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传手臂酥麻,一时没抱稳,使得横抱着的女儿坠落在地。
婴灵圣女看了眼拐杖,原本绝望的神色顿时闪烁着点点星光。
顾辰谦向斜后方看去,只见一名身穿褐衣的老妪佝偻着身子向这边走来。
老妪满脸皱纹,眼角下垂、两个饱满的眼袋吊在眼下,满头银丝用红色的莲花发簪盘着。
老妪张开右掌,躺在地上的拐杖径直飞入掌心。
婴灵圣女两眼放光,激动地高声呼喊:“姥姥救我!”
崔传顺势看去,眼神微变:“睡莲鬼姥,你总算来了,我刚才还在想你会不会过来!”
睡莲鬼姥身形佝偻,左手拄着莲花拐杖,右手食指向前,一道红光从指尖溢出,直抵缠绕在婴灵圣女身上的绳子,试图将其割断。
“这是缚灵绳,仙家宝物,坚韧无比,不是那么容易弄断的。”崔传说。
睡莲鬼姥眼露凶光,声音阴冷如冰:“那就杀了你!连缚灵绳一起带走!”随即将手中的拐杖用力在地上一震,拐杖底端瞬间迸发出一圈红色的波纹,波纹扩散之处,地面裂开,一个巨大的睡莲图案在她脚底生成。
紧接着,众多睡莲的根茎不断从地面窜出,直奔顾辰谦、崔传而来,仿佛要将两人自下而上贯穿。
与此同时,天空中亦有数不尽的睡莲花瓣簌簌而落,花瓣划过衣服,瞬间将布料划出数道口子,鲜血直流。
崔传施展法术,只见一道半透明的防护盾在他和顾辰谦周围及头顶生成,将漫天飘落的花瓣抵挡在外。
脚下的根茎仍在不断地从地面冒出,顾辰谦身形灵活,脚尖轻点地面,在根茎之间来回跳跃躲闪,同时挥舞白剑,将前赴后继窜出的根茎一一斩断。被斩断的根茎化作浑厚的阴气消散,但紧接着又有更多的根茎从地面窜出,仿佛永远斩不完。
崔传一边躲闪,一边对顾辰谦说:“我之前和她对战时试过了,这样打下去没用的,一不小心就会被缠住!我之前就是大意了,被她这么缠住的。你掩护我,我试试别的方法。”
“好!”顾辰谦应声答道,身形一闪,站到崔传身边,剑走龙蛇,护着崔传,将前赴后继袭来的根茎尽数斩断。
与此同时,崔传念着咒,凭空画符,随即剑指向前,说了声:“起!”
只见四个散发红光的符从睡莲鬼姥前后左右拔地而起,如同四面巨型屏风般将她困在中心。
顾辰谦、崔传头顶的花瓣与脚下的根茎瞬间消失不见。
顾辰谦看着那符文感觉有些眼熟,突然意识到是殷阳给他的那本《净邪秘笈》上卷中的某个符。
他收了白剑,施展法术,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直劈睡莲鬼姥的头顶。
与此同时,地面燃起熊熊烈火,火焰如同巨浪般席卷而来,将地面的根茎尽数焚毁。
睡莲鬼姥冷哼一声,举起拐杖,一朵巨大的睡莲在她头顶浮现,花瓣层层叠叠,将惊雷的暴击尽数挡下。
崔传施展法术,只见四条火龙从红色符文的四面屏风中跃出,口吐烈焰,与顾辰谦的法术相配合,一同向睡莲鬼姥袭来。
“呃!”
睡莲鬼姥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中的拐杖挥舞得更加急促,试图抵挡这铺天盖地的攻势。
片刻后,她怒视前方,脸上的皱纹因为狰狞的表情而愈发明显,如同一道道浅浅的沟壑,浮现在略微苍白的脸颊上。
睡莲鬼姥汇聚十足的阴气,打散又一波的攻势后对着那巨型屏风用力击去。
巨大的爆发力将她头顶的红色发簪震碎,满头银丝披散下来。
轰!
巨型屏风连带上面的符文消失不见,化作一抹红烟随风消散……
睡莲鬼姥顺势逃出,身形一闪,来到死门外。
“姥姥!别抛下我!”婴灵圣女用近乎哀求的声音呼喊着。
睡莲鬼姥转过身来,犹豫了下,右手向前一甩,一根由阴气形成的长长的锁链凭空出现,眨眼间便缠住了婴灵圣女的腰身。
她用力一拽,准备将对方带走。
嘭!
白剑斜插下来,将锁链斩断。
“姥姥!”婴灵圣女见睡莲鬼姥又要离开,再次呼喊了声。
只见对方稍稍驻足,随后头也不回地进入了死门。
婴灵圣女喃喃自语着:“我……又被抛弃了……”
清冷的月光映照在她落寞的脸上,更显凄凉。
崔传走到女儿身边,语调温柔地说:“倩倩,我们走吧。”说完无视对方的白眼将其打横抱起,与顾辰谦一同走入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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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吓我一跳!”裴算的声音传来。
顾辰谦睁开眼睛,只见自己站在三根红烛中心,脚边躺着仍被缚灵绳五花大绑的婴灵圣女。
他看向不远处的白苏,感觉对方比自己进去时憔悴了很多,似乎还瘦了些。
眼底乌青一片,看上去好像熬了很久的夜似的,明明才进去了一小会儿。
这种奇怪的差异感是怎么回事?
顾辰谦正要上前询问白苏这几个时辰干嘛了,只听裴算轻抚着胸口,对他说:“顾辰谦,这个婴灵是谁啊?突然出现在你脚边,吓我一跳!”
“崔阁主的女儿。”顾辰谦惊讶道,“您竟然能看到她?还知道她是婴灵?”
“我只是不会法术,又不是没开天眼,不然我晚上怎么能看到饿死鬼?婴灵和寻常游魂形态差不多,但是气息不一样,还是很好区分的。”裴算解释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用力眨了下眼睛,惊愕地重新打量面前的红衣少女,“你刚才说什么!她是老崔的女儿?”
“是,她是我的女儿。”头顶传来崔传的声音。
顾辰谦抬头看去,只见崔传父子均已醒来,但仍双手被红绳束缚着。
崔传的小儿子崔若朴一脸迷茫地对哥哥崔若谷说:“我们怎么被吊着?我刚才正和你下棋呢!”
崔若谷看了眼地上的红烛,又抬头看了眼拴着双手的红绳,反应过来:“我们应该是进入溯源幻境了,刚才经历的都是幻象。”
兄弟俩虽然身材相近,但崔若谷遗传了母亲的杏眼,崔若朴遗传了父亲的细长眼,使得两人看起来并不太像。
顾辰谦右手闪现白剑,相继劈断红绳将几人解救下来。
众人互相介绍了下。崔传父子感谢了顾辰谦、白苏和裴算。
崔传让两个儿子去看下他们娘和其他人的情况。
等两人离开后,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件天青色的雨伞和一面背面印着复杂花纹的铜镜,分别送给顾辰谦、白苏作为今日的谢礼。
他讲述了下这两种法器的用法:
千面伞可攻击,可防御。使出伞,念“分!”伞面可分裂、复制为成百上千的扇形伞面,在使用者的操控下向任意方向发起攻击,断臂斩首、击碎法器不在话下;念“合!”可回归完整伞面以作防御,随着攻势变大变小,抵挡攻势。
伏妖镜,念“诸妖邪,对镜伏诛,急急如律令!收!”可收伏妖邪之物于镜中;念“万剑镜中来”可使镜中出万剑,直刺万物。
顾辰谦推拒了一会儿,在崔传的强烈要求下还是收下了。
白苏原本也一直在拒绝,说他没进溯源幻境,受之有愧。但崔传表示进与不进,是他们的分工问题。既然他们三个能过来救自己,自己也要以礼相待。最终白苏只得谢过崔传收下礼物。
裴算等了半天没等到自己的,摊开手掌笑着:“嘿嘿,老崔,我的呢?”
崔传故意逗弄裴算,用下巴指了下他刚从地上拔起的一根红烛:“你不是正拿着呢!”
“你给他们这么贵重的,就给我三根烧剩一小截儿的蜡烛,你好意思嘛!”
顾辰谦这才发现红烛刚好燃烧到最后一条刻度那儿,也就是仅剩下七天。
他明明感觉只进去了不到一个时辰,没想到竟然过去了十来天。
“逗你的!”崔传笑着说,“给你啥东西,都不如给你钱划算对吧?你个财迷!”
裴算嘿嘿一笑:“还是你了解我!”
顾辰谦无暇顾及崔传和裴算的说笑,走到白苏身边,心疼地问:“一直没睡吗?”
“睡了。”
“你那能算睡?”裴算接过话匣,“之前给你收拾出来了一间房间让你睡,你也不睡,成天就在祠堂里眯一小会儿,连熬了十四天!”
顾辰谦惊讶地看着白苏,没想到对方为了他连熬了这么久,顿时心花怒放,凑近白苏低声说:“这么担心我啊?”
白苏眼神闪烁,言不由衷地敷衍:“你……你之前都说我们是过命的交情,担心你很正常啊。”
白苏刚开始的几天先是和裴算把飞隐阁的人拖到房间里,然后在祠堂发呆或者和裴算聊天,吃睡都在祠堂里。
在顾辰谦进入溯源幻境前,他觉得只是和对方合得来,有话题的道友情。
然而随着红烛燃烧得越来越少,顾辰谦僵立在崔阁主身边,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心里那种焦虑、无助、甚至想与顾辰谦一同赴死的心情随着红烛的燃烧而不断叠加。
好几次他都要冲进去,被裴算硬生生抓着,直到裴算苦口婆心劝说自己不会法术,万一他进去了,有人来犯,破坏了顾辰谦的肉身,到时候顾辰谦就算完成了任务也活不了,他这才作罢。
他非常聪明,是悬济派小辈中数一数二脑子灵光的人,又怎会看不透自己的心绪?
他只能逃避顾辰谦的提问,违心地回答。
顾辰谦捕捉到白苏眼神中透着的慌乱,故意拖长尾音:“哦~~~这样。”但开心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
白苏、顾辰谦在飞隐阁又住了两日。
这两天期间,顾辰谦和白苏去殷阳墓前将飞隐阁的事以及倩倩的情况写在纸上,并将纸烧了。
殷阳还向崔传托梦,说已经联系好了黑白无常,由他们亲自押送倩倩去酆都,以免中间发生变故。
崔传打算和夫人、倩倩一同去兖州,正好顺便把裴算送回去,所以白苏、顾辰谦可以直接从杭州回家,没必要再去兖州。
临行前,白苏、顾辰谦前去拜别崔传等人,并被他们送行到大门外。
顾辰谦询问道:“崔阁主,您去了兖州,不怕睡莲鬼姥再来找事吗?”
“不会。祖师说,十殿阎君已经加派人手追查前川、倦笔书生和睡莲鬼姥的下落,他们最近应该会消停一些。”
“那就好。对了,裴前辈,我十月初一去找你吧,到时候我们晚上一起去酆都拿生死簿。”
“行。”
“啊,对了。”白苏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裴前辈,这几天事多,我忘了告诉您了,上次和我们一起去的杜师兄死了,他的生死簿不用看了。”
“什么!死了!”裴算情绪激动地说,“什么时候死的?”
白苏心中困惑,不知对方为何对于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的死这么激动:“就是我上次回去没两天,他……犯了点小错,想不开自杀了。”
毕竟掌门的亲传弟子和邪祟勾结有损门派尊严,他不想说的太直白。
裴算摇着头,突然捶胸顿足,发出一声长长的、满含哀怨的叹息:“哎呀~~~~这么早就死了,咱俩在这儿待了半个月,你为啥不告诉我啊!”
“我想着他对您来说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赛半仙情绪激动,“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不花钱看他的生死簿了啊!哎呀~~我的钱啊!”
“呃……”
白苏、顾辰谦瞬间石化,僵在原地,仿佛两尊瞪大双眼、张大嘴巴,满脸夸张表情的石像,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顾辰谦从石化的状态中回来:“这么早就让殷前辈去看了吗?不是寒衣节才去看生死簿吗?”
“那可是看生死簿,你以为是你家书店的账本啊,说看就能看?这不得提前把钱交了,判官殿那边找机会看到自然会告诉殷老的。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殷老肯定已经交过钱了!”
顾辰谦回想起之前裴算的话:“您上次不是说看一下一千钱,等看完生死簿,根据看到的结果再给我们报价吗?我以为一千就是定金,等看完生死簿才交尾款。”
“我不得要看完生死簿再报价啊!万一你们谁日后飞黄腾达了,我趁机多捞点啊!”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