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呢,今年年底满5岁,和我小时候一样,是一位白血病患者。一个月前医生在她生死簿上画了个X……”柳彤开始缓缓讲述小战士的经历。
市医院ICU病房,估计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躺在里面一天的花销。
多功能心电监护仪:200,呼吸机:1200,持续血液净化设备:2000,抗菌药:1000,抗真菌药:1300,升血细胞药物:2100,保肝药:800,护肾药:900,血管活性药:3700,化疗药:38000,特级护理费:1500,床位费:800。抛开各种一次性耗材费用不算,再平均一下化疗药,按疗程计算的价格,抹去领头算7000,而上述陈列出的各种费用,是一位重症白血病人躺在ICU一天所需要的费用,共计22500,单位,元!
此刻,一位年轻妈妈手里拿着这张欠费通知单,一天的费用!
孩子住院一个月,前前后后交了10多万费用,对于并不富裕的农村家庭来说,这已是她们所能承担的极限。爸爸外出打工每月给家里汇5000元,妈妈为了更好的照顾孩子辞职在家,老一辈庄稼汉能不向子女伸手就不错了,所能支援的也非常有限。
况且这10多万也并不是她们多年的积蓄,而是全家老小腆着脸皮伸手向亲朋好友借的钱。
他们为了宝宝长大以后能受到更好的教育,一家人咬着牙刚到城里买房不久,掏空四个荷包将将够首付,老公每月给的5000,除去房贷、车贷月底根本没有余款。不久前因小孩感冒发烧住院又花了几千,借的消费贷,这笔贷款至今没还完。
其实钱不钱的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只要能给宝宝一线生机,就算是用她的命来抵,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
医生却把她最后的希望给无情敲碎。医生不敢直视那位母亲的眼睛,心平气和地通知:“许苗妈妈,以孩子目前的情况判断,我们医院几乎可以说是无能为力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个人建议您还是把孩子接回家吧。”
“不!我们不会走,我绝对不会放弃治疗!”母亲的态度坚决,她以为医院现在撵他们走,是医疗费用没有及时补上,手里紧紧攥着账单,恳求道:“医生,孩子爸爸正在回来的路上,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把钱补上,请你给我们一点时间好吗?”
“不是钱的问题。”医生摆摆手,细数着病情症状解释,“孩子现在躺在ICU只能活个生命体征,心脏衰竭、肾衰竭、肝衰竭、肺炎并伴有感染,先前还出现口鼻出血的症状。血我们止住了,可各种器官衰竭……”
医生叹息一声,无奈地摇摇头没有过多解释,思忖片刻后又道:“孩子太小,各种器官本来就没有发育完善,抵抗力差,眼下白细胞又来势凶猛。以我行医几十年的经验判断,目前的医疗水平……难呐。”
听到医生如此说,母亲的泪水哗哗地流,可就算如此,她也不会放弃哪怕是亿万分之一的希望。她声音哽咽着恳求:“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如果有什么好的药全用上,我们不在乎钱,真的……多少我们都愿意出,医生……求求你了!”
医生也很无奈:“真不是钱的问题,您差的又不是我的钱,我工资照拿。更不是因为欠费我不愿尽力,是孩子现在的情况,再躺在ICU其实已经没有多大意义。至于走不走,还得您拿主意,我就是站在个人的角度,建议……”
医生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愿把话挑的太明白,明眼人都知道自己所要表达的意思,话已至此,也无需再多说什么了。
忽然,ICU的护士来到医生办公室:“谢医生,43床的许苗想见妈妈。”
母亲一听是自己女儿,瞬间看向谢医生,眼中满是请求。
医生点点头表示允许。
ICU,43床。
母亲看着病床上的宝宝,心疼得无以复加。四岁大的宝宝身上打着水滴,呼吸面罩遮住了半张脸,肤色呈现出病态的蜡黄,没有丝毫血色可言。
母亲眼泪默默地淌,轻唤道:“宝宝,妈妈来了。”
宝宝已经在ICU躺了五天,期间只见过妈妈两次,每一次时间都非常短,她想要妈妈抱着自己,想看看妈妈欢笑的笑脸,想听妈妈在耳边唱歌哄自己睡觉,还想要和爸爸一起玩游戏。她不想每天睁开眼,见到的是那些带着口罩,陌生的叔叔阿姨们。
宝宝听到魂牵梦绕地声音,缓缓睁开眼,盯着她日思夜想的妈妈看了半天,才费力地说出一句话:“妈妈……我想回家。”
妈妈瞬间绷不住了,扭过头双手捧着脸,痛苦地抽泣。但她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哭声不让宝宝听见,生怕宝宝看见这样的妈妈,而为妈妈担心。好一会儿,她才止住哭势,转头对宝宝轻言细语地说:“宝宝,这里是医院,我们在治病呢。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回去好不好……宝宝乖。”
“妈妈,我不治病了,我不要叔叔阿姨们陪我,我只想要你,还有爸爸……我想回家……带我回去吧。”宝宝声音低哑又稚嫩。
妈妈的泪水再次决堤,在脸上躺成了小河。
宝宝见妈妈没有回答,又道:“妈妈……妈妈……带我回去……好吗?”
她双手捧着脸,不让宝宝看见自己已经崩溃的表情,连连点头答应:“好……好……我们走……宝宝回家……去找爸……爸……”
简简单单几句对话,让见惯生死离别的医生护士湿了眼眶。
妈妈交代道:“宝宝……你在这里等等妈妈,妈妈去拿行李。”
宝宝微弱地点点头,用那稚嫩无邪地童音应答:“嗯!”
宝宝躺在病床上,被白细胞侵蚀得毫无血色的嘴角,勉强露出了一丝丝满足的笑意。
过了好久,妈妈才红着眼睛回来,手里拿了几件衣服,还有一张背儿带,让护士帮忙把宝宝放在背上。
宝宝趴在妈妈宽厚而温暖的背上,内心无比的满足,她缓缓闭上眼,轻声喃喃道:“妈妈……如果我死了……你会觉得孤单吗?”
“不会的……宝宝……不会死……你会一直陪伴着妈妈,你会长大……结婚,拥有自己的宝宝,然后再看着妈妈爸爸慢慢老去……”
宝宝突然给妈妈道歉道:“妈妈,对不起……我想让你牵着我走的,但我现在没力气自己走。”
“没事……妈妈……背你……”妈妈正在系背带的双手不住地颤抖。
“妈妈……你不要哭,是宝宝不好,得了病,让妈妈担心了。”
“不是,宝宝没有对不起妈妈,是妈妈爸爸无能,没有照顾好宝宝……”年仅四岁的宝宝,懂事得让人心疼。
妈妈一边说,一边迈着碎步艰难地往外走,她竭力压制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为了孩子,也作为母亲,她自己千万不能崩,无论如何也要□□。她还生怕自己哭时,抽动的身体会造成颠簸,那样会让背上的宝宝感到不舒服。
也许,只是也许,一个可恶的想法在母亲心里仅仅存活半秒就被摒弃。也许……宝宝不再睁眼,才是更好的结果吧。
又或许,当宝宝再睁眼时,会发现,那只是一卷清梦……
路灯下一道孤影,缓缓在熙攘人群中走着,她走得很慢很慢,一脚踏阴,一脚踏阳,行走于阴阳分界线上……
母亲感觉双腿是如此的沉重,每一步的迈出,显得艰难又痛苦。
母亲知道,她现在正在远离的不仅仅是医院,还有孩子的希望,孩子唯一可能有机会活下来的地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双腿只是机械般地挪动着。母亲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平静得就像烂泥腐地中的臭水洼,毫无生气。
但她始终细细感受着背上的微弱心跳,心里发下毒誓:如果牛头马面敢来带宝宝走,我就敢和你们一起下去,化作厉鬼,把你们搅得天翻地覆,比当年大闹天空的猴子还要狠,还要毒!
忽然,母亲耳中隐隐约约传来宝宝的声音:“妈妈。”
妈妈没有回答,她停下了脚步,想仔细听听是不是真的宝宝在喊自己,还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又一道清晰微弱的声音传来:“妈妈……”
“诶,妈妈在。”妈妈侧过头往后看,虽然看不见宝宝,但她仍然还是这样做。
“妈妈……爸爸呢?”
“爸爸在回来的路上,宝宝睡一觉,等你醒了,就能见到爸爸了。”
“妈妈,那我能在这里睡觉吗?听说,席梦思大床睡着很舒服,田二娃老爱炫耀他们家的床。”
听宝宝如此说,母亲这才发现,她的视野里,正好有一张又大又白的大床。
但这是卖床褥被套的店铺,哪会让宝宝在这里睡觉呢。
于是母亲抬眼四望,发现街的对面就有一家酒店。她毫不犹豫地朝酒店走去:“好,妈妈今晚带你去睡席梦思大床。”
穿过黑黢黢的楼道,来到狭窄的前台,她开口直接问:“有席梦思大床房吗?”
老板愣了两秒:“有,我们酒店都是软软的床,还有一间大床房。”
“我订一间。”母亲打开微信看了看余额,随后把手机放在前台,“我用手机抵押住一晚可以吗?”
老板看着手机,又愣了两秒,点点头,懵懵地说,“可以。”
母亲轻手轻脚地解开背带,轻轻把宝宝放在温暖柔软的床上。多日的担心与操劳,夜夜没有孩子陪伴的惊惶受怕,使母亲紧绷的神经几近崩溃的边缘。
她轻柔地缓缓躺在宝宝身边,生怕动作太大会惊扰到宝宝。目光紧紧锁住宝宝可爱的侧颜,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竟是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梦里,她再次听到幼小的天使来到世间的第一声啼哭,那声音如同天籁,震撼着她的心灵;宝宝第一次颤抖着双脚努力地站起,小小的身影充满了坚韧勇敢;第一次因宝宝开口说话叫的是爸爸,并非朝夕相拌的妈妈而郁闷了好久;宝宝能治愈一切伤痛的笑脸总在身边绽放,宛如阳光温暖了世界;最后,宝宝展开双手,笑颜如花,奔跑而来要抱抱,当她把宝宝抱起的一刻,幸福的烟花当即在心中绚烂。
然而,正是幸福的梦境达到高潮时,梦醒了。
现实残酷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淹没、泯灭了梦中将将拾起的一点美好……
母亲侧头看向宝宝,可看到的一切,突然令她内心一紧。
床上哪还有宝宝的身影,她不见了!
这一刻,母亲的心被瞬间掏空,深深地绝望切割着她的身体。
她焦灼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巴掌大的地方,根本没有宝宝身影。
母亲的双手颤抖着,眼泪第一次因张惶而忘记落下。她慌慌张张冲出房间,如同一只受伤的母狮,跌跌撞撞地从走廊往外寻找:“许苗!许苗!宝宝!苗苗!”
焦急的声音渐渐点亮了整栋旧楼。
老板皱着眉,从前台露出半个身子,心想大半夜的喊啥呢,这不吵到大家睡觉嘛。老板赶紧制止道:“别喊了!孩子在呢!”
就在这时,许苗捧着一碗方便面出现在母亲视野,她嘴里还叼着面条,含糊地应道:“妈妈,我在。”
爱哭鬼母亲三两步跑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里,好一会儿才道:“吓死妈妈了!宝宝,你生着病,不能乱跑,知道吗?”
“哦。”宝宝委屈巴巴地道歉,“对不起妈妈,我下次不会再跑了。”
老老少少一群人相续挤进芝麻大小的大厅,十多号人呆在这里,顿时显得拥挤。
一个胖子率先表达出自己的不满:“小彤妹妹,别人找孩子的声音还没你的大,我是被你吵醒的,你说这事儿怎么收场!”
小彤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根棒棒糖:“余大胖,一边儿去。”
胖子接过糖果,咧嘴一笑,立马闪身:“得勒。”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怎么回事儿?小彤示意大家安静,赶紧解释:“大家听我说!是这样的,之前这位小妹妹出来问我有没有吃的,她说自己好饿,妈妈又叫不醒。我呢,就给妹妹泡了一碗泡面,本想着等妹妹吃完了再把她送回去,可泡面还没吃几口呢,妈妈就找来了。”
“回去吧,大家都回去睡觉,没事……”老板挥手遣散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