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几步，接着像是预测到什么似的侧过身避让开一道突然出现在方才所立的地方出现的漩涡般的裂缝——那漩涡仿佛一个黑洞，将那块地方上生长的花草全部迅速吞噬般吸入，直至那块地上归于仿佛万物未生般的死寂。

她盯着那裂缝看了许久，直至其消失，而后抬起头看向天，眯了眯眼。

“阿淳”是被一个来探查的静天门弟子发现的。

据那弟子说，“阿淳”那时伤的不成人形，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她整个左臂被炸开，双腿也被不知什么扯了下来。

那弟子本以为她已经牺牲，叹息一声，正欲替她收尸，却听到她极轻的呼吸声。

此役仙门损伤惨重，唯有“阿淳”生还——虽伤重到有圣手之名的乾岚掌门来看过，也只得一句叹息说：虽能活下去，但以后恐怕生活无法自理。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议论纷纷。毕竟你的好友她的师父都死在那场战役，为何就她活了下来？

关于她在不枉峰的经历，“阿淳”却称，她只记得唐顾晴重伤了自己，杀害了宁熙后，将唐襄雨带走。

不过关心阿淳的人还是多数，来看望她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要把她修养的小院院门门槛踏断——却都被盼朝以阿淳需要静养为名拦在了她的屋外。

“所以你不去好好学习仙术，来我这做什么？”系统躺在床上，伸手完好的那只手拍了拍背对着她坐着的盼朝的肩膀，还没等盼朝回答，又调笑道：“是不是想姐姐抱了？”

盼朝本来就因阿淳受如此重伤，眼眶里泪水在打转。听到她这句话，又想起阿淳的断臂，忍不住流下泪来。

“……”盼朝想张嘴安慰阿淳，但平时能言善道的嘴竟说不出一个字。

系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故作随意地说：“你说，如今唐顾晴带走了真正的唐襄雨，”她将真正的三个字咬的极重，“那我们怎么办呢？”

“当然是继续作为唐襄雨去杀——”盼朝下意识地回答，接着抬起头，面带不解地看着“阿淳”。

盼朝想起那日亲眼看到身穿唐襄雨生前所穿的衣服的唐襄雨，不是千万次在绘骨师的画中，而是亲眼看到。

那一瞬所想的是什么？惊讶于唐襄雨居然生做这般模样？不是，不是，即便唐襄雨生得再像唐襄雨，那也是她本就该如此。

是啊，她本就该如此。她本就该在世间的这个位置。那我们呢？我们的存在，如今又有什么意义呢？

“怎么啦？”系统用手背擦去盼朝额边流下的汗水，“在紧张……或者害怕什么吗？”

害怕！是啊！她在害怕！她在害怕唐襄雨一旦真正存在，她们的存在——她们这些伪装成唐襄雨的存在，于这世间便毫无意义。

绘骨画皮之事，做了便一世是这张脸了。若是由她们身死换得天下太平，也算不枉此生。若是由真正的唐襄雨……甚至当初掌门也说，也许只有唐襄雨能杀了唐顾晴。

那她们的存在呢？那些因唐顾晴而死甚至在百姓中留下名字仍是唐襄雨三个字的“唐襄雨”们呢？她们的一切于真正的唐襄雨面前，好像一场笑话。

仿佛普通人用尽一切努力衔枝填海，仿佛凡人耗尽生命以手移山，都不及人家仙门人直接挥手间葬海埋山。

唐襄雨自然不是仙门人，但是她于这天下来说，却比仙门人重要许多。

自然重过她们这些必然被牺牲者——不，现在唐襄雨本尊来了，她们不会死了。可是逆风执炬者，若风停火灭，那空拿着火把有什么用呢？她们早就抱着必死之心，如今唐襄雨的存在却仿佛告诉他们，她们的必死之心，她们立下的除魔的铮铮誓言，根本没有必要。

她抬起头，看到面前作摆设的琉璃镜中映出自己的脸，那张模仿唐襄雨的脸。

这张脸……这张脸……

她感觉自己自成为“唐襄雨”后的一切被这张脸真正的主人否定。

“我……”盼朝犹豫着，又想到一路上阿淳的相伴，似乎是下定决心般说：“我害怕唐襄雨。”

“哦？她人不是很好相处吗？”系统的手顺着她的脸划到她的脸颊。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害怕她的存在。”盼朝急切地说道，仿佛想得到“阿淳”的认可，得到这个同为“唐襄雨”的仙门人的认同，“你说，如果真正的唐襄雨出现在唐顾晴面前了，那我们……那我们存在的意义呢？”

“我们如今做的一切努力，我们牺牲的那么多师姐妹，以实际意义来说，都比不过唐襄雨直接的存在。”

“我们什么都不算……在真正的唐襄雨面前，我们什么都不算。”

系统见她上钩了，心想当初自己在决战前几天偶遇盼朝，便见她魂不守舍，连和她打招呼都不搭理。

她便随意地读了一下这人类的心。却让她发现了有趣的思绪萌芽。

人心啊，真的太有意思了。

那就，在抉择之前，来一场小小的闹剧吧？

系统朝盼朝勾了勾手，柔声道：“挨过来一点。”

盼朝依言做了，系统轻声在她耳边耳语着什么，似乎在劝导，又似乎在引诱。

山洞中。

这样好吗？唐襄雨坐在石床上想着。她不想唐顾晴再杀人了，也不想无辜的人再次惨死于唐顾晴手下——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不过又想起唐顾晴曾被系统折磨成那个样子……也许让阿淳此时死在唐顾晴手下更好吧？

但是她又有什么资格替阿淳来决定死去呢？

还是活着更好吧。对于人类来说，活着就有希望。如果阿淳死了，能做的就只能是和那些因唐顾晴死去的冤魂，一起在地府声讨唐顾晴的罪大恶极了。

再说没准一会儿自己就把唐顾晴杀了，终结这一切的混乱呢？

思及杀唐顾晴，她伸手摸了摸身侧的乾坤袋，意料之外，冬无尽竟在袋中。

那唐顾晴呢？她抬起头，发现刚刚同她一同的唐顾晴不见了。

唐襄雨找遍了山洞，都没发现唐顾晴的踪迹，不过她发现那些琉璃小猪不知何时少了十几个。

“人呢？”唐襄雨嘟囔着。她随意找了块地席地而坐，但当她背靠上山洞洞壁时，忽然山壁翻动，她整个人向后摔去。

“啊啊啊——”那是一个密道，她一路沿着密道楼梯滚下去，最终撞在一个拐角上。

“嘶……也太疼，”她一面爬起来，一面抬头看去，竟看到一张张画，挂了满墙。

唐襄雨沿着楼梯一步步向下走，一张张画看过去。那些画上有时画着一个少女在学堂上打盹，有时是两个少女一同游上元灯市，有时是两个女官一同在朝堂上与百官辩论……

一张张画得极为精致用心，甚至有些画边还配以文字说明和对话，那故事编的也很有意思，唐襄雨看得津津有味。只是画中的最重要的主角不是背对着观画者，就是恰好掩住脸，看不出来画的是谁。

“欸，这两张……”那是一张大婚场景的图，两个身穿女装的新人正在拜堂。本应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的脸露在外面，那是一张让唐襄雨觉得极为眼熟的脸。

好像是我的脸。唐襄雨一惊。接着她看向另一个新人，那个新人女子略矮一点，但是脸部不知为何被黑色的墨水涂掉了。

可能画错了？唐襄雨这样想着。

她又看向另一张，那张显然是最近才画的，因为上面的唐襄雨是一副同现在一样的打扮，正坐在廊下，向画外人回眸一笑。

这画……不会是唐顾晴画的吧？

“砰！”忽然唐襄雨听到一声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她走向楼梯最下面，那出口处闪着蓝光，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映亮。

唐襄雨走了出去，接着一块巨大的石板映入眼帘，石板前有一块小石头，正投射出什么映在石板上。

“这是……”唐襄雨抬起头看到那石板上映出的文字与图案，一瞬间惊住了。

那石板上最上端映着天命系统四个字，下面是几个模块，除了没有名声值之类的数值部分，其余同她当初临死前看到的系统完全一致。石板左上角有几个数字，正一随着时间流动变化着。

每日任务那一块下面几行文字忽亮忽暗，好像马上要消失了。

那映在石板上的形状虽然轮廓粗糙，但是结构同当年那次她“临死”前所看到的天命系统样式一致。

“是你啊……”是唐顾晴的声音，夹杂着几许疲惫和麻木。

唐襄雨顺着声音转过头去，见到了跪坐在一片血红色琉璃碎片边的唐顾晴。

唐顾晴出声似乎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唐襄雨的存在。她伸出手，接着继续自己的事情——将那碎琉璃片举起，用力握在手中。锋利的碎片自然划破了唐顾晴的手，血液顺着手腕流了下来，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面上，滴落在琉璃碎片上，滴落在唐顾晴的衣袖上。

“你在做什么！”待唐襄雨回过神，她已经走到唐顾晴面前，伸手要抓住她握着碎片的手，却被唐顾晴轻轻避开。

唐顾晴被她这一打断，仿佛如梦初醒，她睁大了双眼，好像这是第一次见到唐襄雨那般，将她从上至下细细看了一遍。

“是你……？”唐顾晴的嘴唇颤抖着，琉璃碎片从她张开的指缝滑落，却不再将她的手划破，而是乖顺地落下，而不再被碎片伤害的手掌上的伤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愈合，眨眼间便不见伤痕。

“是你！”她激动地仿佛要马上落下泪来，但最终只是红了眼角。她伸出手，像捉住漆黑无边的夜中微弱荧光那般小心翼翼地试图触碰唐襄雨，却又在快要触及她的脸时，如同被灼伤一般收回了手，“不行……碰了就醒了，不能碰，不能碰……”

“我在。”唐襄雨不知自己为何脱口而出这句话。

她下意识拉住唐顾晴的手，低下头看着那张同自己相同的脸——现下的唐顾晴露出的神情，竟让她想起当初流下泪的盼朝，继而让她想起那些惨死在唐顾晴手下的“唐襄雨”们。

还有那些因她失去双亲的孩子，因她流离失所、妻离子散的百姓，因她不得安宁的亡魂……

仿佛他们正站在唐襄雨身边，伸出无数双手安抚一般抚上唐襄雨的肩膀，又好像在助唐襄雨一臂之力，但那些手却仿佛有泰山之重，将她压得站不住。

是啊！那是一条条人命啊！一条条曾经鲜活的人命啊！于如今的唐顾晴眼中，却仿佛轻得灰尘一般。

他们也曾有自己的所愿所得，也曾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而现在，生者满怀仇恨，或舍弃自己本来的一切成为“唐襄雨”，或被迫接受唐顾晴予他们颠沛流离的命运。

死者死不瞑目，死后仍心有不甘，鬼界发生的一切犹在眼前。而现在，她不会再觉得自己置身事外了。

是啊，她早该知道，唐顾晴已不会回头。即使回头了，又有何用？

她想起生前的一切，对比现下的种种，如今仿佛忽然明白了，那不过是她做了一场名为皇姐与她的美梦。那样鲜活的，那样快乐的，即便是死，也是不带怨恨的。

如今，梦该醒了。

再深情，她还是毁了这个世界，再动心，她也不能不为这个世界的众生放过她。

她挣开唐顾晴的手，向后退数步，忽然感觉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向后吸了进去，那感觉好像当初从鬼界来人界那个漩涡般。

那是一个突然产生的裂缝，正将周围的一切光速吸入。

是唐顾晴干的吗？她面前快速合上的视野中，是唐顾晴伸手想把她从这里拉出来的景象。

到底是迟了一瞬，她只抓住了她的衣角，那裂缝在唐顾晴的面前飞速合上了。

所以不是唐顾晴干的，那这是？

眼前一片黑暗，她想抬起头看看周围的情况，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在转头——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她感觉漂浮在一片虚空中，这虚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但是这黑暗只持续了片刻，接着，唐襄雨的脚底裂开一道缝，她被“倒”了出去。

好在这一次不是从半空中摔下来，所以她也不至于像当初那般狼狈地倒挂在树上。

唐襄雨跌坐在地上，接着面前就落下一声杯盏落地碎裂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一身静天门制服，却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少女。

“唐襄雨？！”

“……盼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