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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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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慵懒地铺洒在墨绿色的绒布台面上,光柱里细小的尘埃如同精灵般舞蹈。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木质、冷气、雪茄和某种冷冽香薰混合的独特气息,却奇异地被角落那一方小桌上飘散开来的甜暖药香中和着。

周拟放下骨瓷杯底。

杯壁不再烫手,只剩温润的余热。暖汤流淌过的地方,小腹深处那顽固的绞痛终于偃旗息鼓,沉入温暖安睡的静谧。

舌尖残留着甜而不腻的蜜枣芬芳,混合着一丝姜的辛香。

桌上那碟金黄蓬松的蜂蜜蛋糕,缺了小小的一角,叉子的尖端还沾着一点点细腻的糕屑和樱桃蜜渍的深红。

这一切静默的给予,都指向那个立在台球桌旁的人影。

沈燃依旧背对着她。

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柔和灯光下被拉出一道深邃的轮廓线,宽阔的肩膀微微沉落,整个人如同钉在墨绿色绒布战场上的冷硬军旗。

他换上了左手执杆。那包裹在崭新、厚重哑光护腕中的右手,此刻随意地搭在球桌冰冷的金属边框上,如同被钢铁封印的祭品,静默无声,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刚才,他用左手打了几杆。

动作失去了右手惯有的那股行云流水、充满暴烈精准感的力道,显得略微生硬和克制。

出杆时缺少了右手的自然引带和瞬间爆发力的支撑,球体撞击的声音也不复当初在破旧体育馆里拳靶爆裂时的凶悍沉闷,而是带着一种寻求精准、不得不放缓节拍的、微妙的滞涩感。

这滞涩感,像是无声的伤痕,在安静的球厅里格外刺耳。

周拟的目光无法从那包裹严实的右臂移开。

每一个生涩的回拉,每一个需要刻意压低重心才能勉强维持精确度的瞄准姿势,都像一根细针,刺破眼前虚假的平静,将她猛地拉回那片潮湿阴冷、铁锈弥漫、他挥拳砸向冰冷管道、血肉崩飞、发出濒死闷吼的绝望地狱。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沈燃结束了又一杆。

母球撞散目标球堆,可惜力度偏弱,几颗花球在袋口周围打转,最终尴尬地停在了袋口边缘,未能入网。

他垂眸看着球局,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几分,握着球杆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拢了一下。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沈燃没有回头。

但他后颈部的肌肉线条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能感觉到那个纤瘦的身影靠近,带着刚刚食物温存过的暖意和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带着点潮湿感的洗衣皂气息,像一缕不易察觉的微风,停在了他右后侧半步远的位置。

沉默如同沉重的幕布,笼罩在两人之间。

周拟的指尖捏着一小块干净的纸巾,试图去擦他搭在冰冷金属桌边上、护腕旁靠近小臂位置的袖口。那里不知何时溅落上了很小一块蓝色巧克粉粉末,像滴落在黑夜里的不和谐颜料。

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动作笨拙而迟疑,甚至带着一点不敢触碰的畏惧。

当冰凉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片沾着彩粉的布料边缘时,沈燃握着球杆的手臂猛地向后收了回来。

动作快而决绝,带着一种被惊扰了领地的猛兽本能。

那只缠绕着黑色金属铠甲般护腕的右臂瞬间被拉回到他身侧紧贴的位置,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身体都微微向后晃动了一下,他这才扭头。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滚着未及散去的烦躁和被骤然靠近触发的凌厉戒慎,如同淬着寒冰的利刃,直刺向身后那个带着仓皇表情僵在原地的女孩。

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洞穿她,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低沉戾气,仿佛在无声地咆哮:谁让你碰?!

周拟被那眼神中的寒意刺得猛地缩回了手,仿佛被无形的火舌烫了一下。

刚刚被暖汤捂热的心脏瞬间又跌入了冰窟,巨大的恐慌和被拒斥的羞耻感再次攫紧了她。

她是不是又错了?

沈燃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小脸上的惊惶、被陡然呵斥后的苍白无措、眼底深处那一抹强行压下的水光和指间捏着的纸巾一角。

这一切,像投入滚油里的冷水,瞬间将他眼底翻腾的戾气和戒慎撕裂了。

暴躁情绪如同被强行压下的海浪,激烈翻涌后骤然平息。

他眼中那淬冰的利刃瞬间融化,剩下的是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东西,一种混合了被触及旧伤的不适、对自己过度反应的烦躁,以及对眼前这个被自己一个眼神就几乎逼到崩溃的女孩的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

操。

他在心里低咒一声。

两人之间只剩下僵硬的沉默。

台球厅优雅的背景音乐和远处球体清脆的撞击声此刻都显得无比遥远。

沈燃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周拟僵在半空、捏着纸巾、甚至开始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后,视线极其艰难地挪开,重新落回乱糟糟的球桌上。

喉结重重地上下滚动了一次,仿佛在吞咽某种又硬又涩的东西。

突然,他身体动了。

不是转身离开。

那只刚刚被他如避蛇蝎般强行拉回的、裹着厚重黑色护腕的右臂,以一种极其不自然、近乎僵硬的姿态,再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

动作生涩,带着金属结构的沉重感和护腕下伤处传来的、被强行压制的尖锐刺痛。

他的右臂抬至身前,悬停在半空。护腕边缘冰冷的哑光反射着天花板柔和的灯光。

“……”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立刻烦躁地抿紧。

最终,只是极其短促地、仿佛驱赶苍蝇般极其不耐烦地用左手指了指自己小臂外侧下方。

靠近手肘下方内侧、一个极其隐蔽、几乎被袖口完全遮盖的位置,那里不知何时也蹭上了一星半点更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绒布细绒和蓝色巧克粉混合的污迹。

意思再明显不过。

‘要擦……擦这。’

一个无声的信号。

周拟的心脏猛地抽紧,血液瞬间冲向大脑,巨大的错愕和一种强烈的难以置信让她瞳孔骤然收缩。他没说一个字,仅仅是用这种近乎屈辱又笨拙的方式,向她开启了那道刚刚还在他自己惊怒之下猛然关上的……

铁门?或者说,一条极其狭窄的许可缝隙?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紧绷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如同一头被强行按住鬃毛的狮子,强行压抑着暴躁的本能。

她屏住呼吸,捏着纸巾的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冰凉僵硬,颤抖着伸向他悬停在半空的、那包裹着冰冷厚重护腕和伤口的右臂下方……

指尖隔着柔软的纸巾,在触碰到他小臂内侧下方那一小片温热、肌肉紧实的皮肤表面时,依旧不可避免地隔着布料感觉到了下方硬质护具的轮廓和那僵硬手臂细微的、因疼痛或忍耐而引起的、几不可察的颤抖。

一股混杂着酸楚、惊悸和巨大悲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脆弱的防线,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牙齿深陷进柔软的黏膜,铁锈味再次弥漫口腔,强行将情绪镇压。

她的动作快了起来。

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慌乱,却又无比专注。

捏着纸巾的手指极其轻柔又快速地擦拭着他指定的位置。柔软的纸巾扫过那片温热紧实的皮肤,拂去微不足道的绒毛和彩粉污迹。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体温的渗透,甚至能听到他刻意压抑到极限的、几乎凝滞的呼吸声。

擦完。她用最快的速度收回手。

仿佛完成了某项神圣又无比艰难的任务。

沈燃的手臂几乎在同一瞬间猛地落下,重重垂回身侧。

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他整个人似乎在那一下落臂后轻微地晃了晃,才重新站稳。随即,他重新抓起球杆,身体姿势重新摆正,面向球桌。

一切恢复原样。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

只有……

在周拟看不见的侧面,当他的目光重新锁定母球时,他那紧握着球杆尾部的、被黑色护腕死死禁锢的指骨,似乎在绷紧到极限的颤抖着。

手臂内侧下方,刚刚被轻柔擦拭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微凉的空气中灼热得如同被烙印过一般。

周拟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已经变得皱巴巴、染上了几点蓝色和绿色混合污迹的白色纸巾。

阳光从巨大的窗子斜射进来,暖意融融。背景乐舒缓流淌。台球的清脆撞击声依旧悦耳。

那个孤冷的背影重新矗立在他的墨绿色战场之上。

只是这一次……

他沉默的背影里,那仿佛永远无法被阳光穿透的冰山底层,似乎有什么东西非常轻微地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一道足以让微弱暖意悄然渗透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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