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怕。”辛悦说。
——个鬼!
你们晚上回宿舍,六个人一间房,牛鬼蛇神唬不住群居的,我呢,孤家寡人一个,公寓前后左右的邻居都不认识,在鬼看来,还有比我更好下手的吗?
辛悦也顾不上嘴上说怕要她陪的周加弈了,大难临头先保全自己要紧,她一转身,刚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谁料这时门口来了一大群学生,塞住了通道,把出去的口子堵得严严实实。
看着后面乌压压的人群,她明白,这是退无可退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周加弈扒了扒,他们离前面的石磊大概隔了七八个人,鬼屋是一批一批地进,一次进十二个人。
他满意地点点头:“能赶上跟石磊一趟。”
下一批就轮到他们了。
工作人员开始介绍注意事项:“里面灯光很暗,路面崎岖不平,请各位注意脚下。另外,鬼屋我们设置了多个场景,有阎罗殿、坟场等等,场景逼真、机关繁多,做好心理准备......”
辛悦无心听后面的一长串,整个人都惴惴不安,她只能去抓周加弈:“一会进去了,你不能光顾着去找你兄弟,得护着我。”
周加弈听出来辛悦语气不太对,细细盯着她看:“你在发抖?”
“听见了吗,”辛悦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地说,“有人在惨叫。”
周加弈把零食包放进旁边的存储箱里,腾出来的手去捂辛悦的耳朵:“那就别听了。”
辛悦偏头躲过:“掩耳盗铃没用。”
正说着,工作人员开始点人:“准备进去了。”
后面排队的人起哄:“磨蹭什么!快快快!”
才到入口,一只脚还没迈过去,辛悦就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好在周加弈反应快,一把捞住了她:“看脚下。”
辛悦哭丧着一张脸:“黑乎乎的,我看不清。”
周加弈一拍脑门:“对哦,你近视,还有夜盲症!”
他把胳膊肘递过去,“靠着我。”
头顶上,风口里的气流打着璇,带着森森的寒意从辛悦身边卷过,把她惊得额上直冒冷汗。
几米开外,大片绿色雾气中,时不时传出一声声低低的嘶吼。角落的安全灯,映出墙壁上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辛悦稳定心神,咬着牙关问:“石磊呢?”
“他倒是不怕,走得飞快,好像已经到下一个场景了。”
“我们追吗?”
周加弈牵着她慢慢往前走:“你这样子,我们也追不上。”
忽然,一阵冷风刮过,落了几滴水,正好掉在辛悦脖颈上。
她腿一软,整个人都倒在周加弈身上,语无伦次:“有、有......”
周加弈还在看前方那条血肉模糊的断肢,没防备辛悦动作会这么大,她靠过来时没站稳,倏地被她带的撞在了旁边的火焰山上。
谁曾想那道具假山下面有转盘,一受到力就转动,把他们移到了另一边,和后面的人隔开了。
辛悦紧闭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天旋地转,恐慌之下一把抱住周加弈。
周加弈站定后发现,他靠在假山上,辛悦靠在他身上。
四下无人。
怀里,辛悦的额头抵在他下巴上,只要稍稍抬头,嘴角就能触碰到。
身后的墙壁是冰凉的,怀里的人是温热的。
周加弈在远处传来的尖叫声中,垂在身侧的手动了,抚上辛悦的背:“别怕,政治课上老师不都说了吗,物质决定意识,鬼屋里都是假的。”
他们离得太近,周加弈一开口,气息全落在辛悦的耳廓上。
酥酥麻麻的,像是哈了一口气。
很多这个年龄段的男生在变声期后,嗓音会变得低沉,但周加弈不是,他是清亮爽朗的。
但此刻,在这样晦暗不清的环境下,他嗓音听着也很低。
带着点暧昧不清。
辛悦的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她怔怔地待在周加弈的怀里,没动。
也不想动。
随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时间被拉得很长,走得很慢。
他们静静地倾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许久,周加弈箍在辛悦腰间的手微微往里收了一点。
辛悦今天在宽松的校服里面穿了一件厚实的卫衣,他手掌擦着校服单薄的布料,轻轻松松把它卡在了指缝间。
他想,辛悦很瘦,腰很细。
以后要监督她好好吃饭。
头上的风口还在呼呼往下吹,辛悦的碎发被扬起,迷了周加弈的眼。
他眨了眨,心里蓦然出现一个想法——女生的发质都这么软的吗?
辛悦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擂鼓一般。
紧接着,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声音,从蜻蜓点水到惊涛骇浪,转瞬间压制了她所有的理智。
这个声音叫嚣着,说:“去吧,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可能是这个环境太容易惹人冲动了,辛悦当即遵从了内心。她抿了一下唇,没有任何犹豫和纠结,直截了当:“周加弈,我喜欢你。”
然后,等待周加弈的回答。
等了好一会,可能五六秒,可能七八秒,周加弈一直没说话。
这样的沉默是辛悦始料未及的,她以为,周加弈会立刻回应他。
她也以为,周加弈也是喜欢她的。
失望和无措席卷了全身。
辛悦不甘心。
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和期望,她决定破釜沉舟:“你不喜欢我吗?”
辛悦问完就数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数到第二个四时,她听到“唔。”
周加弈喉咙里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不喜欢我。
周加弈他不喜欢我。
辛悦的心在这一刻被冷冻到绝望。
“我喜欢你。”
周加弈说。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辛悦想抬眸去看他。
她一动,额心碰到了周加弈的唇边。
轰。
山呼海啸。
一股热气从脖颈处升起,迅速蔓延到辛悦的脸颊、耳廓,直至占领四肢百骸。
还好光线昏暗,他看不出来。
辛悦侥幸地想。
下一秒,周加弈问她:“你是不是脸红了。”
斩钉截铁的肯定语气。
辛悦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奈何,眼下除了周加弈的怀里,她哪里也去不了。
他是故意的,故意戏弄我。
辛悦气鼓鼓地想。
很久以后,辛悦每每回想起这一天,都觉得如梦似幻,太不真实了。
她晕乎乎地跟着周加弈走出鬼屋。
重见阳光的那一瞬间,她偏头去看旁边的少年——他会不会像肥皂泡一样消失不见?刚刚的一切都是我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
还好,人还在,掌心相触的温度也是真实的。
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在想什么?”辛悦发愣间,周加弈问她。
周围有一中的学生在打闹推搡,辛悦一回神,当即撒开了周加弈的手......众目睽睽下,还是收敛点好。
她好看的脸上写满了“你白痴啊,我现在除了想你还能想谁?”
周加弈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回神回神,我们已经出来了。”
辛悦推开他的手:“神没丢。”
辛悦的指尖在周加弈的掌纹里轻轻划了两下,有点痒,他突然想到了胡爷爷家的小黄,撒娇的时候就喜欢蹭他的手。
她跟它,还挺像。
“你傻笑什么?”室外的风太大,耳廓根本别不住碎发,辛悦干脆把卫衣的连帽戴上。
哎,不对!
她猛地抬头去看周加弈,眼神锐利得很,“你之前不是说你怕的吗?怎么一进鬼屋跟回家了一样熟稔自在?骗鬼呢?”
一问三连,步步紧逼。
周加弈没见过这般冷嗖嗖又气冲冲的辛悦,被吓得一愣神,瓮声瓮气地解释:“我平常胆很小的,今天可能是豆浆喝多了壮胆,进去后觉得也不过如此,还没方铁嘴的办公室恐怖。”
“周加弈。”辛悦叫他。
应道:“哎。”
“你刚刚摸鼻子了。”
“昂?”
“书上讲,人在撒谎和心虚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去摸鼻子。”
“......”周加弈当即把方才摸鼻子的指尖缩进校服袖子里。
“还有,我喝了十六年的豆浆,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小。”
“可能......额,我是天选之子,命中注定会和豆浆碰撞出出人意料的化学反应?”
“......哥屋恩。”
辛悦没再抬眼,双手环在胸前,脸上刻着明晃晃的“生人勿近”。
此生人姓周名加弈。
周加弈太委屈了,委屈得想哭。
他的悦悦前一刻还温香软玉、小鸟依人地靠在他怀里告白,下一秒就能不高兴地跑来质问他一堆实在很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期间还甩了好几个脸。
这就是,得到手的就不用珍惜了?
他像受了气的小媳妇,小心翼翼地站在辛悦边上,大气不敢出,生怕下一秒就被怼:“你的呼吸影响到我思考了,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