骨头”如同坠入深水的锚,砸出无声的悲鸣。

她看着他彻底卸下盔甲后的疲惫和近乎蜷缩的姿态。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沈燃。

一个被强行掏空了所有坚硬内核、只剩下锈迹斑斑的荒芜躯壳的沈燃。

没有安慰的词汇能触及这深层的荒芜。

她沉默地走向那张沙发边缘巨大冰冷的茶几。

没有去拿那瓶水。

而是伸出手。

用那只带着伤痕的指尖。

轻轻地。

极其轻地。

抽了一张从厨房顺手带出的、干净柔软的厨房纸巾。

动作没有声音。

她走到沙发旁边。

没有靠得太近。

只是在那片巨大的黑色皮面岛屿的边缘蹲下身。

没有看他埋在阴影里的脸。

目光落在他搭在扶手上那条手臂。

靠近手肘外侧的位置,深色袖口边缘下方几厘米处,一道新鲜的、深长的、边缘已经开始凝固发暗的划伤暴露出来。

是那天还是更早的新战损?

周拟低下头。

将那张柔软的白色纸巾对折。

边缘小心翼翼地、轻柔地覆上那道边缘粗糙狰狞的伤口边缘。

纸巾的柔软压住暗红的血痂边缘。

没有擦拭。只是覆盖。

像个笨拙的学徒,试图用一方干净的白,暂时遮盖那片无法弥合的伤痛。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更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仿佛在说:

‘我看见了。’

‘我在这里。’

‘不只是你的烂骨头。’

‘还有你露出来的伤。’

沈燃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埋在手臂里的头颅并未抬起,只有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指关节因纸巾触碰的细微压力而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动作细微,如同蝴蝶振翅掠过死水。

公寓空旷死寂。

窗外的流光依旧冷漠。

唯一的声音。

是一方干净的纯白。

固执地。

覆在那道新鲜的。

沉默的。

锈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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