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路过忘川,过了奈何桥,来到酆都大门附近。
不远处,一座巍峨的城门耸立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乍看之下与凡间的州城城门无异,却隐隐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两扇厚重的城门向内敞开,门楣下悬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灯笼在阴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城门口,两名身穿铠甲的守卫正面无表情地站立着,另有两名守卫在检查过往的游魂手中的令牌。
白苏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令牌,黑底白字,正中间竖着刻有“酆都”两个大字。他随手翻过来,没想到后面还有字,只见右下角刻着“传信”两个小字。
他瞥了眼顾辰谦的令牌,只见对方的令牌正面和自己的一样,背面右下角写着“拘魂”二字。
“这俩令牌后面的字竟然不一样!有啥寓意吗?”
“守卫随手拿的,都是之前灰飞烟灭的阴差留下来的令牌。”赛半仙指着两人手中的令牌解释,“这块是负责拘魂的阴差的,这块是负责传信的阴差的。”
顾辰谦突然灵光一闪:“阴差经常出入办事,令牌岂不是可以反复使用?我既然买了这令牌,就归我了,您可不能再收回去啊!”
“你还真会做生意!你咋不去开店呢!”
“我家就是开店的,陕州城的城西顾家书店。有机会光顾啊,各类话本应有尽有!”顾辰谦右眼眨了下,“嘿嘿,总有一款适合您!”
“……”
赛半仙哑口无言,嘴角微微抽搐,最终化为“呵呵”两声干笑。
“不过我可提醒你,这令牌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用的。虽说酆都大门开的日子很多,但是只有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这种节日,进出酆都的游魂的数量最多且频繁,守卫管的相对来说松一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你们进出了。若是平时,指不定要如何盘问。一旦发现异常,定会没收令牌,将其逐回阳间。”
“我听杜仲说您每年只在这三天来酆都看生死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是怕客人成天找我的说辞,我不得攒一拨再看,总不能成天让殷老往判官殿跑吧?”赛半仙一脸自豪地说,“我在酆都是有身份的,殷老的传信使,可以随时进出酆都。”说完微抬下巴,指了下城门,“你俩分开进,大大方方自然点,就不会被查。等确保你们进去了,我再进。”
顾辰谦、白苏两人一前一后,仿佛互不认识对方,踏着正常的步伐来到城门口,顺利通过检查走了进去,一座热闹的城池呈现在眼前。
两人不敢在城门口停留,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着,等待赛半仙追上他们。
街道两侧全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店铺门口有的挂着昏黄的灯笼,有的飘着带有店铺指向性文字的旌旗。
街道上行走着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游魂,除了面带病色外,和凡间的寻常百姓无异。
赛半仙不一会儿便追上了两人,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着。
他指着左前方的一个钱庄介绍道:“凡间烧的纸钱都会存在这家钱庄里,可以取出来在集市上买所需要的生活用品。不过你们放心,能在街上随便走的,生前都是好人,只是还没有到投胎的日子,所以就暂时在酆都生活着。”
刚才在城门口,顾辰谦不敢耽误时间问太多,如今趁着走路便问道:“刚才您提到殷老是谁?”
“殷阳。你们听说过吗?”
“难道是那个早已作古的仙门百晓生?”白苏问。
殷阳生前创立了赫赫有名的传讯组织——飞隐阁,由于消息灵通,素有“仙门百晓生”之称。
飞隐阁的总部位于杭州飞来峰山脚下,组织名取自附近飞来峰的“飞”字与灵隐寺的“隐”字。飞隐阁至今已存在了两百年,现任阁主为崔传。
“对,就是他。他去世后,十殿阎君惜才把他留在了酆都,让他重操旧业,负责冥界的传讯工作。凡间有他创立的飞隐阁,他与飞隐阁的历任阁主都有联络,所以十殿阎君留下他便可以掌握凡间和冥界的两手资料。”
白苏、顾辰谦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对于殷阳来说算好事还是坏事。
白苏突然眼珠一转,喜从中来:“既然是殷前辈,说不定有办法解决顾辰谦你的妖魂问题。”
顾辰谦大喜过望,笑着夸赞:“对啊,说不定真的可以解决,嘿嘿,还是你脑子转得快。”
三人走到一家没有门头的店铺门口停了下来。赛半仙指着店门:“就是这家。”
店铺两扇浅棕色的店门向内敞开着,一眼便能看到正对店门的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名少年,正在低头翻看着什么。
三人进入店铺。
店铺内陈设简单,除了正中间的柜台,便只剩左右两面墙边伫立的两个与墙同宽、一人高的红棕色柜子。每个柜子上面有七排七列,共四十九个抽屉。
左侧柜子与正中间柜台之间的墙上有个小门。门上悬挂着白色打底、上面画着太极图的门帘,使人不能一眼望穿后院的景象。
少年见赛半仙进来,笑着说:“裴叔,今年来得比往年晚啊!”
“路上有事耽搁了。”
少年打量着顾辰谦和白苏:“这两位是?”
“这位是护域派顾辰谦,这位是悬济派白苏。”赛半仙介绍完又对顾辰谦和白苏介绍那位少年,“这位是殷老的徒弟殷随。”说完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紫色锦囊放在柜台上。
锦囊有两个巴掌大,扁扁的,看上去没装多少东西。
“这次看生死簿的人少,只有五个。”
“才五个?您昨晚烧的钱可不止五个。”
“年年仰仗殷老,多给点也是应该的。”
殷随打开锦囊,将里面的一个手镯、一块玉佩,以及顾辰谦、徐泽、杜仲之前给的布条,外加一张纸取出来,然后将纸上写的物品名称与实物一一对照完,最终收入柜台。
他走到店铺左侧那个满是抽屉的柜子前,拉开其中的一个抽屉,取出了另一个紫色锦囊交给赛半仙。
顾辰谦询问过赛半仙得知里面放着的是上一批客人的生死簿和贴身之物。
三人穿过小门来到后院。
后院正前方是一座二层棕色阁楼,左右两边各有三间联排房屋。
阁楼一楼两扇大门向内敞开着,门上竖直悬挂着一个巨型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生死阁”三个大字。
三人来到门口,赛半仙轻敲房门,听到一声“进来”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白苏和顾辰谦紧随其后,也进入了生死阁。
生死阁一楼左半边区域空荡荡的,立着个一人高的棕色巨型沙漏,沙漏上层的流沙正在源源不断地向下流着,右半边区域放着一个棕色圆桌和几个圆凳,一名白发老人正坐在圆桌上悠闲地喝茶,右侧墙边是一个通往二楼的楼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三人向殷阳行礼后,白苏、顾辰谦分别做了自我介绍。
殷阳悠闲地喝了一口茶,指着桌边摆放的几个圆凳:“都坐吧。”
三人落座后,顾辰谦将自己被穷奇妖魂附体,在洛州城中大战前川,以及在黄泉路上大战倦笔书生并被抢走伏魂玉等事详细告知。
殷阳捋着花白的胡须:“你俩和倦笔书生交战后还能活着见我,修为不错啊!”
“也没多好,主要是倦笔书生应该只是为了取伏魂玉和救走前川,没打算杀我们,不然我们也没命来见您。”顾辰谦说。
“根据我收集到的信息,前川和倦笔书生销声匿迹三百年,一直在偷偷找寻不夜冥王的残魂。残魂不稳定,一般的容器很难持久的保存残魂,而伏魂玉作为仙家宝玉,可以稳定地储存残魂。我想倦笔书生要伏魂玉,应该就是为了装不夜冥王的残魂。”
“确实有这种可能。”
“如今前川他们明目张胆地在凡间号令邪祟附身男性,说不定已经将不夜冥王的残魂收集得差不多了,准备吸食男性精气壮大队伍。一旦不夜冥王卷土重来,那么必然苍生遭劫,生灵涂炭,所以十殿阎君已经下令通缉他们,之后他们应该会有所收敛了。”
“据我所知,邪祟的魂魄被打得灰飞烟灭后就很难再恢复,不知不夜冥王该如何恢复?”
“这也是我暂时没有想到的,但是天下之大,凡事并非绝对,也许他们找到了破解之法。”
殷阳说完看向赛半仙:“能让你这见钱眼开的家伙把他俩带来见我,只怕他俩在刚才那场大战中救了你的命吧?”
赛半仙一双细长眼笑成了两条缝:“嘿嘿,什么都瞒不过殷老。殷老消息灵通,不知有什么方法能解决顾辰谦的妖魂问题?”
殷阳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楼梯处,拾阶而上,不一会儿,拿着一本书返回。
他将书放到桌上,推到顾辰谦面前:“这是《净邪秘笈》的上卷的完整版,借你看看。”
顾辰谦、白苏震惊不已,没想到失传已久的《净邪秘笈》上卷竟然在酆都。
“您怎么会有上卷?”白苏问。
“当年有人得到了上卷,死前把上卷烧了带走了。之后便流传到冥界,后来被我得到了。”
白苏觉得殷阳说的轻描淡写,但是过程应该很复杂。
悬济派历任掌门都在找《净邪秘笈》,他爹亦然,要是能誊抄一份带回去给爹爹就好了。
但是他们是来求助的,人家好心给他们看此秘籍,自己反而生了觊觎之心非常不好,于是心下纠结到底要不要开口提这个要求。
顾辰谦没察觉到白苏的异样,陷入意外收获的喜悦中。
之前和倦笔书生大战的时候,他没办法解除白掌门施加在他身上的镇压符,如今有了这本书就可以灵活运用,平时封印着,遇到超出自己正常能力范围的强大对手时再解开,予以自保。
不仅如此,他之前听师父提过,《净邪秘笈》上面记载了非常多用于战斗的厉害的符咒,得到此书可谓如虎添翼。
顾辰谦的手指微微颤抖,抚过书页,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激动:“不知我该如何报答前辈的大恩?”
殷阳淡然道:“不必。你既然救了裴算,这书算是我的谢礼。”
裴算愣了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若是别的就算了,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净邪秘笈》,竟然就这么作为谢礼送了,未免太贵重了些。
殷阳虽然没有正式收他为徒,但此举大概在心里早就认了这个徒弟。
裴算眼眶含泪,哽咽道:“殷老……”
殷阳笑着说:“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殷前辈,裴前辈已经给过我俩蔽阳珠作为谢礼了,您这个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顾辰谦语气诚恳地说,“您要不说点别的?只要我能做到的,定当全力以赴。”
“只是借你看,又没送给你。”殷阳想了下,“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帮我办件事。我最近托梦一直联系不上崔传,你和裴算一起去一趟杭州,看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算听完后疑惑道:“一次托梦都没有成功吗?不应该啊!总不会……”他将“死了”两个字咽了回去。
殷阳猜到他要说什么,接话道:“不会,我之前看过崔传的生死簿,还有好几十年活头呢,估计是在闭关没睡觉,或者遇到了其他麻烦。总之,你们过去看看,然后把情况写纸上,在我的坟前烧给我。不过此事也不急,裴算你不是还要等上一批看生死簿的人登门,等你把那些人应付了再去杭州不迟。”
“行。”裴算想了下,“这样,顾辰谦你明天先回门派,三天后再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杭州。”
有了这件帮忙的事,顾辰谦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净邪秘笈》的上卷了。
但是只是借他看,不是送给他,上卷挺厚的,他们在酆都不能呆太久,估计看不完。
顾辰谦有点贪心,想要学会上卷的所有符咒,随即试探性地问:“殷前辈,这书太厚了,我们不能在酆都待太久,能让我带回去誊抄下吗?抄完再让裴前辈给您送回来。”
白苏正默默坐在一边纠结着要不要借书,没想到顾辰谦提出来了,顿时眼前一亮。
“你带不走。”殷阳说,“不是我小气啊,冥界的东西,一旦拿回凡间就会变成烧焦的碎屑,我没这么大的锦囊让你装书。”
裴算思忖片刻,建议道:“要不顾辰谦你挑一些可能用上的符咒,誊抄在纸上,这样就可以放进我的锦囊带出冥界了,等下次来了再誊抄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