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久，唐襄雨想起一事，若是方才那个村子有什么特别之处让唐顾晴不伤害他们，那是否也能将特别之处复刻，让别的地方也免受灾害？于是她好奇地问道：“刚刚那座村子与别的村子有什么不同吗？”

她想起那村子有祭拜唐顾晴的习俗，莫非唐顾晴这人其实小心眼又虚荣，专杀不祭拜她的人？

她便如此问了。阿淳听了，笑得花枝乱颤：“若你是觉得祭拜唐顾晴便能免灾，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村庄以唐顾晴为仙祭拜吗？足有七成！你若是想问为什么唐顾晴放过了他们，我觉得理由只有她忘了还有这块地方。”

“噗，”唐襄雨也笑了出来，“唐顾晴这种无所不能的人还会忘事啊？”

宁熙突然问唐襄雨道：“你现在怎么看唐顾晴？”

唐襄雨沉默了一会，道：“……我会杀了她。”

“就算知道她曾经仁义皆备？”

“啊，化人丹效果消失了。”唐襄雨扯了一个别的话题试图让自己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话音未落，不知从哪冲了出来一个哇哇大哭的小童，直直撞在宁熙身上，抱着她不放手。

唐襄雨怕吓得那小童忙飘到宁熙身后，她探出头去看那小童，却发现那小童额头上生着一对角——原来是魔。

于是她又飘出来，一副这没外人的口气问那小魔：“你家大人呢？”

那小魔闻言哭得更起劲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于是四人又是哄又是劝，总算让那小魔把话说清楚了。

原来他们是四年前从魔界移居人间的魔族，全族都住在忘忧县中，一向与人类相安无事。可是前些日子，自那唐顾晴拜访了县长后，不知怎的，人族突然说要除魔，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他们本是魔族中魔力最弱的那一部分，或者说除了额上长角以外，他们同人类并无不同，甚至可能体能还更弱一些。

那男孩说，他也想在保护族人方面尽一份力，才一个人跑出来，看宁熙与阿淳衣着华贵，以为她们是哪派修仙者，故而前来求救。

一阵微风吹过，轻吹起宁熙脸上的面纱。那小魔挨宁熙挨得极近，待他看清宁熙的脸后，大惊失色，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了没几步忽的停下来，似是给自己壮胆一般握了握拳，又跑回来，仰头问道：“唐……顾晴姐姐，你能不能让他们不要打我们？”

阿淳见状，饶有兴趣地看着宁熙，看她如何回应。

小佩却有些急，她在一边指了指她们脸上的面纱，说：“这些姐姐是伪装成唐襄雨去杀那魔头的暗杀者，是好人！”

那小魔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他摇摇头表示魔族都没有接到这个消息，又低下头向宁熙道歉，说对不起她把她错认成恶贯满盈的唐顾晴。

“真是有礼貌讲道理的好孩子。”阿淳夸道，她下意识想抽口烟斗，却想起之前为了小佩将烟斗收起来了，于是将手在一边树上敲了敲。

“那我们传信同静天门掌门说一声？让她派修仙者调停此事？”唐襄雨出声道。

“没有用。”宁熙道，“唐顾晴做过数次这样的事。以威逼利诱，也曾挑起两国间的战争——即便派了修仙者调停，民众还是会因为惧怕唐顾晴而强行开战。”

“……说起来，唐顾晴是不是会杀了那些假冒她的人？”唐襄雨提议道，“我们现在找不到她。不如由我来假冒唐顾晴说休战，若是唐顾晴没出现，也算解决魔族安危的事。若是出现了，我们便杀了她。”

那小魔听罢脸上露出极其害怕的表情，说：“曾经假冒唐顾晴的人都被唐顾晴碎尸万段了……与之相关的人也都死无葬身之地。”

宁熙却是赞同这个提议，她看了一眼唐襄雨身侧的乾坤袋：“现在能透露一下你的杀招吗？方便我布局。”

唐襄雨想了想，觉得宁熙这般人应不会觊觎圣器，便拉着宁熙到一旁告知了冬无尽的事。

宁熙思索一番，道：“既是用弓，那便由我来扮演唐顾晴。你在远处埋伏，阿淳负责疏散民众。”

她们将安排同众人说了，小佩忙问：“我能做什么吗？”

阿淳笑眯眯地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又亲了两下：“当然是和姐姐一起啦。”

那小魔说三日后人类便会发起总攻，所以她们只有三日的准备时间。

阿淳带着小佩，由那小魔引路去寻魔族。

而宁熙则寻了一处主人家因逃唐顾晴这个灾难而荒废的院子以便她们集合和修整，并修书一封传与静天门掌门乾岚，将此事安排上报，请求支援。

乾岚的回信很快就传来了，三日内会派数千名仙门弟子和两名大能前来助阵。

唐襄雨听宁熙如此和她提起回信，问道：“这人数够吗？我总感觉太少。”

宁熙将那封信仔细折叠起来收好，道：“也许不够吧，不过别的地方也需要人手去安抚百姓。”她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忘忧县那处有座不枉峰吗？”

“不枉峰？”

“是仙魔大战最终战所在之处。有许多修仙者殒身于那，其中不乏一些小门派的掌门和散修……掌门的意思是将此事宣扬出去——就说唐顾晴现身忘忧县不枉峰。让那些散修或者尚未收编于静天门率领的诛邪联盟之下的别的小修仙门派，也来助阵。”

“可是万一把你误伤……毕竟一开始你也要假装成唐顾晴同百姓交涉，”唐襄雨想起在瀚海关看到的那幕，她看向面前烛火明灭，仿佛能预见宁熙的生命燃尽“若是有过激的人把你当成唐顾晴杀了——或者更甚，把你当做一个发泄的途径……”

“放心，”宁熙伸手将唐襄雨的脸轻轻掰向自己，让她能看清自己的表情，“首先，你看我像唐顾晴吗？”

唐襄雨正对上宁熙的双眼，那是一双极为清澈的双眼，仿佛扫尽阴霾的晴空般清明。

那唐顾晴的双眼是什么样的呢？她努力回忆，却只得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像。

唐顾晴很悲伤——至少至她所知是这样。而唐襄雨希望她能快乐。她脑海里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想法。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呢？唐顾晴明明罪该万死。唐襄雨摇摇头，试图把这个想法甩出去。

她另起了一个话题：“弄这么大阵仗。要是唐顾晴不来怎么办？大家不得白跑一趟。”

“她一定会来。”宁熙也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她将话说得十分坚定，“唐顾晴极度厌恶别人以她的名义行事。”

“你方才说人不够，其实有冬无尽应该就够了。”宁熙又说道：“毕竟那是上仙赐予的东西。”

唐襄雨还是有些不放心，她伸手覆上宁熙放在桌上的手，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总得试试嘛。”宁熙笑起来，“大不了就是我死了。”

唐襄雨看着宁熙的笑，那笑并没有对自己即将死去的凄凉与悲哀，而是一种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忽然又一只鸽子落在窗棂。宁熙伸手去取了那鸽子腿上的书信，展开来看了。

唐襄雨凑在一旁也跟着看了那书信上的内容，竟是让唐襄雨不要在后方埋伏，而是和宁熙一同“上战场”，以乱唐顾晴的心神。

不过末了也有写上一句也要看唐襄雨意愿，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你愿意吗？”宁熙沉默半晌，问道：“先说好，我是不想你同我一起冒险的。”

“有什么关系？”唐襄雨倒是没什么，“我是喝过孟婆汤的鬼。虽然有实体，但是一般仙器也伤不了我。若是能增加杀唐顾晴的可能，我当然要去。”

“可是谁知道唐顾晴有什么手段？万一你魂飞魄散……”

“我对生前的一切都感觉模糊。只是看如今唐顾晴对待那些模仿我的人的态度，她不会轻易杀我。再说了，如果能杀了她，魂飞魄散也没什么，我本来就不在乎这个。”

“之前在宁安城你不是也怕被剑阵误杀吗？”

“若是死在那个地方，也太搞笑了。再说我有杀唐顾晴的义务。”

“那杀了唐顾晴以后呢？你不想再轮回转世下去吗？”

“我对来世没什么兴趣。不同的经历便是不同的人。当初我便是因此接受魔尊的邀请。若我非我，那我还坚持“我”的存在做什么呢？”唐襄雨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被宁熙的手反过来握住，话音刚落便感到握住她的手变得用力。

“若我非我……”宁熙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唐襄雨被握得有些痛，她想把手抽出来，宁熙却是无所觉，反而握得更紧了。

“那你不想以游魂的姿态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吗？不想再看看这天下没了唐顾晴之后的盛景吗？”宁熙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盛景啊……要是我活下来看几眼，他们就能过得更幸福吗？不至于吧？只要知道他们在唐顾晴死后能摆脱痛苦，就算是形神俱灭又怎么样呢？”

“为什么你在乎别人的痛苦胜过自己的生死呢！”

“也没有那么悲观啦。只是没那么想继续活着，当然也不着急去死。有机会活就活，实在不行魂飞魄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唐襄雨感觉今夜宁熙的话格外的多，力气也格外的大，“当然，我不会让别人也同我这样想——毕竟我是个本不应存在的死人，又“活”得太久。我自认为有杀唐顾晴的义务，那些受她所害的百姓也许也认为他们有积极活着的义务。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安静和谐地活着。”

“义务……除了义务之外，你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随缘吧！我的存在本就无意义……也许我们存在于世上，要做的并不是去做什么。”

宁熙的手劲实在太大了，唐襄雨想。她甩了甩手臂示意宁熙：“宁熙啊，不要太爱我了。”

“抱歉，只是想到可能今后再也无法这样同你说话了。”宁熙垂下眼，似乎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也许此去便是一去不回吧。唐襄雨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被宁熙握出一个浅浅的红印。

她又想起唐顾晴，想起她曾握着自己的手，将那块心爱的玉给自己。

她想起这些天听到的关于唐顾晴的赞扬。她竟想象了一下自己若在战场上，待她真实地面对唐顾晴，能不能劝她改邪归正，回头是岸。

但是唐顾晴还能回头吗？

两人一时无言，唐襄雨伸出那只尚带红印的手在宁熙面前晃了晃：“宁熙，你也太爱我了。”

“哎呀，那人家可要吃醋了。”是阿淳的声音。她边说边推开门，袅袅娜娜地从门外走进来。

与阿淳相处数日，唐襄雨知道她就是谁都喜欢撩一下的性格——除了对唐襄雨略显冷淡。对此唐襄雨觉得原因可能是人鬼殊途。

阿淳也曾口吐狂言道：我平等地喜欢你们每一个人，你们都是我最爱的妻子。

彼时她正搂着盼朝的腰，下巴亲昵地在盼朝的肩上蹭着。盼朝被她蹭得很痒，一边笑着一边喊襄雨宁熙救我。但是那时宁熙只是瞥了一眼阿淳没有作声。

唐襄雨从回忆抽回神，便见宁熙同当时那般冷冷瞥了一眼阿淳。

阿淳今日心情似乎格外的好，不过她平日里也没有不开心的时候。她挨着宁熙坐了，笑盈盈地说自己也很爱她。

宁熙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提起唐襄雨要和她一同正面迎敌唐顾晴的事情。

阿淳闻言担心地双手捧起唐襄雨的手。她看到了唐襄雨手上那道浅红色的痕迹，一面责怪着宁熙真是不懂怜香惜玉，一面将那抹痕迹消去，又同唐襄雨说要和宁熙站近一些，万一出了什么事宁熙好保护她。

“好好好，”许是聊了太久，唐襄雨觉得有些疲倦，她朝二人说了一声自己太困了要睡了，便回了分给自己的那间房间。

那夜她梦到了唐顾晴，梦到了她一身红衣，迎风而立——不，那不是红衣。而是被她足下万千尸骸的血染成红色，原是纯白的静天门制服。

梦中的唐顾晴似乎是看到了她，一步步朝唐襄雨走过来。

唐顾晴手上血红的长剑剑尖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子，又将那些尸体再度划开。深红色的血液飞溅，溅在她的衣服上，将那衣服的下摆染成近黑色。

她在她的面前停下了脚步，举起了剑。

“我等你来杀我。”

这是她梦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