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早晨,扬城还沉浸在睡梦中时,一中已经开始新的一天了。
辛悦解开厚厚的围巾,打着哈欠进教室。
“别挡道!”罗昊从后面拽住辛悦半挂在脖子上的围巾,把她往教室后面拉。
“松手松手!”辛悦两只手抱着书包,手腕上还挂着保温杯,又大又重,实在腾不出手去抢回罗昊手里的围巾,“你要干什么!”
罗昊的座位在三组的第六排,也是最后一排。
“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他把辛悦拉到自己位置上才松手,“小点声,要是招来老师,我就把你从四楼推下去!”
辛悦手忙脚乱地把快拖到地上的围巾理好,没好气地问他:“你要给我看什么好东......利威尔!”
她硬是在书包、围巾、和保温杯的包围圈里腾出两根手指,激动地接过漫画书,“学校周围的书店我都跑遍了,你从哪里买到《进击的巨人》的漫画书?!”
“在你这种乖乖生不知道的地方。”罗昊神神秘秘地说,“看在全班就你一个人是跟我一样热血二次元动漫粉的份上,借你看。”
“谢谢!对了,”辛悦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杯,“豆浆喝吗,我早上刚榨的,一点糖没加,纯天然,新鲜又营养。”
“你们女生是不是都爱喝这种所谓纯天然不添加的东西?”罗昊嫌弃地说,“不喝不喝,真男人只喝碳酸饮料!”
周加弈正在座位上和石磊说话,一看到她怀里捧着一堆东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就赶紧招呼石磊让出位置,让辛悦进来。
他把她挂在手腕上的保温杯取下:“这杯子得有两升吧,你是打算一天接一次水,一次喝一天?”
辛悦把东西全扔在桌上,她打开保温杯:“里面是早上现榨的豆浆,你拿杯子过来倒点,石磊你也是。”
周加弈没拿杯子,他先把辛悦的书包挂到课桌边的挂钩上,再把围巾叠好,连着手套一起放进去。
“这不是辅导书吧,”做完这些,他好奇地拿过漫画书翻了几页,“怎么是日文......还都光着身子没穿衣服!”
辛悦被他喊得一哆嗦,手一抖,豆浆全洒在石磊手背上。
“烫烫烫!”石磊立马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方傲梅提早几分钟来四班抽查文言文背诵,一进门就看到这样的一幕:
辛悦和周加弈慌乱地抢着把一个巨大的保温杯往对方手里塞,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石磊举着手跳着脚,冲两人吼:“快给我拿纸来!”
偌大的教室,其他人要么低头看书,要么小声聊天,就他们这边,三人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周加弈敏锐地察觉到,有一股危险的气息在慢慢逼近,他一抬眸,果不其然,方傲梅站在讲台上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他当即轻咳一声提醒还一无所知的另外两人,在方傲梅向他们走来的瞬间,垂下手臂,漫画书便落进辛悦的书包里。
出声、藏书,一气呵成。
“干什么呢!”方傲梅站在两步外,皱着眉头审视他们仨,“全班就听见你们嚷嚷!”
辛悦还是第一次听方傲梅这么严厉地和自己说话,一紧张,更觉得手里的保温杯是个炸弹,拿着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方傲梅见她像个被别人连累的可怜孩子,茫然又无措地捧着保温杯,旁边两个门神,一个龇牙咧嘴往手背上哈气,一个贼眉鼠眼冲自己傻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石磊!周加弈!你们早自习不好好背书,来打扰辛悦干什么!学习的风气就是被你们这样的人带坏的!”
石磊:“......”
周加弈:“......”
辛悦:“......”
周加弈可能把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和洞察四方的机敏全用在辛悦一人身上了,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下,他竟然还能不知死活地问上一句:“方老师,现榨的豆浆喝吗?美容养颜又补脑。”
方傲梅:“......”
四下寂静,鸦雀无声。
别说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了,此刻,整个四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都没人敢呼吸了。
罗昊看了眼神色如常、一脸无辜的周加弈,在心里默默地为他立了一块纪念碑:
真男人,不怕死。
他是家里人花大价钱塞进一中的,按他老父亲的话说:“宁做凤尾不做鸡头,你就算次次考全校倒数第一,那也是扬城最好高中的倒数第一,近朱者赤,沾沾学霸的仙气,说不定哪天我们老罗家祖坟冒烟,你也能一日千里金榜题名。”
本着破罐子破摔,和来就是混日子的理念,他这三个多月来,上课不听作业不写,安安稳稳做他的凤尾,一言一行是完完全全奔着“作死”去的,可现在和超级学霸周加弈一比,罗昊觉得自己压根就配不上这两个字。
小巫见大巫,佩服佩服。
王拓风哼哧哼哧爬上四楼,刚拐出楼梯口,就看到周加弈被方傲梅提着衣领拎到走廊上。
“你给我在这站到自习课下!”
“好的方老师。”
旭日初升,破云而出,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十六七岁的少年,像一棵挺拔孤直的雪松,在阳光里熠熠生辉。
然而,还不等老王走近,那棵树就像忽然被人抽了筋骨,软绵绵地倚在墙上,在阳光下化作一个佝偻的剪影,风烛残年毫无生气。
好好的站姿连半分钟都维持不住。
老王揉揉眼,走近了问他:“你做什么惹到你方老师了?”
“是王老师啊。”周加弈哈出一口雾气,无可奈何道,“可能是咱们方老师不爱喝豆浆吧。”
王拓风没听明白:“什么豆浆?”
“唔,”周加弈想了想,整理好言辞,“好心喊方老师来喝豆浆,人家不但不领情,还把我扔出来了。”
“你......”王拓风大致能猜到来龙去脉,母老虎头上瞎蹦跶,活该。他摆摆手,“就站着吧。”
“同学们,我说个事,”王拓风见方傲梅像尊杀神,八风不动地坐在讲台上,干脆也不进教室了,直接站在门口宣布,“我上午要去教育局开会,所以第一第二两节数学课......”
“上自习!”有人抢答。
“十班的秦老师替我上课。”他瞅了眼余怒未消的方傲梅,说完就一溜烟走了。
“秦老师?哪个秦老师?”
“靠,秦始皇!”
“谁,谁!”
方傲梅横眉冷对:“吵什么吵!谁吵得最凶到我这来背书!”
一群唢呐立马哑了声。
在刚刚乱成一锅粥的吵闹里,辛悦听力不太好的那只耳朵,竟然争了气,精准无误地听到了蒋旭辉的那句“秦始皇”。
早自习下,辛悦问他:“你知道那位秦老师?”
“大名鼎鼎的秦始皇你都不知道!”蒋旭辉转过来,夸张地说,“十班的班主任,最喜欢罚学生站走廊的那位!”
“站走廊.....哦哦,”辛悦有印象,“知道知道,十班正好在二楼楼梯口,我下楼看到过好些次。怎么,被他罚站的是作业没写,还是上课睡觉?”
蒋旭辉翘起一根兰花指晃了晃:“NONONO,数学课只要喊到谁上黑板解题,解不出来就罚站走廊!”
“妈呀,”孔菲捂着胸口,“咱一中还有这变态老师?我这种数学学渣要是分在十班,估计得天天站走廊!”
“这么一对比,我忽然觉得叶成林已经很宅心仁厚了,”辛悦也感慨道,“先前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蒋旭辉眼看两个数学不太灵光的女生被自己的一时口快吓得脸都白了,当即安慰道:“也别太紧张,我们四班好歹是老王罩的,他来代课应该会收敛点,别担心哈。”
“你坐好,”辛悦把独腿支地的石磊拉坐下来,“王老师上次讲的立体几何你听得怎么样?我不行,我看那堆立体图全是平面的。”
石磊淡淡道:“还行。”
每次结束金鸡独立的石磊都好似看透生死、阅尽红尘的世外高人,问什么都提不起他半分兴趣。
辛悦:“......”想抽他。
周加弈回到座位上。
“给,”辛悦把杯子递给他,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满满一杯豆浆,“外面冷吧,赶紧喝了暖暖。”
一口闷了半杯,周加弈呼了长长一口气:“活过来了。”
“才十二月,已经零下了,”辛悦又给他把杯子满上,“地理老师骗人,秦岭山脉压根就没挡住南下的冷空气,不该对它寄予厚望。”
周加弈捧着杯子暖手,骨头缝里丝丝往外冒的冷气终于止住了:“人家也不容易,一边被人类开山盗墓,一边还要为我们阻挡冷空气,以德报怨,实乃山中楷模。”
他又喝了一口,说:“我刚刚在外面罚站,一直在想——”
“是我的错,”辛悦抱着保温杯低眉顺眼地坐着,两只脚规规矩矩地放在横杠上,像只柔软的面团子,任人揉捏,“害你被罚站了。”
周加弈摇头:“不是这个,我是问,你那本不穿衣服的漫画......”
“谁不穿衣服?”石磊每次都听个囫囵,然后揪住一两个关键词不放,好似听力比辛悦还差,“这种天不穿衣服不冷吗?”
辛悦瞟了眼他手背上的烫痕,再次堪堪按捺住了想抽他的冲动,呛道:“你这种天不还洗冷水澡的吗,怎么人家就不能不穿衣服了!”
“你、你......”石磊约莫被辛悦的反诘吓住了,支支吾吾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老子是伤患!还是你烫的!
他嚣张地把手背伸到辛悦面前,卯足了气势,“我受伤了!快给我饭卡,我中午也要去食堂买大份的鸡汤小馄饨吃!”
“她饭卡在我这,”周加弈像胡同里喝茶的老大爷,抿一口咂咂嘴,慢里斯条地说,“要我给你刷小馄饨吗?”
“要!”石磊斩钉截铁。
“你什么时候见过葛朗台请人吃饭的?巴尔扎克的小说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周加弈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不给!”
“这是辛悦的饭卡,你凭啥替她做主!”
“哥屋恩,”周加弈轻蔑地一抬下巴,“这是老子的饭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