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王婷婷拿着一张表格过来,问辛悦和石磊,“下周一的秋游怎么说,参加吗?”
石磊在写作业:“谁家学校十二月了才开始秋游啊?”
辛悦望着表格上的名单:“都统计这么多了,我们班有不去的吗?”
“目前没有,谁不想打着秋游的旗号光明正大地去乐园玩啊,还能趁机跟父母狮子大开口要一笔零花钱,多好。”王婷婷拿了石磊桌上的笔,准备给辛悦填上,“给你报了啊。”
“等会,”辛悦拦住她,“我不是很想去。”
王婷婷疑心自己听错了:“为什么不想去?不去秋游,还得来学校上自习,你脑子抽了?”
“我......”辛悦看着周围人投来的“你想不开”的目光,顿了一下,“有恐高症,不适合去乐园。”
蒋旭辉掉过头来,开始好为人师:“乐园里又不单单只有过山车、跳楼机,它还有其他不惊险不刺激的项目,你可以去玩旋转木马、开碰碰车,等等等等。”
他从桌肚里抽出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给你。”
辛悦接过:“是什么?”
蒋旭辉:“我连夜做的嬉戏谷的游玩攻略,全方位无死角,高人气项目一网打尽,你瞅瞅。”
“你慢慢瞅吧,”王婷婷直接在表格上填了辛悦的名字,“必须去,不然谁陪我玩?”
她手握圆珠笔,直指石磊,“去不去?不去就划破你的脸!”
“你问周加弈,他去我就去,”石磊不受她的威胁跟恐吓,“他要不去,我两就趴教室里睡一天,等你们晚上回来上自习。”
“嘶——”王婷婷倒吸一口气,“你们这一窝子什么情况,一个个都不愿出去快活?”
背后突如其来的安静提醒她课间时间临近结束,一回头,政治老师进来了。
她赶紧回自己座位上:“等下课我再来找你们。”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讲新中国初期的土地承包制。”
“哎,”辛悦碰了碰周加弈的胳膊肘,“去吗?”
“不想去,但也不排斥,”他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在课本上划知识点,“要是到最后,全班就剩我跟石磊了,那就随大流一起去,我们无所谓。”
“哦。”
“干嘛,”周加弈偏脸看她,“你真不想去?”
“不想。”
“所以,你希望我跟石磊也能不去,这样我们三个就能团结起来拧成一股力量,不至于势单力薄到被班长强行要求出行了,是吧?”
“......嗯。”你不是周加弈,你是周半仙,轻而易举就戳破我的小心思了。
周加弈还要说什么,一抬头督见政治老师警告的眼神,当即乖巧闭了嘴。
辛悦看着书本上的两样东西发呆:蓝色圆珠笔,钢尺。
刚成为同桌时,石磊第一次见辛悦从笔袋里拿出钢尺,差点在课堂上惊呼:“你划线还用直尺?”
下课后,他特地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然后回来告诉辛悦,“我看过了,全班就你用尺子,跟小学生一样。”
辛悦就喜欢用钢尺,她讨厌整齐划一的书本印刷体下被画上一道道波浪纹,歪歪扭扭长得跟跟蚯蚓一样。
太影响观感了。
周加弈评价,强迫症。
没错,辛悦有强迫症,还是晚期不可救药的那种。她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不按照这个标准来就浑身不自在,心里毛毛的。
也可以称作,矫情。
她拿着钢尺轻轻敲打书本页面。
上个月爸爸在县城买了套商品房,明年春天可以拿房,他把一堆图纸拿给辛悦看:“年后装修,你想要什么风格?”
辛悦喜欢两种装修风格,金属风,和原木风。
金属风肃杀冷感,原木风温暖宜家,两者截然不同。
讲台上,政治老师音量上去两个点:“有关土地的归属权问题,来同学们,后面的话是重点,划下来。”
归属的属,也是金属的属。
要不就金属风,暗色调,黑白灰,帅。
可原木风也不错,很日系,再弄个榻榻米,往上一躺,分分钟就是夕阳下奔跑的樱花小姑娘。
纠结。
我既矫情又纠结,还很悲观。
爸妈呢,乐天开朗,积极向上,相信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开开心心才是真。
他们这样的性格却生出我这样的女儿,只听说过负负得正,这正正得负还真稀奇。
视线里出现一只手:“修正带借我涂涂。”
辛悦走了神,鬼使神差地用钢尺重重敲了下那只手。
“哎!”周加弈疼得下意识喊了一声。
讲台上的老师、周围的同学,立马往这边看。
辛悦瞬间回神。
周加弈往被敲的手背上哈气。
她手里还紧紧握着凶器。
“认真听讲,不要觉得自己期中考试是全班第一,或者政治这一科满分,就可以上课打闹了,”政治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学习,要戒骄戒躁,高中的路还长。”
全班第一,周加弈。
政治满分,辛悦。
这跟直接点名没区别。
辛悦把头低下来。丢人,太丢人了。
周加弈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得半点不害臊,还面带微笑地和看热闹的同学对视。
“你打我干什么?”下课后,周加弈把被敲的手背伸到辛悦面前,“伤筋动骨一百天,赔。”
辛悦还沉浸在课上的尴尬里,她拿着钢尺没好气地问:“赔你什么?要不我也给自己来一下?”
“别别,”周加弈夺过钢尺,扔到自己课桌上,“你这尺子纯不锈钢的,打人是真疼,打我就算了,你别往你自己手上招呼。”
辛悦实话实说:“我不是故意打你的,当时在发呆,一不留神就......”
“我知道,没怪你,”周加弈把钢尺放进他自己的笔袋里,“要真觉得把我打疼了,就把尺子赔给我。”
“拿去吧,”辛悦点头,“我家里还有一把。”
周加弈又把钢尺还给辛悦:“那我要你家里那把新的,旧的不要。”
“都行,你是伤者你最大,”辛悦望着他已经看不出一点红痕的手背,问道,“晚上要吃点好的补补吗?”
“要!”眼神马上就亮了。
辛悦把饭卡给了他。
“悦姐,”蒋旭辉掉头拿辛悦的课本抄笔记,“听你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弈哥真被你伤到骨头了,不过被打了一下,他不是敲竹杠是什么?”
周加弈把饭卡在他面前晃了两下:“那也没敲你的竹杠,瞎操心。”
“哟,”冯天硕也跟着起哄,“弈哥你就逮着人辛悦欺负。”
男生真闹腾。
辛悦觉得这样的闹腾偶尔也蛮有趣的,调剂调剂心情,不然天天对着书本和永无止境的考试,也太压抑了。
“我说,”周加弈一开心,眼睛就笑成月牙形,“要不你饭卡就放我这吧,我替你保管。”
“好。”
“你对我真好,我......”
“我袜子自己洗,谢谢。”
这下周加弈的眼睛笑得都快看不见了:“你对我给石磊洗袜子很有执念啊。”
“我觊觎食堂的鸡汤馄饨好久了,卖那么贵,一直舍不得,”周加弈捏着饭卡,“晚上终于可以解馋了。”
辛悦问:“上次王老师给你充的饭钱用光了?”
“哪能啊,我还打算靠着老王的伙食费撑到寒假呢。”
“撑到寒假?”辛悦记得王拓风说过,他只奖励一个月的伙食费,“不能吧。”
“事在人为。”
“这么节省?你跟你妈断绝母子关系,她不给你生活费了?”
周加弈当即苦兮兮地点头:“可不是。”
“快快快,”王婷婷跑过来打断了周加弈的卖惨,“嬉戏谷去不去?”
周加弈看了眼辛悦,然后才回答:“不去。”
石磊在旁边听到了,当即说道:“那我也不去。”
“全班就你们两不去,”王婷婷叉腰站在过道上,“班级的凝聚力呢、同学间的向心力呢?你们这是搞破坏、玩特立独行!”
“小王同学不愧是班长,”周加弈啪啪鼓掌,“莫须有的罪名张口就来,再说下去我是不是就成咱们四班的罪人,得一辈子被钉在耻辱柱上?”
“钉你个头!”王婷婷杏眼圆瞪,“为什么不去,给我个理由。”
周加弈一歪头,复制了先前辛悦的话:“我有恐高症,不适合去乐园。”
接着又补充道,“我还晕车晕马,旋转木马、碰碰车都玩不了。”
王婷婷被气得眉毛都飞到太阳穴了:“你针对我!”
周加弈何其无辜:“草民冤枉。”
“悦悦,”王婷婷跺了跺脚,小跑着从教室后面绕到石磊边上,然后把他拖出来,一屁股坐下来抱住辛悦诉委屈,“周加弈不仅不支持我工作,他还欺负我!”
辛悦心道,我才是那个欺负你的幕后黑手,他不过是执行者。
王婷婷还在哼哼:“他欺负我一个小姑娘......”
辛悦替周加弈,也替自己开脱:“他没有欺负你,王老师说了,去不去全凭自愿,不强求的。”
“不行,咱们班就他跟石磊不去!”王婷婷隔着辛悦对周加弈指指点点,“其他班的班长早把秋游人数报到班主任那了,就我们班拖到现在!”
她越说越激动,“人家班上都全员参加,唯独我们四班漏人!”
“哦,”周加弈听明白了,“所以你担心一比较,显得别班班长能力出众、办事利索不拖泥带水,你不如他们,怕被老王撤职?”
石磊紧随其后也添了一把火:“鱼肉百姓给自己铺就锦绣前程。”
辛悦:“......”
你们两兄弟唱双簧的吧。
“你们......”王婷婷脸涨得通红,要去挠石磊。
“那我们去,”周加弈搓了搓自己下巴,出乎大家意料地说,“我和石磊都去。”
辛悦:?
石磊:?
王婷婷:?
周加弈在六道不解又疑惑的视线里笑得一本正经:“得支持自家班长工作。”
王婷婷收回爪子,无助地看向辛悦:“亲爱的,我好像幻听了。”
“幻听没事,就怕聋了。”周加弈起身越过辛悦,双手卷成喇叭伸到王婷婷耳边,“你是高一最棒的班长。”
王婷婷恍恍惚惚:“昂?”
周加弈把她从辛悦怀里剥出来往外推:“鸠占鹊巢,班长你该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王婷婷浑浑噩噩:“哦。”
眼瞧着王婷婷跟只才学会走路的小鸡崽一样晃走了,周加弈这才小声和辛悦说:“看你姐们刚刚又气又急的样,算了,你受点累让着她,一起去秋游吧。”
“看不出来,你还挺......”
善良又细致的。
“昂?”周加弈在弯腰拿桌肚里的课本,没听清,“你说看不出什么?”
辛悦压住自己往上翘的嘴角:“我说,看不出你也恐高。”
“胡说,我不恐高,我也不晕车,那是胡诌骗小王的。”
“周加弈。”
“嗯?”
“下周一秋游,你想吃什么零食?我去买。”
“你买什么我吃什么,来者不拒。”
“听者有份,”石磊把头探过来,“我也要。”
周加弈往他脑袋上砸作业本:“要你个头。”
“坐好,”辛悦在中间笑,“地理老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