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顾晴!!”重蕤最先反应过来,她极快地出手,大量魔气瞬间从她的衣袖中翻涌而出,化作手的模样向唐顾晴抓去。
唐顾晴却不闪不避,她提着剑直径朝唐襄雨走来,那手状的魔气尚未触及她身前十米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消弭了。
众人见此,皆亮剑严阵以待。
唐襄雨抬眼与唐顾晴的双目对上,只觉执剑人的双目同她的剑一般,烈烈若火。
她鬼使神差地向唐顾晴的方向走了一步,却又被乾岚朝唐顾晴推了一下,接着踉跄地向前走了几步。
唐顾晴的眉皱了一瞬,接着整个人便凭空消失了。
再出现,竟是在唐襄雨身后。她一手揽住唐襄雨的腰,将她打横抱起。唐顾晴足尖点地,默念法诀,众人眨眼间她已落在远处的房顶上。
“多谢各位照顾,我妹妹我就带走了。”空中寂静无声,竟是唐顾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以法诀传音。一声声敲在众修士的丹田上,有修为低微者,竟被震出一口血来。
唐襄雨被带到一处山洞,不同于之前的那个山洞,这个山洞被造得金碧辉煌。整个洞壁皆是以金子组成,墙上还镶嵌着数以千计的大块玛瑙宝石,地上铺着许是世上最手巧的织匠方能织就的丝绸——
让唐襄雨想起话本中那些恶龙贮藏宝藏的地方。
仿佛听到了唐襄雨所想一般,唐顾晴将她放在一张玉床上后道:“我曾斩杀为祸人间的恶蛟数条,初次见到他们藏宝的地方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是哪一日寻到你的魂魄……”
“我不知道什么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有些人想名扬天下,声名是她们最想要的东西,这种东西等你杀了我自然就会有;有些人想富甲天下,我为你留下了上百座这样的山洞,只有你才能开启;有些人想要的……也许只是一些爱而已,我……”
唐顾晴说到这里,却不再言语,她的手想抚上唐襄雨的脸,却又硬生生中途改变动作,轻轻覆上她的手。
唐襄雨感觉唐顾晴的手颤抖得厉害,她抬起头,刚好对上唐顾晴的双眼,那双眼含着莫名的情绪,好像在恳求,又好像在挽留。
皇姐……唐襄雨默念着那个只有她才能称呼的唐顾晴的代称。在见到仙门众人对仙灭的态度后,她不知为何对唐顾晴莫名多了一丝好感。
也许是因为她敢于反抗仙界的想法吧?
但是触及到唐顾晴的体温,竟让她想起盼朝那根戳在她脸上的发簪——分明是两种毫无联系的东西。
思及盼朝……若是唐顾晴不曾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她大概能岁月静好地度过一生吧。但若是仙界未曾降下系统这种灭绝人性的东西与皇姐,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她又想起同心蛊的事情。若是同心蛊有效,那便让唐顾晴听从自己,将仙界推翻后收手,不就行了?
但是看仙门的态度,这所谓的同心蛊万一是什么一服即死的东西呢?
唐襄雨正思索着,不觉一个盒子随着动作掉了出来。
唐顾晴被这声响惊动,好似从美梦中回转过来一般。
她站直了身,低头去看那个盒子,盒子的盖子被坠落地上的力量震开,一只几乎肉眼无法看清的白皙若玉的虫子从盒子里被甩出来,正在地上朝唐襄雨的方向蠕动。
“……果然是同心蛊啊,”唐顾晴低低地笑了一声,“正好。”
唐顾晴捏起那只蛊虫,正欲让它钻进体内,手却突然被唐襄雨拉住了。
“你会死吗?”唐襄雨脱口而出,她的声音有些急切,接着便是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竟不想唐顾晴死去了。
“你不想我死吗?”唐顾晴顽皮一笑,好似多年前那个坐在墙头上的少女一般。
“放心,我不会死在此时,”她张开手,在唐襄雨眼前让那只蛊虫从她的指尖钻入体内。
唐襄雨盯着唐顾晴的手指,见那蛊虫顺着血管向手臂里面爬去,她甚至来不及去梳理自己为什么会不想唐顾晴死这件事,目光又移向唐顾晴的脸。
唐襄雨目光刚触及唐顾晴脸上数秒,唐顾晴却觉得好似过了百年。
过了一会,唐顾晴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咳嗽了一声。
"你没事吧!"唐襄雨被她的咳嗽声吓到,紧张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许是站的时候用力太猛,她没站稳整个人向前倒去。
正好被唐顾晴接了个满怀。
唐襄雨突然感觉心跳异常地快,好像什么要从心脏处涌现出来一般。她眨了眨眼,抬起头看向唐顾晴,却见唐顾晴右半侧的脸上渐渐爬满了黑色的蔷薇花般的纹路。
她一惊,正好对上唐顾晴安抚的眼神,“我没事,这是蛊起作用的标志。”
看来乾岚所言不虚。唐襄雨松了一口气,这才推了推唐顾晴,从她怀里钻出来。
要不先试试这同心蛊的作用?唐襄雨将那种纷乱如麻的思绪先放到一边,看着面前的唐顾晴,玩心大起。
“嗯……你转个圈?”唐襄雨道。
唐顾晴依言转了个圈。
“呃……撒个娇我看看?”唐襄雨说完就有一丝后悔,她捂着脸,不敢想象唐顾晴撒娇的模样。
但是又很想看。于是她将手张开一条缝隙,便见唐顾晴挨着她坐了。
“襄雨……”唐顾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怨,“你就不能向着我嘛……”她伸手抱住唐襄雨的手臂,轻轻地摇动。
唐顾晴虽与唐襄雨生得一样,但到底经历了这百年的风霜,她的眉眼早被岁月磨得凌厉,如今做出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竟意外地不显得奇怪。
唐襄雨存在于世来第一次被人撒娇。还是生前的意中人。她想起生前也曾幻想过皇姐在浩瀚星河之下,如此挨着她坐了,小情蜜意地互言情话,两个人就此,共赏天下月明。
她忽觉眼前一阵眩晕,生前的分分秒秒突然被放大,再放大,大到那些仰慕,那些期待,那些回不去的爱恋,竟不像触摸不着的感觉,而像方才萌芽一般。
我这是……唐襄雨微微撇开眼不敢去看唐顾晴,她觉得自己脸上很热。
“襄雨……”唐顾晴又放软了声调,接着想说什么,却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又止了话。
唐襄雨正疑惑唐顾晴怎么不接着说了,于是她又转过视线,却见唐顾晴眼眶泛红。她的神色带着挣扎,好似在深渊中下坠的人,而这个人抓住的唯一一条能救她命的绳索,竟是一条蛛丝一般。
“皇姐……”唐襄雨不知唐顾晴为什么又难过起来,只觉得心疼,她伸手揽过唐顾晴,伸手抚上她的眼。
唐顾晴的视线被唐襄雨的手遮住,唐襄雨感受到她的睫毛在自己的手上轻轻扫过,她轻轻贴上唐顾晴的脸,蹭了蹭。
不知是痒,还是心动。
唐顾晴在被她触碰到的那一瞬,受了惊一般要站起来,那动作被她生生打住,接着又挨着唐襄雨近了些坐下。
过了片刻,唐顾晴开口了:“近几年来,我最常见到的人不是那些来杀我的仙门普通修士,而是"唐襄雨"。”
我?唐襄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接着想起那些假扮的“唐襄雨”们。
“各种神态的,各式打扮的唐襄雨。一开始只是外表有个七分像,后面越来越相似,越来越……许是太久未见你了,那些鲜活的“唐襄雨”同我说话,同我撒娇,有些的几个瞬间真的有三分与回忆中的你相似”她一开始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念诵一本无趣的书籍一般,又像早已在心中反复排演过千万次的话如今终有可吐诉之处。
“说来讽刺,如今天下人人皆知唐顾晴痴心于唐襄雨,但在此前的过往百年,我却极少想起你,”唐顾晴垂下头,不觉间眼水已在她的眼中摇摇欲坠,“想又有何用?终究都是我的错。”
唐襄雨想起唐顾晴曾那样宝贝的琉璃小猪,想起生前自己和唐顾晴皆无法开口言语的系统,那时应该是……被创造这个系统的仙界禁止了吧?
所以那时的唐顾晴……没有选择。
她们都,没有选择。
“……不是的,”唐襄雨伸手去扶正唐顾晴的脸,使她的脸正对着自己。
唐襄雨整理着思绪,她又觉得眼前的唐顾晴好小,好小,小到自己轻轻的触碰,就能把她按死:“那时你也没有选择,不是吗?”
一滴泪从唐顾晴的眼角滑落,她眨了眨眼,似乎是想把眼泪收回去,却越流越多。
唐襄雨伸手替唐顾晴拭去眼泪,正如她生前曾做过无数次那般。
“对不起……”唐顾晴仿佛溺水者抱住了浮木一般抓住唐襄雨擦她眼泪手的手腕,脸在她的掌心里摩挲,“对不起……是我错了,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我死一千遍,一万遍都……我只求你不要死……”
“不对,你现在在这,但是她们……但是……”唐顾晴似乎深陷了进了一种难以挣脱的梦魇,不等唐襄雨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还是杀了很多个唐襄雨……”
“明明只是一点相似,我居然也会沉溺,”唐顾晴终于有些歇斯底里起来,她的声音愈来愈大,好像在痛斥自己的罪行一般,“我有时竟想,只要这样就够了!我只要这样!只要能再看到你就够了!”
字字泣血。
唐襄雨觉得心被揪紧了一般,她感觉眼眶发胀,于是眨了眨眼,到底是没落下泪来。
她犹豫了一瞬,终是提出了那个设想。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能推翻仙界的话,那之后,你能收手吗?”
她并没有用命令的语气,而是询问唐顾晴的想法。
“不能,”唐顾晴说得斩钉截铁,她脸上还有泪水滑落,但表情却陷入了另一种异常不同的期翼中,“除非,你杀了我。”
唐襄雨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难道我不该死吗?”唐顾晴补充道,歪着头看她。
——她真的很想死。
唐襄雨心中跳出来这样的想法,她感受到唐顾晴身上一股强烈的死意。
不像她曾经那般不在乎生死,而是视死如归。
她想起乾岚说过同心蛊会使中蛊者激发生存欲望,但如今看,仿佛死才是唐顾晴的希望,仿佛死才是唐顾晴的至幸之事。
仿佛死才是唐顾晴的生。
她看着唐顾晴的脸,竟想起盼朝被火把映得灼灼的双目。
是啊,唐顾晴的确该死。即使唐襄雨如今想她活,但是她的确该死。
唐襄雨又想起方才心中那丝涟漪,想起自己不想唐顾晴死的想法,只觉得自己愧对那些“唐襄雨”,愧对盼朝。
愧对——天下人。
她怎能对一路上所见的无故受难的黎民百姓熟视无睹呢?她怎能忘记那些如同飞蛾衔露欲扑灭火般来杀唐顾晴的修士呢?她怎能对屠戮生灵滥杀无辜的唐顾晴心有怜悯呢?
她自嘲一笑,仙门之前对自己的质疑,倒像是真的了。
也许仙门说得对,杀了唐顾晴,天下便太平了吧。
而后仙门必能重建这个世界,让世界恢复如初。
唐襄雨的余光瞥到那不知什么稀有矿物雕琢而成的梳妆台上的镜子,却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对…….我早已是个死人了。怎么可能看到自己的模样?
那何不就此成全唐顾晴?唐襄雨收回思绪。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我给你幸福,亦还天下太平。
她伸手去探乾坤袋中的冬无尽匕首,却被什么挡住了行动。低头看去,竟是当初那枚从阿淳身体内飞出来的光球。
“哎呀,”系统娇笑道,“还不急呢。”
唐顾晴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她亲昵地贴上唐襄雨的掌心,道:“别急,很快了。”
那话虽是在同唐襄雨说,却又好像是在宽慰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