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数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阳光放肆地泼洒进来,穿过狭窄窗户上那层经年累月积聚的模糊油渍,在地面投下切割分明的、带着微尘舞蹈的光栅。
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在光线里游动的轨迹,窗外传来难得的、带着点暖意的喧闹市声。
周拟蜷缩在窗边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
阳光暖暖地晒在她裸露的小臂上,皮肤下的淤青在强光下显得更加清晰狰狞。
后背那片被反复撞击拉扯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像沉在深水里的锚。
她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右手食指关节,那个被深色布条缠绕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道浅淡的、边缘微微发硬的粉色疤痕,以及指腹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那道被碎石划破后留下的细长痂皮。
身体像是刚刚摆脱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沉重而疲惫。
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地呻吟。小腹深处传来的、熟悉的坠胀感伴随着细微的绞痛让她脸色更加苍白,蜷缩的姿态也更紧了些。
她以为那个充斥着冰冷铁锈、浓重血腥和被绝望碾碎的雨夜之后,沈燃会彻底消失,像他惯常那样,将她重新甩回属于自己的、冰冷的泥沼,独自舔舐伤口。
然而,就在半小时前,当她在昏沉中被一阵锐利的手机震动声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时,屏幕上跳出的是一条没有存名字却早已如同刻在视网膜上的短信:
【外面。】
【开门。】
简短得如同命令,每一个字都仿佛还浸着仓库里那股冰冷的、混合着铁锈和血腥的气息。
心脏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巨大的惊愕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他怎么会来?他的手……那种伤……
周拟几乎是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门边,手指冰冷僵硬地搭在粗糙锈蚀的门栓上。
金属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深吸了好几口气,她才猛地用力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狭窄的楼道口,沈燃就站在那里。
阳光从楼道另一端的破窗户涌进来,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轮廓切割得异常清晰。
刺目的光线让他微微眯起了眼。他还穿着那件黑色机车外套,扣子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T恤领口。
左手插在兜里,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消的疲倦,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胡子大概草草刮过,青色的胡茬在逆光下清晰可见。
但是,他的右手,那只血肉模糊、几乎被周拟用粗粝布条和死结强行从毁灭边缘勒回来的右手,此刻,却并未如想象中那样被绷带裹成粽子。
而是被一副全新的、厚重的黑色哑光护腕完全覆盖包裹着,指关节和一部分掌骨都被包裹在结实耐用的特种布料和硬质防护结构之下。护腕边缘紧贴着小臂,掩盖了袖口边缘可能残留的一切痕迹。
那护腕很新,绷得很紧,将他整个右小臂下部到手腕处严密地保护起来,也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可能。
周拟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包裹得严实无比的手上。
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她知道那黑色的哑光布料下面藏着什么——翻卷撕裂的皮肉,断裂又强行矫正固定的指骨,还有她绑上去的、浸透干涸血迹的粗糙布条。
可此刻它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带着一种全新的、冰冷的、近乎强硬的平静姿态。
这平静比伤口本身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声的震撼。
仿佛昨夜那场崩溃自毁的地狱,被这副坚硬的黑色铠甲死死封印起来。
沈燃并没有给她太多凝视的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她凌乱的头顶扫了一眼门内狭窄昏暗的空间轮廓。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眼神里没有嫌弃,更像是一种对眼前这份狭窄憋闷的本能排斥。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周拟苍白失血的脸上,在她无意识蹙紧的眉心和因为身体不适而微微蜷缩的姿态上停留了半秒。
“换衣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如同敲击铁块。“十分钟。楼下等你。”
没有解释去哪。
没有问为什么。
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他说完,甚至没等周拟有任何回应,径直转身,单手搭着锈迹斑斑的楼梯扶手,一步踏下两级台阶,身影消失在楼道下方,只留下一串沉重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以及楼道里弥漫开的那股熟悉的、带着机车尾气、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属于他特有的气息。
动作流畅得仿佛昨夜那个靠着冰冷管道濒临崩溃的影子从未存在过。
周拟靠着门框,身体还有些发软,小腹的坠胀感变得更加清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明显不太合身的旧居家服,又看了看楼道里残留的那缕属于他的气息。
十分钟。
命令就是命令。
车轮碾压过城市干爽的柏油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下午的阳光暖融融地透过宽大的车窗玻璃照射进来,在沈燃握着方向盘的、被黑色哑光护腕严密包裹的右手和旁边副驾位置上周拟冰凉的手指上跳跃。
车内空间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柠檬味清洁剂混合的气息。
暖风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热,烘烤着周拟冰冷的皮肤,也让她一直紧绷到酸痛的神经在持续的嗡鸣颠簸中微微松弛了一点点。小腹的坠痛在暖意的包裹下也缓和了一些。
沈燃开车的姿态透着一股与他本人气质相符的冷硬简洁,手臂线条因为握持方向盘而绷紧,肌肉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车速不慢,但很稳。
那双眼睛大部分时间锁定着前方车流,嘴唇抿得很紧。
窗外飞速掠过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短暂而急促的明暗变换,他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下显得更加凌厉紧绷。
他没有打开车内的音响,只有引擎低沉规律的运转声和暖风吹拂的细微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周拟的视线下意识地从窗外掠过的街景收回来,落在身侧。
她无法控制地,目光再次滑向他右手腕上那副坚固厚重的黑色护腕。
阳光偶尔跳跃在哑光面料的褶皱上,没有反射出任何光泽,像是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深潭。
他会疼吗?
那个黑色的护腕下面,被强行禁锢封存的伤口,正在怎样地灼烧、扭动?
她试图从他握着方向盘的动作的力道、从他嘴角绷紧的微小角度、从他握着变速杆换挡时手腕抬起落下的幅度里寻找一丝疼痛存在的蛛丝马迹。
毫无破绽。
他如同最冰冷精确的机器,所有的痛苦似乎都已经被那层厚重的金属织物和坚硬的内部支撑结构死死地镇压、隔绝、消解。
甚至连一丝皱起的眉头都欠奉。
这种刻意的、如同武装到牙齿般的“平常”,本身就像一场无声的宣告,宣告着昨夜那脆弱与崩溃的湮灭,宣告着那个冰冷坚硬、不可摧毁的沈燃,重新矗立。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相对清净些的背街。
前方拐角处,一扇厚重的玻璃门上贴着磨砂的英文标签,下方小字“LOFT POOL CLUB”在阳光下低调地闪烁。
沈燃利落地熄火,拔钥匙。
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他没有再解释一句,只是朝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跟上,便推开车门大步走了过去。
推开门的一刹那,一阵完全不同于外面阳光暖风的空气扑面而来。
光线骤暗。
巨大的空间被刻意调低的采光切割得充满暧昧又独立的区域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特制地板清洁剂、高档雪茄、某种冷冽的、略带辛辣感的香薰气息,以及淡淡的、崭新的台球呢绒布特有的绒毛味道的气息。
这味道包裹在中央空调强劲输送出的凉气中,形成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
背景音乐是音量适中的、充满跳跃感却又不吵闹的电子合成乐。
没有想象中的乌烟瘴气和喧闹嘈杂。
几组深色原木或金属框架分隔开的球区散布在空间里。
球桌上方的吊灯投下精准而柔和的光束,只照亮绿色的呢绒台面,将周围环境完美地沉入柔和的阴影之中。
客人们三五成群,大多衣着体面,或是低声交谈,或是专注击球,偶尔有清脆准确的撞击声在空间回荡,带着金属球的碰撞悦耳的回响,反而衬托出整个空间一种近乎图书馆般的沉静有序。
周拟站在门口,瞬间被这巨大的反差和静谧击中了。
她以为会是另一个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混乱场所。
眼前这充满设计感和低噪氛围的球厅,像是在她紧绷世界里撕开了一道柔和安静的缝隙。
沈燃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前。
一个穿着合体黑色衬衫、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看到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诧,随即立刻被掩饰性的职业微笑取代,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包裹严实的右臂上停顿了半秒。
沈燃没有寒暄,简单地报了个区域号和一个只有他们懂得的暗语。
经理点头示意理解。
很快,一个穿着同款黑色衬衫的年轻侍者端着东西快步走来,轻轻放在他们即将使用的那张角落球台旁的一个原木矮几上。
动作轻巧得如同猫爪。
不是酒水。
是一个厚重的、乳白色的、带盖的骨瓷大杯。
盖子上方小小的排气孔正丝丝缕缕地蒸腾出带着浓郁草药清甜气息的温热雾气,像无声的邀请。
旁边还放着一只同样质地的浅口小碟,里面是两块切得四四方方、点缀着几粒鲜艳蜜渍樱桃的、蓬松诱人的金黄色蜂蜜蛋糕。
温暖。
香甜。
充满了格格不入的精致感。
与球厅微冷的气息和沈燃浑身散发的冷硬感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周拟下意识地看向沈燃。
他正微微侧着头,抬起他那条“完好”的左臂,用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捻起一支巧粉块。动作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指尖弹开顶盖,慢条斯理地、一圈又一圈地擦拭着球杆头部光滑的皮头,眼神专注地检查着皮头的平整和附着粉末的均匀程度,仿佛那个大杯和蛋糕只是空气里多出的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没有看周拟一眼。
但那种感觉……无比清晰。
那不是偶然。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铺着墨绿色呢绒的球台上,照亮了空气中微小的尘埃,也照亮了那只散发着微甜气息的骨瓷大杯边缘细腻柔和的光泽。
他擦拭球杆的动作从容而专注,手臂的线条流畅稳定,每一次旋转巧粉的幅度都精准如一。那份精心研磨出的耐心和专注,像是一个坚固恒定的存在。
旁边桌上,温热的蒸气依然无声地扭动上升,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扩散开一缕缕带着姜丝、红枣、桂圆气息的、温暖醇厚的甘甜暖香。那块金黄的蜂蜜蛋糕静止在乳白的碟子里,柔软的质地被光线勾勒出诱人的弧度。
空气仿佛凝固在两个世界里。
沈燃的世界是墨绿呢绒上的金属与摩擦。周拟的世界是眼前那杯无声暖汤和金黄糕点的巨大静默。
她看着他垂落额前、被台面灯光映出锋利阴影的浓密眼睫。看着他那包裹在崭新护腕中、纹丝不动的右手臂。看着那张在暖光灯下显得轮廓更深沉、却丝毫没有任何因为伤痛而扭曲紧绷的侧脸。
明明知道护腕下血痂黏连着粗糙布料、断裂的骨节在强行固定的夹板中无声嘶吼、每一寸移动都在挑战神经末梢的极限。
却还要在这里若无其事地擦着那根球杆。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无声的方式,不容置喙地在她面前布下一片暖黄色的、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空间。
只为驱散她指尖残留的冰冷,和她此刻腹部的钝痛?仅仅如此?
一股莫名的、滚烫的洪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酸涩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眼前的景象在温热的水汽中扭曲模糊。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内侧。
阳光正好。
台球清脆的撞击声像被无限拉长了的悦耳回声。空气里弥漫着高档呢绒、木质结构、冷气、香薰混合而成的独特空间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