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齐朗陪郁芷回到了南城。
南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太阳,冬季更甚。银杏树树叶金黄,仍在冷风中摇曳生姿,展现着它的坚韧与活力。
这样的冬天,郁芷已经长别数载了。
到了家门前,郁芷看着比印象里老旧多了的门,满心感慨,齐朗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她与他对视一眼,然后深呼吸了一下,打开了门。
她换了双拖鞋,又拿出一双给齐朗换上。
齐朗环顾了一下这里,房子不算很大,三室一厅,布置和装饰都很温馨,随处可见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这几年郁芷一直都待在江城,但鞋柜上没有灰尘,家中也是一尘不染,看来是有人经常打扫。
郁芷的睫毛动了动,除了那位长辈,没有人会对这里上心,而且看这样子,想必他才来过不久。
梁叔叔费心了。
郁芷拉开窗帘,阳台外面有几盆月季,现在已经过了花期,没有多少色彩,但叶子上面还有水珠。
月季是妈妈最喜欢的花。
郁芷打开主卧的门,见桌上那几盆微型月季也是刚被浇过水不久。
是梁叔叔浇的。
这几年她不愿意回想往事,也不愿意见故人,已经很久都没有关心过梁叔叔了。
而梁叔叔还一直惦念着她。
齐朗揽住她的肩,猜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问:“这里离梁叔叔那里远不远?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好。”郁芷答应了。
既然已经决定回南城,那理应去看看梁叔叔。
郁芷与齐朗放下行李,简单地铺了床之后,两人下楼。齐朗跟着郁芷在巷子里东拐西拐,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诊所门前。
梁维民大约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眼镜,正在伏案写着什么。郁芷缓缓地走近他,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与感慨,与梁叔叔有关的记忆一下子就涌来。
她声音有些颤抖地叫了他一声:“梁叔叔。”
梁维民起初还没听到,又写了几个字之后,好像发觉有人来了。他一抬眼,见竟是自己多年未见的言欢,又惊又喜地站起来看着她,好半天,才说:“欢欢,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梁叔叔。”郁芷握住梁维民的手,看到梁叔叔比以往更多的白发,想起当年的事情,鼻子不禁发酸。
“没之前瘦了。”梁维民细细端详着郁芷的脸,她高考那个时候瘦得吓人,现在总算是长了些肉回来。
郁芷这段时间确实食欲不错,她笑笑,拉过站在身后的齐朗,笑着跟他对视一眼,对梁维民说:“梁叔叔,这是齐朗,我的男朋友。”
齐朗跟郁芷再次对视一眼,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梁叔叔好,我叫齐朗,是一名心理咨询师。”
梁维民打量着齐朗,见他仪表堂堂、举止大方,和郁芷之间眼神亲昵,想必是正处于热恋之中。
“好,好!”
梁维民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八年前言诚和郁榕一朝离世,只留郁芷一人在人间。他,也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他明白郁芷的想法,心疼郁芷,但也不敢靠近。
发现以前一直跟着郁芷的那小子也不见了之后,他只好一直跟邵林泽保持联系。
郁芷拿到C大的录取通知书那天,梁维民心里是又心疼又高兴,他整夜没合眼,拉着老婆把郁芷从小到大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那时他妻子许芳琴听得直翻白眼:“那欢欢是我和你一起看着长大的,你说的这些我都经历过,是当我瞎了不成?”
梁维民急忙拉着许芳琴的手赔笑:“老婆,我就是高兴,我就是高兴!”说着说着眼里的泪就流了出来。
“老头子你别哭啊,呜呜~”
许芳琴拿出纸巾给梁维民擦眼泪,擦完他的又擦自己的。
这次郁芷愿意回来看他,身边还带着个跟她这么相配的年轻人,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
梁维民让他俩坐下,高兴地掏出手机,拨了号后,对电话那头说道:“芳琴,今天我们家里来客人啦!”
“你这个糟老头子能有什么客人?”
“嘿,不是客人,是亲人!快做她最爱吃的豆瓣鱼,还有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统统安排上!”
“你说的该不是,欢欢她回来了?”许芳琴也有些语无伦次。
“回来了,回来了!”梁维民觉得自己眼眶的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但想着不能在小辈面前失礼,便只能背对着他们,拼命地忍着。
对老婆交代好一切事宜,他挂掉了电话,抹了抹眼角的泪,然后转过身来,慈爱地对郁芷说:“欢欢乖乖,去梁叔叔家玩儿吧!”
这次轮到郁芷险些掉下泪来,因为她突然回忆起小时候,梁叔叔也喜欢这样叫她,想把她拐到自己家去,总是对她说这样一句:“欢欢乖乖,去梁叔叔家玩儿吧!”
那个时候郁芷还装小大人,故作深沉,回一句:“欢欢要看情况哦!”然后逗得家里的大人哈哈大笑。
郁芷听到这句久违的“乖乖”,终于也湿了眼眶,说:“好。”
齐朗捏了捏郁芷的手,跟她起身,三人一起到了梁维民家里。
这顿饭很丰盛,很美味,桌上,郁芷和齐朗的碗里都被叔叔婶婶夹的菜堆满了。
许芳琴热情地道:“齐朗,欢欢,你们能来,我真是太开心了,一定要吃饱啊,饭菜管够!”
“谢谢叔叔婶婶!”
饭吃到一半,郁芷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梁维民:“叔叔……”
郁芷这次回来,除了看望梁维民之外,还想了解当年的真相。她想知道父母当初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情况,又是为什么要离婚。
梁维民不用问也知道郁芷是什么意思,说道:“欢欢,你父母离婚确实另有隐情。”
他陷入回忆,道:“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为了保护你,你父母离婚的事情我之前也不知道。但我早就已经察觉出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
“而周小芸跟言诚早就关系匪浅。”
“什么?”
郁芷有些惊讶,正要再问,此时梁维民突然接了一个电话,说诊所突然有事,晚上再给她打电话。
郁芷只得先作罢。
吃完饭后,郁芷和齐朗告别梁维民和许芳琴,打算走一段儿路再回家。
梁维民家里是老小区,小区外的大路旁种着两列高大的梧桐树。
南城的市树是银杏,每次郁芷来梁维民家的路上,都会在经过一路的银杏树之后看到梧桐,这个时候她就知道到梁叔叔家了。
沿路的老人居多,很多人聚在一起打麻将,也有一些人在聊着天,显得格外安详而和谐。
郁芷的嘴角扬起,神情愉悦,她的心里觉得满足又快乐,身旁的齐朗也被她感染,看着她笑。
郁芷突然说:“齐朗,我爸爸妈妈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知道。”
他从小到大都很讨人喜欢。
“哈哈哈,你的自我认知很准确。”
“那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现在很开心,比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多了。”
他说这话有些微微的不满,但更多的是为她感到高兴。
从认识她以来,他还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开心。
没有大笑,但他看得出郁芷心情舒畅,牵着他的手摇啊摇,一会儿去摸摸梧桐树干,一会儿凑近看地上懒洋洋晒太阳的小猫猫。
她嘴角微勾,浑身上下散发着轻松自在。
“你爸爸的事情,打算怎么办?”
“我什么都接受。”郁芷呼了一口气,笑着对齐朗说,脸上有一丝释然。
她以为自己又会愁眉苦脸,但还好没有。
“好的,坏的。他真的做错了事也好,被世人误会也罢,什么结果我都接受。”
“你不夸我吗?”郁芷停下脚步,走到齐朗面前,抬头望着他:“这可是需要不少勇气的!”
齐朗伸手摸摸她的头,低头夸赞道:“我们欢欢,很勇敢呢。”
但愿每个人都是生活中的勇士。
当晚,饶是郁芷做了再好的心理准备,当梁维民讲述往事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意外。
“周小芸跟爸爸之前审理过的案件有关系?”
“没错,她是你爸爸之前审过的案子的受害者。”
郁芷脑中瞬间闪过许多言诚提起过的案例,不知道周小芸是哪一桩案子里的当事人。
“什么案子?”
“一件性骚扰案。”梁维民坐在书房给她打电话,他早就想告诉她这些了,但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他道:“周小芸最初在南城一家外企工作,人长得很漂亮,工作能力很强,她的上司很喜欢她。”
郁芷听到这里,手指渐渐握紧了手中的杯子,齐朗把她手中的杯子接过,用自己的手握住她的。
她的上司名叫孙煜,已经快六十了,妻子不过四十出头,但他还不满足,看上了年轻漂亮的周小芸,几次三番用升职加薪、珠宝首饰诱骗她,还经常对她进行言语挑逗。
可周小芸并不是那样可以出卖自己的身体来获得职位和钱财的人,当孙煜在车上把手伸进她的裙子时,她立马跑下了车,转头就报了警。
审理这次案件的,正是言诚,而此案最终的结果是:周小芸败诉。
“她败诉后,她妈妈跑到你家大闹了一场,你也许还有些印象。”
郁芷回忆了一下,她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件事情,有一天晚上,一个女人来吵得很厉害,爸爸妈妈让她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
过了很久,那个女人才离开,郁芷依稀地听到爸爸妈妈在说什么“没办法”“可怜”的话。
三年之后,周小芸突然变成了言诚家附近的小卖部老板。
“所以,是报复。”郁芷心里五味杂陈,没想到周小芸会一个想不开打定主意要破坏掉言诚的家庭。
“对。”梁维民继续说:“周小芸自那一次官司之后,因为身边的闲言碎语过得很不好,自暴自弃了三年,终于振作起来,没想到,却是要回来报复你爸爸。”
言诚死后,她也没有再提起往事,关了小卖部,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挂断电话,郁芷抱着腿坐在床上,头发倾斜下来,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齐朗递给她一杯牛奶,坐在床沿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桌上的一只小虎存钱罐。
虎是她的属相。
“在想什么?”
“你猜。”郁芷转过头来,冲他眨眼。
齐朗摸摸她的头,思考了一会儿,问:“你是想去见周小芸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以前,你是恨她的,也恨你父亲。觉得周小芸破坏了你完整的家庭,而你的父亲并没有守住一个丈夫应有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