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来到神医谷,迎接我们的人是锦绣。
两年不见,她个子长高了不少,举手投足有了少女风韵,完全不像当年跟我闯江湖的野丫头了。
我望着这个活泼依旧的义妹,刚要像从前那样逗她几句。
谁知刚张口,
原本安静跟在身侧的厉剑寒突然剧烈咳嗽,他苍白脸颊涨得通红,弓着背微微发抖看着甚是辛苦。
我被他闹得心慌,到嘴边的玩笑话生生咽了回去。
穿过药田,锦绣提醒她师父最爱捉弄人,要我们当心些。
来到神医居住的桃花庐,果然发现这神医古怪得很,明明听见敲门声却不应,非要我在门口跪上三个时辰。
但我二话不说便跪得笔直。
别说三个时辰,就是三天三夜也没关系。
只要能救厉剑寒。
跪满时辰后,门扉终于开了。
门后探出一个冲天辫的老头儿,身上破布衫子松松垮垮的。
要不是锦绣事先提醒过。
我简直要以为是哪里来的老乞丐。
“小老头的规矩。”老头儿捏着银针晃到我跟前,“要救命,就拿你最宝贝的东西来换。”
我解下贴身的护心镜,双手奉上。
老头儿凑近瞥了一眼,撇嘴,“当小老头傻?拿铜片子糊弄鬼呢?!”
他忽然将银针逼近我的右眼,“不如,用你这只眼珠子换?”
我迎着寒光,梗直了脖颈。
“拿去便是!”
“只求你救我师弟!”
“师兄!”
凉亭里,茶盏碎裂的声音格外瘆人。
厉剑寒撑着石桌霍然起身,苍白脸上戾气翻涌。
若非受制于内力反噬,怕是早就掀了这桃花庐了,“我不想治了,我们回山。”
我刚要开口劝解。
老头儿突然抚掌大笑,“逗你们玩呢,倒是两个硬骨头。”
我嘴角抽了抽。
老头儿带我们进了桃花庐。
手指搭上厉剑寒的腕脉,他脸上嬉笑散漫便渐渐褪去,转身埋进满地书卷里翻找起来。
我攥着袖口,紧紧盯着他晃动的后脑勺。等了许久许久,久到快要出声催促——
他竖起了三根手指。
他说,寒玉功反噬太过霸道,他虽然寻得了一法,但顶多只有三成把握。
只有三成?
我和厉剑寒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入夜就寝时。
厉剑寒将脸颊贴在我衣襟上。
“当初选择练寒玉功,我就知道自己活不长。”
他勾着我的衣带,语气难得透出点撒娇,“能跟你厮守百日,我知足了。”
“师兄,我们回逍遥山吧?”
我抚着他后背凸起的蝴蝶骨。
喉头泛起苦涩。
我怎会不明白,他是怕万一治疗失败,再也不能睁眼看我。
“好。”
我将他往心口按紧了些,“大不了,百日之后,黄泉路上我跟你走,来世我们还能早些开始。”
怀里人突然僵住。
厉剑寒猛然撑起身,瞳孔震颤得厉害,仿佛我方才说的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四年来,他头一回对我这般激动。
他非要我收回方才的话不可。
重生至今,我早已习惯了他的温顺,此刻见他这般动怒,我有些手足无措,争执了几回后,他眼尾都有些红了。
我只好抱着棉被,躲到软塌上。
但半夜我就觉得后背贴上来一片温热。
厉剑寒掀开被角挨了进来,鼻尖抵着我后颈,呼吸里带着潮湿水汽。
他的声音闷得厉害,怕是哭过了。
他说。
他愿意接受治疗。
但无论他有没有醒来,我都要好好活下去。
……
治疗当天,
厉剑寒躺到白玉床上,我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我说。
我这辈子、上辈子我都只有他一个,一定要争点气醒过来。
他眼圈慢慢红了。
我用力握了握他垂落床沿的手。
在老头儿的连声催促里,我退到桃花庐外。
隔着桃木窗棂,我看见老头儿在他身上扎满了银针,桌案上密密麻麻全是我看不懂的经络图。
等了七日,老头儿推开门。
我径直冲进内室。
就见白玉床上的人面容沉静,苍白胸膛微弱起伏着,皮肤上因为经脉逆行泛起的淡青色已经完全消退了。
可他却没有睁开眼睛。
第五天刚好是他的生辰,我有种强烈的预感。
他要醒了。
我做了碗长寿面摆在床头,但直到汤面都凝出油花了。
他的睫毛始终没有颤抖分毫。
我只好将面倒掉了。
收拾了碗筷,我将他轻轻抱到木轮椅上,推到桃荫底下。
阳光穿透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
我拢住那双冰凉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我想,既然我答应他会好好活着,那我就等下去。
哪怕皱纹爬满眼角。青丝熬成白头。
我也要等下去。
……
这一天,我又推他出来晒太阳了。
这是治疗结束后的第一百天了。
厉剑寒还是闭着双眼。
桃枝的影子在他苍白的脸上摇曳。
刚来的时候,山谷中桃树还光秃着枝桠,如今却已经开到最盛。
风掠过枝头,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我们肩头。
空气里都是蓬勃的生机。
“寒弟,桃花都开了。”
无人应答。
望着满地花瓣,望着轮椅上沉睡的人,我眼底逐渐漫开血丝。
积压已久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在心口翻涌上来。
我紧紧扣着轮椅把手。
睫毛间隙缓缓渗出一滴温热。
忽然,
有微凉的触感拂过面颊。
我怔忪低头。
正对上那一双琥珀色的湿润眼眸。
木轮椅上的少年仰着脸,指尖上,还凝着我未落的泪珠。
“师兄。”他梨涡轻旋。
山风忽地撩起我们的衣袂。
这一刻,春阳温暖,桃花灼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