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这个月考,”周四数学课上,王拓风在最后几分钟里说道,“别不当回事,这次考完,下一次就是期末考了,要重视起来。”
“另外,”他强调,“今天大家下晚自习前把考场布置好,周一的时候换组,全部往右侧平移一组,四组变一组,一组变二组,以此类推。”
“弈哥,”课间,石磊往右边探出脑袋,“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看你还能不能再随时揪我头发!”
周加弈叼着钢尺,说话含糊不清:“我要想揪你,哪怕我在一组你在四组,都能揪住!”他捣捣辛悦,“是吧?”
“是是是,你两怎么不是同桌呢,”辛悦没好气地说,“白天坐一起,晚上睡一块,日夜都形影不离。”
“咦——”
“咦——”
两兄弟都起了鸡皮疙瘩。
辛悦偏头看向三组和四组中间的那条,一米左右的过道,头一次觉得它那样宽。等调完座位,她就离周加弈那样远,像是隔着一整条银河,不可逾越,不可横渡。
没有安全感。
中午,周加弈在食堂遇到了独自一人打饭的罗昊。
“罗少,”周加弈晃着筷子和他打招呼,“一起坐?”
落座后,罗昊蔫蔫地戳着盘子里的鸡排,食欲不振。
本来和姚星辰说好一起吃饭的,结果她一下课就回宿舍了,只剩下他一人傻乎乎地吃食堂。
“这鸡生前跟你有仇啊?”周加弈喝了口面汤,问。
罗昊又戳了两下:“一大块死肉,一点嚼劲都没有,味道也寡然无味,难吃。”
周加弈笑着摇摇头。
辛悦说得半点没错,果真是少爷,挑剔呢。
第二口面汤还没入嘴,周加弈像想起了什么,问道:“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罗昊终于纡尊降贵地宠幸了鸡排一小口。
“你常吃火锅吗?”
“吃,冬天不吃火锅吃啥。”
“那......两个人去吃火锅,大概要多少钱?”
“不好说,得看是什么档次的火锅。”罗昊熟门熟路,“咱们学校门口不有个火锅自助吗,三十块钱一个人,算是全扬城最便宜的了,但是菜品很差,我是不可能去吃的。好点的两百出头,再好点就三四百,吃饭嘛,上不封顶,我还吃过一千多一个人的火锅。”
他放下筷子,一脸坏笑地看着周加弈,“你要跟谁去吃火锅?”
周加弈被问得一愣,支支吾吾道:“没,就随便问问。”
罗昊眯眼,审视道:“是跟辛悦吧。”
手里的汤勺一顿,周加弈抬眼去看罗昊,略显惊愕:“你......咋知道?”
“嘿,”罗昊对学习敬而远之,但对男女八卦有股天生的高涨热情,“你当我猪啊。”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里面装的东西就算不如你,那也不是一团浆糊。那天秋游回来,大晚上的姚星辰给我打电话,说你的作业可能落辛悦书包了,跟我要她的手机号码,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理由太牵强了。”
周加弈:“......”
怎么学习上不见罗少你这么机敏呢。
罗昊双手抱胸,一脸的得意洋洋:“我这几天时时盯着你两,果不其然,被我发现端倪了——那小动作,那小情话,一箩筐!”
“......”周加弈哭笑不得,“小情话,我什么时候跟辛悦说过这些了?”
“就比如......”罗昊记性不好,他稍稍回想了一下,“昨天晚自习,你们头靠一块讲了好久悄悄话。”
周加弈简直无话可说:“昨晚在跟她讲解数学题,叶成林在讲台上,我不压着点音量,难道还能嚷嚷吗?”
“也是哦,”罗昊点点头,“叶成林那么凶。”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被带偏了,立马回过神来,质问道:“别扯这些,一句话,你们谈没谈?”
“嗯。”周加弈犹豫了下,还是实话实说。
“兄弟哎,弈哥!”罗昊朝周加弈抱拳,“坦荡!”
“......”
“我跟辛悦初中同班两年,我们班男多女少,她又长得水灵灵的,天天屁股后面一堆追求者......”
讲到这儿,他蓦地举手发誓,“我跟她之间是清白的,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再者,我小姨是我们的英语老师,辛悦是她得意门生,天天让她给我补课,我烦都烦死她了。”
“偏题了。”罗昊把重点又拉回来,“辛悦吧,看着挺活络一人,其实私下可木了,就知道捧着辅导书做题,我当时还想呢,这家伙就算到高中了,也不会跟早恋两个字挂上钩,谁承想——”
他表情微妙地望着周加弈,“高一开学才多久啊,栽你手上了。”
话音刚落,他兜里的手机就响了,扫了一眼就要走。
临走前他拍着周加弈的肩,语重心长:“辛悦吃东西其实比我还挑,你要带她去吃火锅,就找个好点的。”
他摸了下自己的下巴,“我怎么有种嫁女儿的错觉?老丈人对女婿的嘱托。”
周加弈被他逗笑了:“快走吧。”
吃过饭,周加弈去篮球场找到石磊:“把你姐号码给我,我找她。”
“干嘛?”石磊很警惕:“找我姐告状?”
周加弈翻了个白眼:“告你个头!我托她帮我问问,去年元旦的数学竞赛,附中第一名拿了多少奖金。”
辛悦巴掌大的面包吃了老半天。
周加弈敲敲桌沿问她:“这么难吃?”
“全麦面包,无滋无味,”辛悦递了一个给他,“尝尝,打开你的新世界。”
周加弈真的是吃啥都不挑,三口并两口就解决掉了。他抹掉嘴边的面包屑,问:“元旦三天假什么安排?”
“元旦啊,”辛悦咬着笔杆,“前两天回家,第三天大早上提前返校,去附中参加作文大赛。”
她顿了顿,想起了什么,问道,“你那个数学竞赛不也是在附中吗,几号?”
“跟你的作文赛一样,一月三号,上午。”周加弈两根细长的手指捏着钢尺转圈圈,“咱们两场竞赛结束了,中午去吃顿饭?”
辛悦当即就应了:“可以啊。”
周加弈把钢尺转成了一道残影:“吃火锅去?”
“都行,你决定就好。”接着又问道,“就我们俩吗?”
“我请客。”周加弈略过了她的问题。
辛悦偏头去看他:“你请客?”
周加弈很肯定地点头:“对,我请客。”
他凑到辛悦跟前,眼睛里亮亮的,像盛满了梧桐叶上的光,“吃完就把你卖了。”
辛悦看着他装着星星的双眸和额心的小黑点,条件反射地往身后移,奈何她已经靠着椅背了,退无可退。
手肘一动,碰到了保温杯。
周加奕拿过杯子起身:“给你打热水去,吃面包不喝水,会噎的。”
打完水回来,他把杯子放到辛悦桌上,用英语词典把它和桌沿隔开:“别老把杯子放在桌角,不留神就掉了,我看水杯身上好几处漆都没了,都是你摔出来的吧。”
“嗯。”
“多好的杯子,稍微珍惜点,”周加弈弹了弹杯身,“你看看我,还用塑料杯接水喝呢。”
“元旦的数学竞赛,有信心拿第一名吗?”
“不太有信心,附中的数学不是也挺强吗?”周加弈难得谦虚,“目标第一,保底第三。”
辛悦看着保温杯若有所思,说:“到时候拿奖了送你个礼物。”
“好啊。送什么?”
“暂时保密。”
辛悦喝完水,从桌肚里掏了本英语辅导书出来:“宁老师说的,这门课就得积累词汇量。”
周加弈在飞快地写几何证明题:“我就讨厌阅读和积累,磨人磨时间,还是数理化对我的胃口。”
说完,他忽然扔下笔,捏着这本辅导书的页脚:“你高二是不是要选文科的历史政治?”
“嗯,”辛悦点点头,“我喜欢这两门课,成绩也好,肯定选它们。”她反问:“你呢?”
“我选理科,”周加弈把页脚捏得都翘起来了,“物理化学。”
“历史政治,物理化学,”辛悦看着他缓缓搓动的指腹,轻轻地说,“这是最天南海北的分科。”
周加弈抬眸,看到辛悦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她长长的眼睫,细细的眉毛,微微卷起的发尾。
两人是这样近。
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同桌。
临近午休,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进了教室。
辛悦不经意间一歪头,目光拐了道弯,看到了隔壁,平躺在周加弈作业本上的钢尺。
它折射出一道明亮的白炽灯灯光,晃了辛悦的眼。
她抬手挡了一下,说:“小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长大了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跟你正好相反,”周加弈把胳膊支在椅背上,看着辛悦白皙的手背,说,“小时候分不清东南西北,长大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昂?”孔菲迷茫地抬头,“你两怎么突然说这么深奥的话?”
她去拽辛悦外套的连帽,“文科大佬解释下,本渣渣实在听不懂。”
“安静抄你的作业去!”周加弈拍开孔菲的手,收回脚坐正身体,把压在作业本下面的小说抽出来塞进桌肚,“晚自习下提醒我把小说带回宿舍,要还给宿管阿姨。”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辛悦知道他是对自己说的。
她问:“不看了?”
周加弈笑了一下说:“从良了。”
“嗯?”
“怕以后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神经病。”辛悦小声地骂了一句。
“认真学习,备考数学竞赛,以后都不看跟学习和考试无关的课外书了。”
辛悦是不清楚这家伙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热爱学习了,也没去细想什么。
三十大几行字的英语阅读理解,卡在了前两个单词上。
one day,一天。
晚自习换了座位,我们就不能挨到一起了。
二年级分班,我们连同班都不是了。
英语写完,她又拿出了物理作业。
好不容易写完一题,一对照答案,错了。咬牙把纸上的解题过程拿橡皮擦了,套上公式重新计算。
这时,右手边递过来一本书。
语文书?
辛悦定睛一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被用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道:又岂在朝朝暮暮。
苏轼的《赤壁赋》和秦观的《鹊桥仙》?
辛悦在笔袋里找了支铅笔,在“朝朝暮暮”旁边写下“风马牛不相及”,还给周加弈。
过了一小会,书又回来了。
这次他用了红笔,标注特别明显。
——顶风作案早恋尚且不怕,何惧这小小的过道。
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我藏在某句话、某个动作里的小情绪,他都有清晰地铺捉到。
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周加弈。
“看完了?”周加弈压着音量问她,“那我继续背书了。”
“等下。”辛悦拿过修正带,把红笔写的字和“又岂在朝朝暮暮”盖住,又用橡皮擦掉了“风马牛不相及”,只留下那个笑脸。
小小的,有点傻。
“每一次开始都昭示着最终的结束,而每一次结束又意味着新的开始,循环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