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中元节。
手机设定的闹钟就在床头不停的重复着震动发出嗡嗡声,可我却一直醒不过来。
又来了又来了,重复的梦境,重复的人,看不清的脸,就像是按了单集循环的电影不停的播放。
我感觉身体重如千斤,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直到沈姨来我房间把我叫醒,“小然,快起来了。刚刚你小叔打了个电话过来,让你去拿样东西。”
“什么东西啊,不能让小叔闪送过来吗。”我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还想倒头就睡,又被沈姨扯了起来。
“还不清楚,他说要你去一趟才知道。”
行吧,我强撑着昨晚熬了个大夜的身体起来洗漱,亮了一下手机,原来已经大中午了。
看着镜子里的人双眼布满红血丝,眼下乌青,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整个人憔悴得很,这哪里认得出是个花信年华的少女啊。
我边刷着牙,边顺手起了个卦,手指翻飞之下,卦象初显眉目。
糟了,是□□屯!这是易经的第三卦,若是按照八卦的顺序排列,又是第64卦,卦象上方是暗流涌动的坎,代表一切都存在风险和坎坷,下卦的雷又在不停地震动,就好像...是一个生命孕育的过程。生命的成形是需要很大的造化的,能不能存活下来更是吉凶参半,充满艰难险阻,能度过新生命最脆弱的时期,才能茁壮的成长。虽说是大凶之卦,但也并不是没有留生路,虽然凶险,但也充满了生机。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天色昏沉,还是早些出门的好。
我低着头刷着某浪来到了小叔家门前,正打算按响门铃,门却自己开了。
我被吓了一跳,我敲了敲门走了进去,“小叔?”
空荡的房间传来小叔的声音,“东西在桌子上,自己拿,记得关门。”
我顺着声音望去,却只看到了我头顶的那个黑色监控。
“临时有活,我去邻市了,今天不太平,你回去的时候可得注意安全。”
我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那个平安扣的吊坠,仔细观察了起来,玉质通透,握在手里,冰凉透骨,感觉脑子瞬间就清醒了不少,像是被人养了很久,是个好东西。
“前些日子我回了趟家,这是大哥让我拿给你的,家里算到了你到时候会有个大劫,你随身带着它,千万不要摘下来。”
环顾了一周,房内整洁得很,我装着一副欣赏的样子,四处打量着走进主卧。
看着眼前的摆放着的黑檀木架子,我眼前一亮,嘿嘿一笑,就敞开了我的袋子,尽情挑选,像是强盗入村一样的搜刮一番。
“释然!你给我放下。”
我冲着监控做了个鬼脸,嘴上应着,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停过。
是夜,大街上人烟稀少,雾色重重,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黑云遮住了,月黑风高夜,总觉得今天没什么好事情发生。
今天一整天都好像衰神附体了一样,就像应了早上的卦一样。先是梦癔起晚了,然后一早起来就打碎了碗,接着就是出门打不到车。
好不容易去到小叔家,又赶上小叔临时去往邻市办事,扑了个空,最后还发现出门忘记带那串保平安的手链,那是爷爷的一位故交给的。
黑紫色的玉石小串保身体康健,最重要的那上头的貔貅金坠,是那位长辈的珍藏,驱邪避凶.爷爷生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摘,昨天想着换一下绳子就给忘了,我皱起眉头,这可麻烦了。
鬼节最忌讳半夜出门晃悠,而现在我又忘带了手链。
这大半夜的,我一个人也打不到车,幸好小叔家不远处就有个公交车站,可这深更半夜的,公交车估计也没有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堂堂释家传人,总不能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中元节的夜晚,整座城市被潮湿的雾气笼罩。
我蹲在公交站台边,指尖夹着一张燃烧的黄符。火苗舔舐着符纸,映出站牌上斑驳的锈迹——「末班车:23:30」,但此刻电子表显示的时间是00:17。
符纸燃尽的刹那,远处传来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
一辆老式公交车缓缓驶来,车身的绿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最诡异的是,车头没有线路牌,只有用血写的三个字:
「黄泉路」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司机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上不上?”他的声音像是从腹腔里挤出来的。
我攥紧袖中的铜钱剑,迈上车阶。投币箱里堆满了冥币,几张纸灰随着我的动作飘起,粘在袖口。
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人”。穿旗袍的女人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西装革履的男人后脑勺凹进去一大块;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个腐烂的布娃娃,正用针线把娃娃的眼皮缝起来。
我也没有多说,便往车的后头走,去到倒数第二排,找了个一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
车里的温度低的吓人,我微微蜷缩着身子。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车里的人也不是很多,想着今天鬼节怎么回来的鬼那么少。
随着车里的广播播告,下一站到了,车子停了下来,身旁的空位突然凹陷——有人坐了下来。
“这位先生。”我盯着车窗上对方的倒影,“这趟车不是给活人坐的。”
倒影里,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轻笑一声:“你不也在车上?”
“这位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儿?”我开口问道。
“去终点站。”男人转过脸,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穿着考究的黑色风衣,领口别着一枚古怪的银质胸针——图案像是缠绕的锁链。他的声音颇为清冷,但是很好听,跟他的人一样,声如其人。
我询问着的同时也在打量他,这人长得是一副好模样,金丝镜框下是剑眉星眸,眉目深阔,长翘的睫毛投下阴影,高耸的鼻梁下是淡粉色的薄唇,他嘴角微微上扬,勾人心魄,真真是担得起风流倜傥,气宇轩昂。岳明琅也好看,但是比不上眼前这个人更加俊美,看着像是大明星,但这眉眼,我总感觉好熟悉,总不会真是某个大明星吧?
“终点站?”我笑了,“先生,我劝你还是早点下车吧,刚刚的话不是我吓你,你还是早早的回家吧。”
的确,这辆车是辆灵车,鬼节鬼门大开,不少鬼魂趁着今天来到阳间,而灵车就是来往阴阳两界的交通工具,我也是寻个方便才上车,再加上我命格特殊,非寻常人能勘破,一早便注定要与这些接触,他是个活人,还是早点下车远离这一切的好。
他看着我低头笑,“这里打不到车,我也只是寻个方便,看来姑娘是道中人。”
“不敢当,只是边缘上混着,求个自保罢了。”我摆了摆手。
“萍水相逢,也算是缘分。平时也很难遇到懂行的人,交个朋友吧。我姓顾,顾容也。”
“释然。”我看着面前这个人颇有好感,总感觉似乎我们一定有过很深的交集,可是回想从前的十几二十年,我的确没有见过这个人。
车子猛然一抖,我一时没有坐稳,摔了下去,撞到了前面的硬座,本以为会是一阵剧痛,免不了要起包,没想到是一处柔软。
正当我准备坐起身,想要坐好的时候,顾容也坐了过来,并按住了我的头不让我起来,我正想问他想干嘛,他低头靠近我并示意我不要说话,我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了。
“咱们兄弟几个好不容易趁着鬼节鬼门大开,一定要喝个痛快!”
“那可不!大哥,我听道上说,鬼节的阴气最重了,正适合哥几个修炼。”
“那我们喝完酒就去!”
“这小子,等不急了吧!”
我估摸着是车被拦了,上来了几个还未成气候的恶鬼。
鬼门大开,百鬼夜行,出来的可不只是想家的东西,上来的这几个倒不是什么难事,难缠的是原本就在车上的那几个家伙。
感觉到头上少了压力,我抬头看了看,坐起身来。
突然,我感觉到有个目光在盯着我。我望着门外,又是那个老太婆!她就在门外,望着我笑,那嘴角都快裂到耳边了,我看着她好像在说什么,“来了,来了。”
我也没太注意,就跟顾容也对视着,“什么情况?”
“有些不好的东西上来了,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好。”
那几个恶鬼还在大声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我顺着看过去,行为举止倒是跟活人也没什么区别,只是脸色蜡黄,眼眶深陷,还保留着死前最后的模样。
就在我还在细细观察的时候,感觉到有道视线跟我对视上了,似乎是在探寻些什么。
“糟了,好像被发现了。”我皱起眉头,暗道不好。
“别慌,”顾容也拍了拍我的肩,“该来的总会来的。”
那些个鬼团里,有一个瘦小的往我们这边走来,“瘦猴,你去那干嘛。”
瘦猴向后方摆了摆手,他站到我们旁边,“小然?”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怎么也在这?你也死了?”
“我跟你…”我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他,“认识?”
“我是周烨啊,高中的时候,我整天坐在后排,老师让你们别跟我玩的那个坏学生嘞。”他好像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我想起来了,周烨是一个混混,不学无术,可是他也不是全坏的,起码他也经常帮同学解决社会上的麻烦,后来好像死在了帮派纠纷里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小然,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也在这儿?他往我这边蹭了蹭,突然脸色大变,“你是活人!?”正当他准备往后叫他的伙伴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衣服后面被贴上了什么,顾容也悄悄的凑到我耳边,说,“这是隐藏我们气息的黄符,能够暂时不被他们发现我们是活人。”
“好,多谢相助。”
“瘦猴,你说什么?”那群鬼突然涌了过来,围着我和顾容也,“几十年了,我快忘了活人是什么味道的了。”一个穿着一身破旧衣服的老鬼过来了,看着一群人给他让路,估计着地位挺高的。
“没什么,老大,只是遇到了个熟人。”周烨拦在了我们与老鬼之间,挡住了老鬼看向我们的视线,“她们是我朋友。”
“原来是你的朋友啊,长得还挺好看,是个美人。”老鬼还想越过周烨来摸我的脸,那枯槁的手掌还沾着些不知是什么的黑色物体,我往后躲去。
顾容也一把将我搂住,往后退了几步,冷眼看着面前的人,“别乱来。”
老鬼见状,脸色也阴沉了下来,看样子是在小弟面前丢了面子,想要对我们动手。
周烨见状,拦下老鬼的手,开口劝道,“那是我朋友的对象,老大,给我个面子。”
老鬼冷哼了一声,又带着几个恶鬼往后排坐去。周烨冲我打了个眼色,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轻声说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快下车吧。”
面对这一众恶鬼,我能全身而退,但不知顾容也的底细。若是他在实力不济,我还得护着他离去。
人界有人间的天道规则,阴界也有阴界的天道。若是我强行出手,扰乱了天地法则,我可是要业障加身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们融为一体,不透露自己活人的身份,等着到站。
顾容也搂着我坐了下来,我靠在他的怀里,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就在耳边,我感觉到身上的温度急剧升温。若是放在言情小说里,这大概是一个感情升温的节点,可不容忽视的是后面那几双冷冰冰的目光正紧盯着我们。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不安,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以示安慰。
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我们视线相触,他按着我手臂上的手不停的摩挲着。
就在我忍不住移开目光的时候,我轻声问道“怎么了嘛?”
“你的眼睛,”他轻声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前方,“挺特别的,很好看。”
?“谢谢?”
“别担心,非必要情况之下,他们不会轻易对我们出手。若是对我们动了手,鬼差会找他们麻烦的,我们只需要等车到站就好了。”我拍了拍他的大腿以示安慰,别说,这腿可真够劲。
顾容也的脸色顿时僵硬了,变得难以言喻,耳根泛起的红晕清晰可见,咬着牙说“别乱摸!你一个女孩子,矜持点。”
目的达成后,我笑着转头看向窗外。前方的车站牌下站着一个身影,随着车向前开,我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