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澄，你说你要从商？”苏织锦用手惊呼。
“不行！”时济将筷子拍在桌上，脸色涨红，态度异常坚决。他想过所有可能，除了经商。
“爹，娘，你们可能觉得这是胡闹，但我仔细考虑过了，我不想一辈子困于家宅后院之中。作为女子，科考一路行不通，便只有经商。经商之后，我可以去见识更广袤的天地，可以自力更生，不用依附于他人。”镜澄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澄澄，你想见世面，爹可以带你环游州郡。你不想嫁人，爹娘也还养得起你。只是你要经商，这绝对不行。”时济一边说，一边捂着胸口，小口喘着气。
“为何偏偏经商不行？现在朝廷贸易政策有所松动，这可是经商最好的时机。请父亲相信我，让我试一试。”镜澄语气诚恳，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时济扭过头，似乎是说这事没得商量。镜澄不想轻易放弃，欲再争取一番。
“爹，就让我试一试好吗？给我一年时间，如果失败了，我以后都听你们的。”
镜澄又去挽着苏织锦的胳膊，“娘，您的意见呢？”
苏织锦本想为镜澄说话，可是这想法过于异想天开，何况还牵涉到时家旧事，她也不知该如何劝。无奈之下，只好使出缓兵之计。
“澄澄，你先回房休息，容我和你父亲商量一下。”
镜澄见此情景，再与父亲多说只会是火上浇油。她需要好好考虑如何为自己争取机会，尤其是在父亲极力反对的情况下，于是闷声回了房间。
待镜澄走后，苏织锦刚欲开口，就被时济堵了回去。
“阿锦，不用说了，时家的悲剧不能再有第二次。”时济摆了摆手，径自走向书房。
傍晚，苏织锦叫镜澄出来用饭，镜澄一言不发，躺在床上纹丝不动。苏织锦进房去找，镜澄翻身背对着她。苏织锦说了好一阵，镜澄也不为所动，她只好把饭菜端了放在房间里。
一晚过去，时济去了私塾，镜澄还不见出来，苏织锦决心要解开父女俩的心结。
她拿着一碗粥走进了镜澄的房间，坐在床头，开口说：“澄澄，你可知道你祖父祖母是如何故去的吗？”
镜澄本在假寐，闻言立即扭过头来。自她出生以来，父亲很少提到祖父祖母，只道他们已不在人世。镜澄只晓得他们的名字，连他们是做什么的都不知。
苏织锦见目的已达到，接着说：“你父亲不提他们，是因为这段往事对他而言过于沉重。”
“你祖父祖母本是络州城里最大的绸缎商人，时记绸庄在城里有多家分号，光是绣娘就雇了一百多位。早年间，你父亲于殷实鼎盛的家境中长大。”镜澄回想起父亲平常的言行举止，的确不像是从小吃苦的样子。
“你父亲名‘济’，取‘达则兼济天下’之意。生意做得大还不够，你祖父母希望他能做官，手中有权才能做更多的事情。而你父亲从小博闻强识，有过目成诵之才，因此科举路上连中两元。”
听到此，镜澄瞪大了眼睛，不由得对父亲又多了几分敬佩。难怪小时候她总觉得父亲胸中有道不完的墨水，对事事都有自己的见地。而她也从父亲的口中，早早接触世间百态，只望能以身践之。
“在你父亲准备科举之时，时家的绸缎生意也越做越大。”
“那时朝廷加大了绸缎的出口量，官家生产的丝绸已经供应不上，织造府的官员便私下里把一部分对外订单分给民间商人来做。你祖父母接下了这朝廷的生意，还得了个‘织造府八品官’的虚衔。”说及此，苏织锦眼中黯淡了几分。
“历来不是禁止民间商人参与皇室生意的么？”镜澄疑惑不解，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规定自贺朝开国以来便一直存在。
“利益面前，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织锦轻嗤一声。
“民商承担皇室生意早已有之，只是大家秘而不宣而已。”
镜澄点了点头，的确，做生意的本质就是有利可图，至于谁来做倒也没那么重要，这个道理想必朝廷也知道。
“宣威三年，朝局动荡。祁族趁乱入侵北部边境，战事旷日持久。今上御驾亲征，责令各地官员征收钱财和人力。于是，络州大批商户被打压甚至抄家。”说及此，苏织锦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那时，你父亲正在京城应试。待他回来，时家已经不复存在，你祖父母双双悬梁自尽，竟无人收尸。”
闻言，镜澄如五雷轰顶，她从未想过祖父母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惨死家中。她不明白，征收使钱为何会导致抄家的后果。
她问母亲，母亲说“你父亲也不明白，他多次去找州府索要说法，却得到了你祖父母违反海禁的回复。”
“可您之前不是说朝廷早就知道吗？”
“是啊”，苏织锦苦涩地笑了笑，“要钱拿钱，要货拿货，取予任之。我们这些平民便如蝼蚁一般，任人踩踏。”
苏织锦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当时城里一同遭殃的还有永记绸庄、年记绸庄大大小小十几家。永记家主因不满判决，喊冤上诉，在狱中被折磨致死。年记家主被处斩刑，身首异处。”
苏织锦越说越悲愤：“所有这些案件，从定罪审理到抄家问斩不过十日。州里的官员扬言，若是你父亲还要追究不放，连他也要被一起抓起来。”
至此，镜澄才知晓父亲为何如此厌恶经商，也明白父亲为何一直将这段经历隐藏在心里。她无法想象父亲回家之时所受的冲击有多么大，也不知道父亲做了多少努力才走出过去，开始现在的生活。
“科举落第，家族毁亡，你父亲认定两者之间必有联系。从此万念俱灰，再也不相信朝廷，只想找个安宁的地方聊度余生。在安葬好你祖父母后，我们一起来了芙蓉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